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阿弗尔海风依旧,在城里也能闻到海水的气息。
下午三点刚过,当地一位小贵族家的沙龙厅里客人都到齐了,空气里混着咖啡的醇厚、女人香水的甜腻,还有刚煮好的珍珠奶茶的浓香。
十来位本地小贵族散坐在天鹅绒扶手椅和长沙发上,男的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女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丝绸的光泽。
都是勒阿弗尔城和周边有头有脸的人物——船东、工场主、有地的乡绅,还有像杜尔哥男爵这样,爵位不高但来自家传的老牌贵族。
杜尔哥男爵礼貌地恭维着主人戈尔热兰男爵做珍珠奶茶的手艺,送上自己家里带来的点心,女主人戈尔热兰夫人将所有客人送来的点心一起放在圆桌的点心盘里。
戈尔热兰对杜尔哥今天能来参加沙龙十分高兴。
高卢王国连年在塔拉哥王国用兵,王室财政日益紧张,于是开始出售爵位。
戈尔热兰是本地的船东,拥有十几条船,原本是城里一位魔法世家贵族的学徒,魔法没学会多少,最后当了老师的手套。
他的老师和有天赋的师兄师姐们在塔拉哥王国战死了,家里只剩个未成年的孤儿,他们这些原本给老师看家的人一番操作瓜分了老师的财产,赶上爵位甩卖马上花巨资买了个爵位。
老牌贵族看不上,这些手握巨资的新晋贵族,他们就自己玩自己的,有时又会结交一些老牌贵族试图打入圈子。
今天的沙龙里,这些新晋贵族们正聊着最近在巴里斯和几个大城市悄悄流传的一桩金融新闻。
“……所以说,五十年期,年息百分之三点五,先息后本,最后十年每年等额偿还本金,利息与本金挂钩,还用莱茵联盟的税收做担保之一,听着确实挺诱人。”说话的是本地最大的棉布进口商莫罗爵士,圆脸上带着微笑,“如果买了一千枚金币,本息差不多两千六百枚。”
“我觉得,这是一笔可以留给后代的财富。”
“我在巴里斯的那几个朋友已经决定买不少。”
在场不少人点头,他们大多是暴发户,底蕴有限,如果能留给子孙一笔钱,那自然是极好的。
戈尔热兰说:“这确实是一笔不错的投资,更别说如果无法兑现的时候,韦森公国做保以本金1.05倍的价格回购,有这个政策兜底,不用担心。”
莫罗笑着说:“我听说一个笑话,一开始有人说是总收益的1.05倍,真是想钱想疯了。”
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士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说道:“都是那些二手贩子造谣,信他们不如相信我是女皇。”
大家一阵哈哈大笑,然后响起一阵议论声,商量着由谁去莱茵联盟购买债券。
“我看不如去韦森公国买。”戈尔热兰说道,“听说美因茨大公和拜恩大公在第一期的时候因为份额分配问题差点动了拳头,科伦城里的份额恐怕被那边的贵族和各国王室分完了。”
“韦森公国重视我们这些商人,说不定能搞到更多的份额。”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
“投资?阴谋的包装纸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来处,对这话毫不意外,笑吟吟地看向杜尔哥。
杜尔哥坐在壁炉前一张高背椅上,和其他人保持着些许距离,但是又不显得疏离。
“啊,我们亲爱的杜尔哥男爵。”莫罗笑起来,带着几分熟人之间的调侃,“又要开始你的‘韦森威胁论’了?”
“放松点,这就是一桩买卖。”
几位客人发出善意的低笑。
在勒阿弗尔的社交圈里,杜尔哥男爵对韦森公国及其大公腓特烈·冯·韦森的极度警惕,早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一开始宣扬“韦森崩溃论”,自从去了一趟韦森公国,据说还亲自走访了大量村庄,回来后却喋喋不休讲起了“韦森威胁论”。
只是依靠韦森公国发财的人太多,韦森大公又没有主动侵略邻国的先例,这几年还向高卢军队赠送一些给伤口消毒的碘酒,救了不少人。
久而久之,杜尔哥那些激进的言论就成了沙龙里一种带点娱乐性质的“保留节目”。
杜尔哥对笑声没反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严肃的神情使得脸上比往日多了几分阴郁。
“你们觉得我在说笑?”他的声音不高,但听得极为清楚,“看看这债券的名字——‘南方开发’。”
“开发哪里?”
“南方大陆!”
“这有什么问题吗?”有人疑惑地问。
“当然有问题。”杜尔哥点了点头,“我的一位朋友曾去过南方大陆,看到的和大家听到的一样,四处都是树。”
“但是,他在那里感受到了谁才是那片大陆的真正主人——森林!”
“那片大陆上确实阳光明媚,降雨多,但是也带来了疯狂生长的树和乌云一般的蚊虫,还有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老鼠。”
“可怜的孩子,在树林里面上个厕所,就有十五只蚊子停在上面。”
在场不管男女都不约而同夹紧双腿。
杜尔哥继续说:“他睡觉前把一块面包放在桌子上,第二天醒来,面包被老鼠吃了一半,吃了那只老鼠的蛇正在桌子上打盹。”
“前一天房间窗外什么都没有,第二天打开窗吃早餐时,发现一株小树苗已经长到窗台那么高。”
“神父在教堂后面种了一片红茄,刚成熟,一群猴子从树林里跑出来全吃了。”
戈尔热兰和客人们听得惊呼连连,这些事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不久后就会变成他们口中自己朋友的故事。
杜尔哥最后总结:“我不否认韦森大公垦荒的实力,低地地区在他手里从沼泽地变成了粮仓,我们在过去的冬天里都能吃到那里运来的蔬菜。”
“但是,开垦南方大陆的难度比开垦沼泽高了几层楼。”
“过去几年,联合水果公司在南方大陆沿海新建了十几座大型农庄,但从今年的规划来看后继发展乏力,因为他们无法再向森林进攻,只能防守。”
“这是一项投资周期长、回本慢的项目,诸位不觉得这利息太高了吗?”
沙龙厅里安静了片刻,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有点道理。
参考韦森大公在低地地区开垦沼泽地的时间,荒地需要几年时间才能变成丰产的熟地,加上前期巨额投入,以及远距离运输的成本,收益会被利息给吞掉。
莫罗脸上的笑意收敛些许,沉吟道:“商业投资而已,男爵。”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农作物收成下降,说不定以后粮食价格会上涨。”
戈尔热兰也附和着说:“韦森大公常说农业是一切发展的基石,韦森公国的非农业人口很多,每年都会进口大量粮食。”
“我认为,正是基于气候变化和粮食缺口,韦森大公才会急着开发南方大陆。”
“做生意不只是要考虑赚多少,还要考虑怎样避免亏得多。”
“如果过几年天气还这么糟糕,甚至越来越坏,稳定的粮食供应可以避免最为赚钱的工业生产因为缺粮而崩盘。”
“这是基于您‘韦森崩溃论’的推测,由此可得出,这笔债券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不少人点头,他们都听说过杜尔哥的“韦森崩溃论”,正是基于农业问题预言韦森公国会崩溃。
“正常?!”杜尔哥猛地站起来,动作有点突然,把旁边一位女士吓了一跳。
他开始在炉前踱步,说道:“你们永远只看到面上那层!”
“腓特烈·冯·韦森那个人,他下棋从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他是走一步算五步、十步!”
“他在乎的是通过金融手段,把更多国家的利益跟他捆在一起!”
他停下脚,转过身看向众人,双眼中仿佛有一团熊熊烈火。
“我可以肯定,”杜尔哥严肃地说,“韦森大公正谋划着一场大行动,收益极高,需要很多的钱作为启动资金,这个债券只是障眼法,所以才有兜底的条款。”
客人们交换着眼色,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不以为然。
一位上了岁数的乡绅清了清嗓子,想缓和一下气氛,说道:“杜尔哥男爵,我的朋友,你太激动了。”
“就算像你说的,韦森大公有长远打算,那也是外交上的事。”
“而且,最近不是有消息说,韦森公国连在塔拉哥王国的驻军都开始往回调了吗?”
“要是真有那么大的实力和野心,何必收缩兵力?”
“这分明是内部经济困难,不得不削减海外开销嘛。”
这个话题显然不止一个人想过。好几位客人跟着点头。
“是啊,从塔拉哥撤军,这可不是小事。”
“听说调回来一整个师,养兵在外最烧钱了。”
“看来他那个节约粮食的讲话,显然是撑不住了。”
……
杜尔哥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一点轻松,反而露出一种关爱的冷笑。
“收缩兵力……”他重复着这个词,“你们,还有巴里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难道只看到‘韦森军离开塔拉哥西部边境’这一行字吗?”
他又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继续说:“所有人都只看到‘撤离’,看到他们要去坐船回国。”
“可有没有人摊开地图,好好看看他们会停留在哪里等船?”
“又有没有人看看,他们离我们在塔拉哥东部的军营,有多远?”
不需要地图,羽毛笔军事家在这里也很流行,不少人已经把地图印在脑子里。
“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杜尔哥的声音猛地拔高,“而且中间隔着的,不是什么天险,而是起伏相对平缓的丘陵!”
“他们有大量的汽车,还有铁路到前线附近,你们觉得这点距离意味着什么?”
他环顾四周,看到有些人开始露出凝重的神色,但更多人还是茫然。
“这意味着,”杜尔哥严肃地说,“要是韦森军和奥斯马加新军登上火车,突然往东,全速奔袭……”
“三天,最多四天,他们的联军就能对我们的主力兵团发起进攻!”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以前苏亚雷斯大公的兵力有限,只能重点进攻一个地方,如果有韦森军和奥斯马加新军相助,就没有这个问题。”
“想象一下那个场面:苏亚雷斯大公的军队先对防线中间发起进攻吸引两侧的兵力,然后齐装满员、装备精良的韦森军一个师,再加上奥斯马加新军,突然从两个侧翼杀出来,突破侧翼兵力薄弱的防线后,朝着后勤基地进攻。
“而我们的主力,还被正面的苏亚雷斯大公拖着,没办法转身。”
“接下来就是混乱、恐慌、补给中断,最后是包围……”
他停了一下,让那可怕的画面在沉默里慢慢发酵。
“那就不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了,诸位。”他的声音再次拔高,“那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我们派去塔拉哥的,是国内最精锐的军队!”
“要是这支军队在异国他乡遭受重创,甚至被全歼,高卢将不止失去对塔拉哥的干涉能力,还有我们保护自己的能力!”
“接下来,国内兵力空虚。”
“你们想想,韦森大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面对这样的机会,韦森大公会怎么做?”
沙龙厅里的空气顿时凝固起来。
杜尔哥给大家提了个醒,韦森大公的父亲,可是死在与高卢王国的战争之中。
韦森大公不会报仇,没人会信。
莫罗张了张嘴,想说“这太离谱了”,可话到嘴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几个本来不以为然的乡绅,眉头紧皱,交换着忧虑的眼神。
杜尔哥站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在大多数人听来有些离谱了,可他从在场少数几个人眼里看到了某种东西,那是一丝警觉。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他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好像刚才那番话把他积累了很久的力气都抽空了。
沙龙里的说话声又响起来,可音量低了不少,话题也悄悄转到别处去。
戈尔热兰男爵的沙龙在晚宴后散了。
客人们钻进各自的面包车,载着各自的心思,回到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