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门铃准时响起。
蒋沁芸跑去开门，只见叶长卿独自一人，推着一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位身形瘦削、面色略显苍白的青年，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
叶长卿弟弟，叶长生。
他穿着干净整洁的家居服，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尽管坐在轮椅上，背脊却挺得很直。
“晚上好，打扰了。”叶长卿侧身介绍道：“这是我弟弟，长生。长生，这位就是我说过的林医生！开门这位是他的徒弟，何小姐。”
叶长生微微点头：“林医生、何小姐，晚上好。”
林远志已经从饭厅过来，闻言点头回礼：“叶先生，叶女士，请进。”
他转头对蒋沁芸和从厨房探出头的秋雁词说：“你们先上楼吧，我这里有点事要谈。”
两个女孩点点头，上楼回避。
客厅里，只剩下林远志、何玉金，以及叶家姐弟。
何玉金自觉地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林远志示意叶长卿在沙发旁落座，自己则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下。
“叶先生，在发病之前，有没有什么比较明显的、持续了一段时间的症状？比如长期疲劳、情绪异常，或者睡眠、饮食上有什么变化？”
叶长生似乎没料到医生会先问这个，略一沉吟，回答道：
“失眠，算吗？大概在发病前半年多，我在刚果那边，负责几个厂子的管理，当地爆发了部族冲突，局势很紧张，精神压力非常大，连续一个多月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后来冲突缓和了，但这失眠的毛病就落下了，每天能睡着的时间很短，质量也很差。
再后来，就感觉身体越来越不对劲，容易累，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不稳当。
去当地的医院查过，没查出什么。
我姐不放心，催我回国，在天坛医院做了全套检查，最后确诊是……这个病。”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到现在，快两年了。腿完全动不了，手……也有三根手指不太听使唤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苦笑：“渐冻症……呵，真是讽刺的名字。想动动不了，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长生！”叶长卿低声喝止，眼圈微红，“别说这种丧气话！林医生一定有办法的！”
叶长生看了姐姐一眼，没接话。
他转而看向林远志：
“林医生，不瞒您说，这病我查过很多资料，很多概念我都能背下来了。全世界都说没法治。国内国外，那么多大医院、研究所，搞了那么多‘临床研究’，吹得天花乱坠，可有效率呢？
公开的长期随访数据呢？
有几个真正好转甚至逆转的案例？
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们就是在拿我们这些病人当小白鼠，试各种不知道有没有效、甚至有没有害的药。
还有那些天价‘特效药’，一盒几十万，吃了跟没吃一样，然后告诉你‘只对部分患者可能有效’……这钱赚得，比我们在非洲钻矿、建厂轻松多了。”
林远志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叶先生内心深处，其实并不相信渐冻症有治愈的可能，甚至对现有的医疗研究和药物，也抱有很深的怀疑。”
“不是怀疑，是失望，甚至是绝望。”
叶长生直视着林远志，语气尖锐。
“我查过过去几十年公开报道的、得了这个病的名人、富豪，他们拥有的资源远超常人，可有一个被治好的吗？没有。一个都没有。ALS就是运动神经元的死刑判决，缓期执行而已。”
“长生！我们是来请林医生看病的，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
叶长卿有些急了，转向林远志，满脸歉意。
“林医生，对不起，我弟弟他生病后脾气就有点……他不是针对您。”
林远志摆摆手，示意无妨。
他看向叶长生：“叶先生对疾病有自己的研究和看法，这很好，至少你不是盲目听从。那你是否了解，在中医理论里，常将‘渐冻症’、‘重症肌无力’和‘进行性肌营养不良’放在一起类比和鉴别？
虽然现代医学对它们的病因、病理划分得很清楚，但在某些症状和病机演变上，确有很多相似之处。”
叶长生挑了挑眉，似乎对林远志提及这个有些意外，但他显然做过功课：
“了解过一些。西医说它们是三种不同的疾病，但最终都导致肌肉萎缩无力。ALS是运动神经元变性死亡，MG（重症肌无力）是神经肌肉接头传递障碍，MD（肌营养不良）是肌肉本身的问题。这三个算是……难兄难弟吧，都是运动系统病变，只是环节不同。”
“看来叶先生确实下了功夫。”林远志微微颔首，“从中医角度看，这三者都可能归入‘痿证’范畴，但病机侧重不同。重症肌无力多从‘脾胃气虚、中气下陷’论治；肌营养不良常责之‘脾肾两虚、筋骨失养’；而渐冻症……”
他略一停顿，语气变得更为审慎。
“病位更深，往往和‘肝肾亏虚、精髓枯涸、痰瘀阻络’关系密切。
运动神经元一旦硬化、萎缩，现代医学认为不可逆。中医也承认，形骸已损，复其原状极难。”
叶长生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有些漠然：“所以，结论还是一样，没得治，对吧？”
“不。难治，不等于不治。尤其是你，病程才两年，并非全瘫，手部尚有部分功能，还不算太迟。
神经元‘冻住’了，但气血、经络未必完全‘冰封’。中医的切入点，不在于让死去的神经元复活，而在于调动尚存的功能，延缓进一步的损伤，改善剩余神经元所处的内环境，疏通阻滞的经络。
目标是尽可能保存现有功能，提高生活质量，延缓病程，甚至……在一些案例中，实现部分功能的有限改善或长期稳定。”
叶长生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远志：
“林医生，您不用安慰我。您的事迹，我姐跟我说过一些，我也网上查过一些。我相信您是有真本事的人，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这次是我姐坚持，我拗不过她，所以才过来。
您就直说吧，有没有办法，让我这‘冻住’的神经元，哪怕解冻一点点？”
林远志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忽然轻轻笑了笑：“叶先生，你这态度，不像是来看病，倒像是被人押着来相亲，满心不情愿，又不得不应付一下。”
叶长生一愣，面露窘迫。
叶长卿更是尴尬，连忙打圆场：“长生！你怎么这么跟林医生说话呢！林医生肯给在家里给你看病，已经是开先例了，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浪费林医生时间！”
林远志抬手止住叶长卿的话头，对叶长生道：“既然来了，总要看看。伸手。”
叶长生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配合地伸出手腕。林远志三指搭上，凝神细察。
指下感觉，左脉沉细无力，尤以尺部为甚，提示肝肾精血亏虚已深；右关脉却沉取有力，略带滑象，显是虚中夹实，脾胃有郁热积滞。
再看舌象：舌质偏红，舌体瘦薄，舌苔干燥而色黄，中间有裂纹。
一派阴液不足、虚火上炎兼有中焦郁滞之象。
“平时口渴吗？喜欢喝冷水还是热水？”林远志问。
“渴，总想喝水，喜欢凉的。”叶长生回答。
“大便如何？”
“干，难解，大概……一周一次。”
“胃口呢？”
“没什么胃口，吃不下太多东西。”
“现在还失眠吗？”
“对，经常失眠，一天最多也就睡三个小时。”
问诊合参，病机渐明。
此证属本虚标实。
本虚长期失眠，肝肾精血大亏，督脉空虚，导致筋骨痿软不用；标实在于阴虚生内热，虚火灼津，气机郁滞，中焦运化不利，进一步阻滞经络。
失眠、口干、便秘、纳差、舌红苔黄等，皆是阴虚内热的表现。
病情复杂，寒热错杂，虚实互见。
诊察完毕，林远志沉吟片刻，说道：“叶先生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不过，今天暂时不开方子。”
“啊？”叶长卿愣住了，急切地问，“为什么？林医生，是有什么问题吗？”
叶长生嘴角则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在说“果然如此”。
林远志解释道：“叶先生脉象舌象显示，病情虚实夹杂，寒热交错。如果贸然进补，恐助热生火；若一味清泻，又怕更伤本已不足的正气。
我需要再多观察一下，看看他体内这股‘郁热’的势头和兼夹的其他情况。
下周同样时间，请再过来一趟。”
“还要观察？”叶长卿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不解，“林医生，不能先开个方子试试吗？哪怕吃了看看反应怎么样。”
林远摇头：“叶先生这种情况，本已虚弱，若用药稍有偏颇，可能加重不适，甚至影响后续治疗。下次复诊，若脉证相对稳定或变化清晰，再开方不迟。这是对病人负责。”
叶长生听到“对病人负责”几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说什么。
叶长卿虽然心急，见林远志态度明确，且理由充分，只得按下焦躁，连连点头：“好，好，听林医生的。那我们下周再来打扰。”
送走叶家姐弟，何玉金忍不住问：“师傅，刚才为什么不开方？我看您好像已经有思路了。”
林远志走到窗边，缓缓道：“病有深浅，治有缓急。叶长生这病，是本虚标实，阴阳俱亏，胃热津亏。
他右关脉沉滑有力，舌苔黄干，口渴便秘，是阳明郁热与阴虚火旺交织的表现。
用滋腻峻补，助长热邪；若用苦寒清泻，又恐更伤元阴元阳。实在不好把握。
我需要再观察一下，看看他体内这股郁热是暂时现象，还是持续存在。”
他转过身，看着何玉金：
“叶长生这样的病人，本身对治疗就充满怀疑和抵触，首诊用药不对，症状加重，也极可能让他彻底失去信心，拒绝后续治疗。”
何玉金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了，师傅您实在太稳健了。”
这时，蒋沁芸和秋雁词从楼上下来，蒋沁芸好奇地问：
“志哥，卿姐弟弟的病，能看好吗？”
林志远苦笑：“下次再说。”
——
叶长卿推着弟弟回到自家别墅。
一进门，叶长生就忍不住冷哼道：
“姐，看到了吧？我就说，他根本没把握！什么‘需要观察’，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借口罢了！下周？下周我肯定不来了！”
叶长卿关好门，蹲在轮椅前，看着弟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耐心劝道：
“长生，你不能这么想。林医生说得有道理，你这病那么复杂，他慎重一点是对的，这才是对你负责！
那些一上来就打包票、开一大堆贵价药的，你敢信吗？林医生至少坦诚。下周我们必须再来！”
“负责？我看是不知道怎么入手，怕随便开方子治坏了担责任！”叶长生别过脸，“人一旦有名了，就会畏手畏脚了。我都不怕有什么不良反应，他居然怕。”
叶长卿看着弟弟倔强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轻轻握住弟弟冰凉的手，柔声道：“长生，就算是为了让姐姐死心，你也要再来一次，好吗？”
叶长生没有回答，久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