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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天命在汉
    “主公,我们首先通过阏氏带话,给单于两条他须得立即退兵的理由。”

    “其一,匈奴四十万大军攻主公所率十万汉骑精锐,并未占到半点便宜。恰逢大寒风雪,我军缺衣少食,匈奴亦当如此。”

    “相持日久,匈奴未必见得比我军好过。更不要说,能大胜后南下,一举拿下大汉中国。”

    陈平捡起一粒石子,摆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代表理由一。

    刘邦此次亲帅三十万大军北伐叛逃匈奴的韩王信,虽然不听刘敬劝谏,中了匈奴冒顿单于的诱敌深入之计,导致自己轻敌冒进的前军被围在白登山。

    皇帝心里已是窝火,更烦恼的却是担心臣子将士揣度皇帝畏敌怕死,使得军心不稳。

    稍前刚刚离开的夏侯婴,就是来请示刘邦明日由皇帝陛下亲自巡营,为全军打气。

    陈平前来,开门见山就问他怕不怕,更是加重了刘邦的担忧。

    随后陈平这一番分析,摆出理由一以后,刘邦心中虽然七上八下,却故作松弛地呵呵一笑,顺势说道:“知我者,陈平也。”

    “匈奴,据手掌之地,恣溪壑之欲;茹毛饮血之徒,觊觎天朝上国。”

    “眼下心生畏惧者,当是单于也。我刘季就算再在此地守上十日,他匈奴也攻不进半分,哈哈哈。”

    牛皮借力吹了,守不守得住,刘邦比谁都清楚。

    天寒地冻、没吃没喝的,任是铁打的汉军精锐,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其二,冒顿单于和韩王信貌合神离,凡趋利苟合之辈,其猜忌之心必重。”

    “两军相接已十日,匈奴围我,今日也当是第七日。韩王信的部下王黄和赵利所率的军队,却迟迟不见踪影。”

    “依冒顿单于之猜测,必然担心韩王信乃诈降,或者韩王信故意拖延,待匈奴与我两败俱伤之时,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这是冒顿单于不愿再耗下去的原因之二。”

    陈平又摆出一粒石子,刘邦却已心中了然。

    他将脚下一粒石子踢过去,帮陈平补充道:“其三,我二十万援军就要到了,匈奴再无兵力优势,多待一天,到时候被灭的就是单于他自己。”

    陈平一笑,别看主公平日里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样子,心中跟明镜似的,比谁都敞亮。

    “说吧,我要听第四、第五”,刘邦催促道。

    “唉,主公切莫心急。下臣再次敢问主公,此次匈奴用兵,与往日相比,可有特别之处”?陈平又抛出一个问题给刘邦。

    “娶亲游街一般,东西南北四色战马”,刘邦不假思索地说道。

    “哈哈哈”,陈平也被逗乐了:“主公大智若愚,用语实在是既滑稽又贴切。”

    陈平也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边画方位边讲解起来——

    “东方,星为苍龙,五行属木,色青;匈奴东军皆乘駹、駽、驒(各式青马。”

    “西方,星为白虎,五行属金,色白;匈奴西军皆驭骆、駩、驙(各类白马。”

    “南方,星为朱雀,五行属火,色红;匈奴南军皆骑骅、骝、騝(各色红马。”

    “北方,星为玄武,五行属水,色黑;匈奴北军皆控骊、騩、雒(各种黑马。”

    随后,陈平将树枝重重戳在四方之中,说道:“围在其中的,是三垣中宫,帝座所在,五行属土,色黄。”

    “嘿嘿”,刘邦双手叉胸,笑道:“单于这孙子是从哪儿学来这一套的?”

    “老子大汉天朝,上承秦制,五德属水,不吃它这一套。嘿嘿,我就不是属土的,围了也白围。”

    陈平也笑着说:“匈奴本是夏朝末代君王夏桀北逃的后裔,传习天文象数之学,也算有些根由。”

    “更何况,据我推测,这个法子跟喜好天象、半罐水的韩王信有莫大的关系。”

    “瞎子给聋子指路的事儿,冒顿单于也信”?刘邦调侃道。

    “主公,还有,自从我军被围白登山后,匈奴从不主动接战,为何?”

    “源自七日前开始,太白(金星就与辰星(水星不同时出现在天空,正所谓‘辰星太白不相从,虽有军,不战’。”

    “若说四色战马只是单于信象数之学的孤证,那么‘七日围而不攻’就足添印证。”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如果以天道之象,治笃信天象术数者,此法甚妙。”

    刘邦显然已经猜到陈平的用意,开始好奇陈平祭出的天道会是什么。

    “信就最好不过。正所谓‘埋头做事是术、抬头看路是法、举头望天是道’。”

    “匈奴单于既信天道,那就用天道给他下最后一剂猛药。”

    说完,陈平起身,掀起帘子走向帐外,说道:“主公请来看。”

    刘邦跟着出帐,卫士一起下跪呼道:“陛下。”

    见此情形,刘邦忙挥手示意:“嗨,都别跪了,这么冷的天。”

    顺着陈平所指处,满月形影朦胧,高悬在东南天顶处,七重光晕遮蔽星空,右上角处,一片白雾状星团闪耀。

    帐外虽无风,但从暖和的帐内火堆旁,猛然走进雪地里,还是冷得刘邦浑身一哆嗦。

    陈平赶紧请刘邦回帐,借口道:“密谋之事,不便帐外声张。”

    两人重新坐回火堆前,搓手烘烤取暖。

    陈平解释道:“主公刚才可看得分明——月晕七重,遮蔽参、毕两宿,昴星如白衣笼罩。”

    “参宿分野在赵地,毕宿主边境用兵,正应着此番北伐平城叛贼与北胡。”

    “月晕有七重,则白登之围当止于七日也。”

    “昴星兆属匈奴,昴披白衣,兆为‘胡主亡’也。”

    刘邦非常高兴:“呵呵,冒顿单于要是个怕死之徒,当速速解围而去,以免应了天象,落个参拜大汉天子七日未果,最后身死白登,白等一场。”

    “是的,这就是需要单于阏氏传递的第四、五条理由。”

    “天命在汉,大汉天子有神助;天象已经昭示,单于再不迷途知返,必有身死灾祸。”

    陈平单手指天,仿佛化身天命使者,向人间传话布道。

    刘邦猛拍双腿,赞道:“好,这才是我要的东西南北中,五条制胜说辞。”

    话音刚落,他又眉头紧锁,暗自揣度起来。

    “时候不早了,四下里围得铁桶一般,这消息要怎样传给单于,重赂单于新宠的金银珠宝又如何送进匈奴营中?”

    谋划虽好,想到实际问题,刘邦也不禁愁容满面。

    陈平给刘邦亮个手盘,表示自己已经掐算过:“空气湿冷,寅时必起大雾。”

    “趁着雾重,十尺之外,万物皆隐。届时,潜派使者偷入匈奴军营,献宝与单于阏氏,岂不易如反掌?”

    “一来一回,待到辰时,定有回音。如此便在明日午时雾散之前,我军尚可趁着大雾,从容撤军。”

    刘邦顿时转忧为喜:“如是,甚好。此计若成,我军当提前准备。”

    “陈平,依你所见,到时候应从何处撤出重围?”

    “冒顿单于笃信天象昭示,忌讳白衣会,则其必然依据昴宿在西、属金、色白、为死生出入门户这个原因,解西路白马匈奴军之围,我军可于西面就近趋平城撤回关内。”

    “好,就这么办。”

    刘邦双手拍腿而起,又道:“使者人选,以及一应所须物事,尽由你酌情处置。”

    “但要切记,罢兵之事涉及和亲,有损大汉颜面,除了你我及使者三人,不可对外声张。”

    “再者,天象预测之术,历来为皇家秘学,关乎大汉社稷江山,更不可外传妄议。”

    “臣知道”,陈平揖礼唱诺,退出帐外依计行事去了。

    公元前两百年,匈奴冒顿单于在犹豫踌躇中,围困汉高祖刘邦七日。

    最终,他采纳了汉使者带话给单于王后的罢兵言和建议,解围之一角,以放走刘邦和汉军。

    汉军在大雾中,拉弓搭箭,小心翼翼地从包围圈中撤退,脱离险境。

    陈平献计有功,后迁曲逆侯,食邑五千户。

    极力劝谏刘邦不要冒进中计的刘敬被赦免,后封为关内侯,食禄两千户。

    汉与匈奴约为兄弟,年年赠送岁贡。

    随后直至汉武帝,汉朝一直采用和亲与绥靖的政策,尽量缓和与匈奴的关系,换取与民休息、发展壮大的机会,为后世帝王将相之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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