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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0章 雪崩之下
    列车在原野上跑得飞快,发出“况且~况且~”的声音。

    车头喷出来的白蒸汽拖得老长,在铅灰色的天底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很快又被北风给撕碎。

    车窗外的景色刷刷往后退,牧场上的奶牛、光秃秃的树、远处的城堡,再远点是灰蒙蒙的山影子。

    腓特烈的专用车厢从外面看跟普通的一等车厢没什么两样,里面经过改装,可以随地办公。

    这时腓特烈没办公,在他面前的沙发上,一位隐身已久的重要人物出现了。

    美因茨大公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热茶,面带微笑看着腓特烈。

    车厢里面很安静,就剩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腓特烈没说话,只是等着这位幕后黑手先开口。

    美因茨大公端起茶杯,先闻了闻茶香,满意地点点头说:“还是你这里的茶好。”

    “现在有一帮蠢货,非要在红茶里加很多的奶和糖,都快成浆糊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收了收。

    气氛开始变了。

    腓特烈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美因茨大公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转头看向车窗外,说道:“冬天过去,春天终于来了。”

    车厢轻轻晃着,杯子里的茶水荡起圈圈。

    腓特烈直视老人的眼睛,开门见山地说:“现在风向变了,风正吹向我。”

    “而在背后,我都能隐约看见一只手。”

    “一只若有若无,可一直存在的手,在暗中推动着这一切。”

    美因茨大公转过头,没躲他的目光。

    “所以,”腓特烈问出那个关键问题,“是您在背后串连,策划这一切吗?”

    没指责,没火气,就是平平静静地问。

    美因茨大公沉默了几秒。

    他靠回沙发背上,长长吐了口气,仿佛吐出心中几十年的阴霾。

    “腓特烈,”他开口说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很敏锐,可你说错了一点。”

    他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

    “这不是我一个人在策划。”他说着,其余的手指接连竖起,“这不是哪个人的阴谋,是一个群体的共识。”

    腓特烈瞳孔缩了缩。

    美因茨大公接着说:“那天我们见面之后,我的确去看过几个老朋友,也和些年轻人聊过。”

    “可我干的,主要是在宫廷周围活动,联合别人,想办法把王后塞进来的那帮高卢贵族赶走。”

    “就这些。”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润嗓子准备长篇大论。

    “至于往东打,”老人放下杯子,两手一摊,“那是好多明白人——那些手里有兵、管着地盘、真懂政治和军事的人——共同看出的机会。”

    “红水车村一仗,我们在战场上是输了,可赢了一样更要紧的东西:时间,还有警醒。”

    “时间?”腓特烈满是不解。

    “对手的注意力被勾走了。”美因茨大公解释,“周围的几个国家,都盯着红水车村那一仗,盯着莱茵联盟的这次栽了大跟头,更盯着盎格兰舰队示威般访问时你的反应。”

    “他们以为我们会缩回去,需要很长时间舔伤口。”

    “这是最正常的判断。”

    老人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可打仗从来不只是战场上拼杀。”

    “当所有人都盯着一个方向的时候,另一个方向的防备就会松。”

    “而易北河东边——那片三百年前还是我们祖宗地盘的地方,现在让一群松松散散、自己斗自己、现在又没有强国撑腰的小贵族们管着。”

    他眼睛微微一眯,声音压得更低,说道:“更要紧的是,现在王室拦不住。”

    这句话是他认为所有条件中的关键。

    腓特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做声。

    美因茨大公看着他,说起更严肃的事情:“现在国王泡在酒里出不来,王后忙着塞自己人,宫里让高卢势力渗透得厉害。”

    “莱茵联盟需要个真正能带领我们走向胜利的人,不是坐在宫殿里发号令,是能真带领莱茵联盟重振威风的人。”

    “所以你们选了我。”腓特烈说。

    “不是我们选,是这摊子事选了你。”美因茨大公纠正道,“你有最强大的军队,你的盟友遍布各方,你有最厉害的工厂,韦森公国是人均魔法师最多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一下,认真地说:“你有声望。”

    “所有人都相信,跟着你走,就能走向胜利。”

    腓特烈没说话,端起已经稍微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沉默持续了一分多钟。

    腓特烈放下茶杯,沉声问:“要是我不接这个‘提议’呢?”

    “要是我觉得时机还是不成熟,或者我不想往坑里跳呢?”

    美因茨大公笑了。

    “那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老人说得平平静静,“在我之前,还有不少人会来找你。”

    “他们的身份和地位,会越来越高,跟你讲感情,摆道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而我,是最后一个。”

    “不是因为我的地位,是因为我是玛利亚的教父,是你的长辈,我们之间除了政治还有亲情连着。”

    “由我来做最后的劝说,既是给你最大的尊重,也是在表明这是整个莱茵联盟最后的态度。”

    腓特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在勇闯天涯,自己无法阻止。

    “所以,”腓特烈慢慢地说,“我今天的选择,其实就两个:要么领头,要么以后被孤立。”

    美因茨大公没直接答,而是说:“这世道从来没给我们多少选择。”

    “很多时候,看着像是我们在选择往哪走,其实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你走到今天这位子上,手里的权柄和分量,本身就意味着责任和风险。”

    腓特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问出了那个最要命、最敏感的问题。这问题他必须问,也必须弄明白。

    “你知道,我跟王室之间的过节。”他说道,“这些年,虽说面子上过得去,可疙瘩从没真解开。”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现在,你们要把莱茵联盟军队的指挥权交给我,让我领着几万兵,去开疆拓土。”

    “那么,那些支持王室的贵族,他们就不怕吗?”

    “他们就不怕,等我手里有兵、立了战功之后,就反过来把矛头指向科伦城,就不怕我会生出别的心思?”

    称王的心思他一直有,也有人能看得出,但他一直以来认为时机还不成熟。

    要是无法以绝对优势在短时间里击败反对者,留下一个被战火破坏的莱茵联盟,将会被别人摘了果子。

    美因茨大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腓特烈,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他严肃地问,“有没有这种想法?”

    “真心话。”他最后补充道。

    腓特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美因茨大公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仿佛春天到来,整个人年轻了二三十岁。

    “怕?”他重复这个字,语气挺微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然有人怕。”

    “那些最保守的、跟王室走得近的家族,他们觉都睡不好。”

    “可这样的人,现在不多。”

    “为什么?”腓特烈不解地问。

    他注意到,美因茨大公说的是“现在”,这就意味着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故。

    美因茨大公没直接答,反过来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腓特烈,你和玛利亚有孩子了。”

    腓特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的,预产期在年底。”

    “那么,”老人继续问,“国王有孩子吗?”

    “没有。”腓特烈明白了什么。

    “王后呢?”美因茨大公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酷,“她嫁过来几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可现在呢,国王大部分时间醉醺醺的,王后却把一大堆年轻漂亮的高卢贵族往宫里塞,当什么顾问、侍从、秘书。”

    “你觉得,就算哪天王后突然说怀上了,人们会怎么想?”

    他没等腓特烈回答,自己往下说。

    “人们会嘀咕,闲话会跟野火似的烧起来。”

    “孩子的父亲真的是国王吗,会不会是哪个高卢贵族?”

    “在这样的背景下,就算是国王的,孩子生下来,继承权也会罩着厚厚的阴影。”

    美因茨大公看着腓特烈,说道:“可你有继承人,明明白白是你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你年轻,玛利亚也年轻,你们还会有更多孩子。”

    “更不用说,你的私生子有两位数,必要时可以让玛利亚认养。”

    腓特烈捏了一下眉头,这事现在和飘柔一样,“众人皆知的秘密”。

    美因茨大公又爆出个猛料:“其实,有人在暗中策划着,让王后怀上你的孩子。”

    腓特烈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一下,随即冒出一身冷汗。

    他突然想起来,那天赫格尔公爵突然问自己让女人怀孕的秘方,搞不好是为这件事做准备的。

    以赫格尔公爵剑圣的实力,再叫来帮手,真能把他打趴在地抓去配种。

    有他们那些老家伙做担保,真能演一出好戏。

    腓特烈端起凉了的茶,一口闷下。

    心道这帮搞政治的老头子真是坏得流脓。

    现在,自己在大势之下,也变成了一片勇闯天涯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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