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零在青洲志诸巧卷中,曾经看过一种棋子,名为星云棋。其规则与林零所知的围棋十分相像,而且其中心点,同样叫做天元。
林零不懂围棋,但他懂坐标。
三个坐标,三个人,没有一句多余。
但坐标是死的,人却是会动的。林零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必须一次将三人同时击倒。
林零握住宽剑,平云步发动,骤然冲了出去。
迷雾虽然越来越虚淡,但却仍然隔绝了大部分视线。林零可视距离,不足一尺。
但,林零毫无怀疑的出剑,两道弩箭迎面而来。林零早有准备,一口真气喷在宽剑上,横扫而过。
弩箭还未来到身前,便已然在宽剑之下化为粉碎。
三尺,两尺,一尺······
林零终于能看见自己面前袭击者的模样,但他此刻却没有任何杂念。只是拿着宽剑,自右往左,一剑扫过。
“剑四,无工!”
宽剑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凝聚了林零所有的劲力和真气。林零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一剑开始,一剑落下。
三道白雾中的淡薄影子,还没有来的及反应过来,就倒下了两道。
林零脸色通红,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他只感觉体内心脏剧烈跳动,体内血液翻涌,这是使用无工的代价。
无工严格意义上,并不算剑技。它是一种通过调整肌肉结构,同时加快血液流速,将体能迅速提升到最大限度的技巧。若没有经过古法炼体修行,强行使用,很有可能当场就会肌肉断裂,血管爆碎。
如果不是在白雾里,又是在这种情况,林零绝对不会用无工这种招式。
林零看着地上倒下的人影,赤身裸体,上身长满了黑色长毛。在他的手臂处,有一个金属机关,竟然是幽若楼前,看守的壮汉之一。
林零虽有些惊讶,但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他忍住体内的不适,强行运转平云步,来到中间的位置。
那是一个虽未裸着上身,身上却同样长着长毛的人。只不过,不同于其他两人的黑色。他的身上是细白的颜色,而且长毛似乎遍布全身,连脸上都是如此。他的身材也比另外两人要矮小,右手同样绑着机关劲弩,一根和前臂一样长的弩箭,已经装好,但他再也没有了发射出去的机会。
林零脸色发红,他用宽剑指着白毛人,道:“把那机关放下!”
白毛人却只是看着林零的眼睛,林零这才发现,他的眼睛,竟然带着淡淡的红色,道:“周一和周二死了么?”
周一周二?是那两个被打倒在地的壮汉吗?这都什么奇怪的名字?不过这个世界并不用星期计算日子,所以奇怪的,其实应该是会为此奇怪的自己吧?
林零摇头道:“只是用剑身拍昏了过去!我真的不认识你们!这把宽剑和面具,都是一位朋友送的!”
白毛人深深看了林零一眼,旋即沙哑开口:“你的确不是他,他没有他高,长的也比他瘦弱些,如果是他出手,手臂可不会是这个样子!”
林零的面孔虽不可见,但手臂上青筋显现,无法自制的颤动着。
“你说他是你的朋友?”白毛人呵呵冷笑起来:“之前,他也曾说我们是他的朋友!我们信了他的鬼话,可结果呢?他不过是为了骗我们手中的宝鉴罢了!”
林零无言,他不知道白毛人所说的那个人,到底会不会是张为笼。虽然他和张为笼认识的时间才不过六个月,但他相信张为笼绝不是那种虚伪小人。
身后滴滴答答的声音传来,霓旌车来到了身旁。林零将剑放在车辕上,就要跳上车辕离开。但身旁的白毛人却突然道:
“能用他的宽剑,又带着他的白鬼面具,想必你这个朋友,和我们这种随时可以抛弃的朋友不一样,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一定很重要!如果把你留下来,是不是他就一定会回来找我?”
林零转身,看着白毛人手中装好的劲弩,轻声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是么?在这白雾里,你用不了剑气,可我······”白毛人突然解开了手中的机关,扔在一旁,她的眼睛,骤然发出猩红色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白雾,落在了林零身上。
“却可以解放血脉!”
白毛人的身体,骤然暴涨,他身上的衣服被涨破,身上的白色细长毛发,也蔓延变长。他的嘴里,似乎在呢喃着什么,那是一种林零听不懂的音节,但听节奏和韵律,似乎像是黑阁青州志里,音译的某种祭祀用祝祷词。
夏雲缃骤然脸色大变,对林零道:“快杀了他!”
林零神情一凝,却没有出手。
“快杀了他,他在妖化·······”夏雲缃对着林零大声喊道,虽然带着半张面具,但剩下的半张面孔上,却仍然露出一半恐惧,一半乞求的神色,那是一种林零从未想过会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道:“相信我!”
如果不是相信,林零之前又怎么会用出无工这样的招式,攻击她所说的三个坐标。可是,林零不想杀人!
林零握着宽剑,朝前而去,他的手掌微颤,手掌更是肿胀的发热,他甚至不能完全感受到剑柄的质感,但看着旁边少女的样子,只能心里叹了口气出剑,直指白毛怪物的心脏。
但宽剑即将落下的时候,林零却将宽剑横扫,用力拍击了下去,施展举轻若重之下,怪物被轻易横扫坠落在地。
林零紧接着追上去,一剑痛击百汇,一手在腰后取针,直刺膻中。
“不要留手!妖化一旦完成,他的血液筋肉都会带上妖气!妖气一旦被其他人吸入体内,会被同化为妖物的!”夏雲缃大声且语气极快的喊道。
林零出手极为迅速,却仍是晚了。白毛怪物只是一手横拍,林零就倒飞了出去。
妖化,终究还是完成了!
林零吐出一口鲜血,他起身看着白毛怪物胸口挂着的细针,根本就没有深入,忍不住心中叹气。之前用出无工,对他身体伤害实在太大。而且这怪物的血肉太硬,根本刺不穿。
那白毛怪物,朝着林零走了三四步之后,突然跑了起来,双手朝前,似乎想要抓住林零。
林零想要运转平云步,但之前用无工的后遗症,让他双腿肌肉都在撕裂般的疼痛,根本无法使出,反而因此打乱了节奏,林零只能抬起宽剑在身前。
白毛怪物双手打在宽剑上,林零只感觉双臂之上,有千钧之力不断传来。他的身体不断退后,狂风暴雨的攻击之下,他根本任何反抗的余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林零嘴角溢出鲜血,每退一步,他的脸色就会变得更加惨淡。
林零试图用出真气,但白毛怪物力气太大,攻击又太快,现在他全靠一口气扛着。只要一张嘴,恐怕还没等用蜕端穴喷出真气,呼吸节奏就会打乱,立刻就要被打飞出去。
天空之上,又是一声钟响。
四周的迷雾,变得更加虚淡了。
笛音骤然响起,林零感觉一股极为薄弱的真气在四周涌动,真气骤然收拢,白毛怪物顿时停滞了片刻。林零抓住这片刻时机,立刻呼气后猛然吸了一口气。
林零只感觉肺叶里疼痛无比,但现在来不及想太多,他凝聚了一口真气,而后将宽剑插在地上,双手双脚贴在剑身上。
眼前的白毛怪物,仿佛再用力挣脱着什么。突然,他的眼睛中,红色光芒大作。而后骤然用力,笛音骤然中断。
那怪物身上的白毛,竟然缓缓朝着红色变化。他身上的某种气息在急剧增强,林零心中骤然闪过极其不妙的感觉。
林零脚下,微弱的真气涌动,林零速度飞快,骤然跃起,大剑被剑气晕染,闪耀着如星辰般闪耀的白色光芒,林零用剑身用力一拍。
“举轻若重!”
百会穴被硬击一记,但宽剑也从林零手上,被震得飞了出去。
那怪物看起来居然只是有些发晕。林零不管大意,他没有兵器,只是握紧拳头,朝着怪物的膻中穴用力打下。
“千叠浪!”
劲力层层涌来,林零的大拳头不断击打在怪物的膻中穴上,那怪物被拍打的不断退后。
突然,那怪物伸手抓住了林零的右手,林零只感觉好像被钢铁钳住了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怪物居高临下,通红的眼睛看着林零许久,突然嘴角溢出鲜血。
那血液的颜色,居然不是鲜红,而是青色的。
林零只感觉手中力量一松,面前的怪物,向后倒了下去。
青色血液,刚一流出,就仿佛沸腾了一般,化为丝丝烟雾。
夏雲缃见到这一幕,面具之下的眼神里,露出一股恐惧的神情来。她似乎是强行镇定下来,对着林零喊道:“快走,我们必须快点出去通知除业司,来这里处理妖尸!”
林零道:“我并没有杀他!只是让他昏迷了过去,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
夏雲缃一愣,旋即道:“那就现在杀了他,妖化到这种程度,绝对不能让他将妖气传到更多的地方!”
林零闻言,只是神色阴沉。夏雲缃见状,直接跳下马车,她抓起林零的宽剑,却差点拌了自己一跤。
夏雲缃拉着宽剑,靠近面前的怪物,吃力地举起长剑,但也不知道是力气不够,还是因为害怕,她的脸上不断冒出汗水,神情也十分紧张,甚至有些畏惧。
林零叹了口气,道:“你这样砍下去,血液会流一地的!”
夏雲缃双腿打颤,脸色苍白,道:“我没有杀过人,妖也没有······应该怎么做?”
林零握住夏雲缃手里的宽剑,让夏雲缃不那么吃力,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亦或者做些什么。
他不愿意杀人,但若是教人杀人,和亲自杀人,难道又有什么不同?
两人似乎僵持在了这里,驺虞拉着霓旌车,竟然缓缓走了过来。
霓旌车里,骤然大作起猩红色的光芒。霓旌车上,那些金色的纹路,散发着光芒,仿佛在压制这红色光芒的出现。
金色光芒之下,红光渐渐变弱,转而变成林零之前在幽若楼下,见到的湛蓝之色。蓝色光芒一起,金色纹路,也就随之黯淡了下来。
“雲儿姐姐,你不必这样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一个温柔到了极致的声音,自霓旌车里响起。林零转头看去,却见霓旌车的车帘,被一只如月光般皎白的手掌拨开,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孩,从霓旌车上走了下来。
林零并不意外霓旌车里藏着人,早在之前幽若楼下,林零就有所猜测。只是她没想到,里面的竟然是这么年幼的女孩。
所以自己要保护的人,其实是她吗?但无论是怎么看,她也不像是能被当成忘忧楼妇人朋友的样子。
女孩从车上下来,驺虞兽竟然双膝跪倒在地,露出恐惧的神色。
驺虞为仁兽,更是神兽的一种。居然会恐惧面前的女孩?但林零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来女孩的危险。
女孩穿着一身蓝色连衣裙,黑色齐耳的短发带着一种仿佛记忆力中学女生的青春气息,她的样貌十分精致,看起来不像是真人,仿佛是某种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那是一种仿佛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美貌。
女孩将手掌放在白毛怪物的身上,轻声道:“异化的程度并不深。而且因为膻中穴被封闭,血气循环被隔断,百汇封闭,妖气无法凝聚侵入灵池,虽不可以救她,但我能够帮她缓解痛苦!”
“可是······”夏雲缃话还没说完,就见女孩微笑开口道,“没关系的,雲姐姐,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呀!”
女孩来到林零面前,对着林零缓缓屈膝,仿佛是某种礼节。
“我的名字,叫曦儿!谢谢你愿意保护我来影市!也谢谢你,愿意如此温柔的对待这些可怜的孩子!”
温柔?孩子?还真是古怪又莫名其妙的形容。林零心道。
“接下来,还要继续麻烦你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曦儿缓缓走进林零,夏雲缃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林零正觉得奇怪,却突然感觉自己嘴唇上变得清凉湿润。
曦儿竟然踮着脚尖,吻了林零一口。
林零瞳孔骤然缩小,但女孩却已经退了回去,依旧那般温柔的笑着,只是她的眼瞳之内,有一抹红色光芒一闪而过。
林零心中一沉,这已经是他学习知微以来,第二次毫无防备的被人近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