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
一个精赤上身、露出数十道伤痕的人双手合拢前伸,双腿紧紧并拢,呈流线型的破浪之势。
顺着海浪,正如一条鲨鱼般飞速朝着港口游来。
此人也察觉到身后海浪变得越来越快,水里传递过来的轰隆声震得耳膜极其难受。
若非肉身已经通玄,抗击打能力非常强悍,此刻,只怕已经成为了一条死鱼。
他浮出水面,回眸匆匆一瞥,映入眼帘的是高达两百米的巨浪,以及后面拔海而起,连接苍穹的超级飓风,正朝着海港城席卷而来。
毫不犹豫地,他张嘴吐出一张白色纸张,若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得出,这是一张上品一阶神行符。
此符被祭出,立马迎风悬空,飘摇不定的样子似乎随时都能被强劲的海风吹走。
但是随着那人指尖火灵气吞吐,点燃了它,火光豁然腾起。
神行符眨眼的功夫烧成灰烬,一股强大的气流凭空出现,带着体内灵气所剩无几的他冲向天际。
而这也是他随身所带灵符中最后一张符,接下来,只能全凭肉身之力抵抗。
这一冲不得了,直接飞起三百米高,避过这道狂暴的巨浪。
巨浪是躲开了,然而,不过练气九层的他并不能御空飞行,飞行灵器都毁在秘境里,断然不能凭空而立。
因此,下一刻,他便是如惊弓之鸟,笔直坠入海中,直接沉入海水里三十米深。
待到他再次浮出海面,呼啸声犹如雷鸣,超级飓风距离他不过是一里之遥。
刚刚都还有五六里,这速度,简直是在索命。
他吓得惊慌失措,还没来得及做出应有的反应,突然之间快到不可思议的汹涌海浪,将他身子整个卷起。
胸腔被挤压得变形到夸张的地步,全身传来阵阵剧痛,瞬间失去身体的控制。
视线顷刻间天旋地转,只觉得身子升向了高空。
不过一息,那人随着巨浪冲起来两百来米高。
此人心性端的是绝佳,临危之际,他双手抱住了脑袋,紧守心神,屏住呼吸,伺机而动。
这片海水他一清二楚,深度高达一百来米,水底没有一块暗礁。
只要不是撞在岸边礁石,坠落在海里,凭借海水柔性的缓冲力,应当不至于被砸死。
果然,他做了正确的选择。
随着巨浪升空,冲击力越来越衰弱,涌到尽头,海浪无力回落,肉躯最后按照预想砸落在海水里,有惊无险。
距离海岸已经不足一千米。
于海浪来说是无尽翻滚的欢乐地,对于那人来说却是生死一线的修罗场。
海浪几乎是两息的功夫,涌到岸边,再又回涌,回涌的海浪都达到惊人的六十米高。
如果被海浪拉回海外,后有超级飓风袭来,他百死无生,肉身通玄也扛不住这超级飓风的撕扯。
“拼了。”即便身躯已经承受了巨大的伤痛,那人仍然没有放弃。
只见他全身浮现一缕一缕的罡风,拍打在海水里,借着反弹力,那人好像一条海豚跃出海水。
此人原来是法体双修,武道已经踏入二境蛮力化罡期,能御风而行,只是长时间的被海浪追击,内力和灵气都将近枯竭,所以他才不得不驾灵舟逃生。
罡风自他身上不停地喷出来,托举着他一鹤冲天,迅猛拔起身形。
竟是鬼使神差的超过倒灌的海浪,只是到了这高度,那人似乎已经身疲力竭,不能久持。
海上刮着无穷无尽的十二级大风,一股不开眼的海风朝着那人横扫而来,三境修士都未必能抗,何况那人不过二境武夫。
此等天灾之下,低阶修士也是渺小如蝼蚁。
只见那人一个鹞子翻身,调转身形,头朝下脚向天,主动扎入海中,又化作一条鲤鱼借着海浪冲向海港城。
渺小如蝼蚁又怎样,难道便只能坐以待毙吗?
不不不,不到生死道消,便有生的可能,他在生死线上争那一丝逃生的机会。
无疑他的选择依旧无比正确,每次的选择都踏在最佳时间和最好位置。
此刻的海港城外海,海里比空中要安全,强悍的肉身在这里发挥到极限优势。
两息间隙。
距离海岸缩短了一百米,超级飓风刮起的第三道海浪紧追而来。
较之前那道疯狂了两倍有余,掀起的海浪足足四百米。
“老天爷都要绝我吗!”那人眼底闪过一抹淡漠的愤慨,但是很快他眸子里充斥着决然之色。
只是这回他的选择出乎意料之外。
他竟然不再与飓风赛跑,戛然终止了破浪的身形,任由铺天盖地的海浪冲刷而过,也放纵飓风撕裂而来。
莫非他还有什么底牌未出,倚仗它来避祸。
除非那种高阶修士都眼红的异宝,而且还是那种逆天类的,否则也是不堪一击。
首先淹没他的是那道滔天巨浪,随即,巨型飓风摧枯拉朽的一扫而过。
“孽畜,胆敢……”清脆而震怒的女子声音尚未落地,恐怖的沉重气息骤然覆盖此片海域,仿佛天倾。
自海港城飞起一道煌煌刺眼的光芒,锋芒与危重并存,古拙与神圣共生。
一柄绝世仙剑露出真容,足足百丈,朝着海上碾压而过。
此剑所过之处,无不冰消瓦解。
其摧枯拉朽之无匹威势下,海晏河清,暴雨骤然止息,顷刻间改天换地,变得天朗气明。
巨剑的剑锷庞大如一艘征海楼船,稳如泰山。
上面林立一前一后两道白衣身影,衣袂飘飘,遗世独立。
仿佛月宫仙女下凡,不沾染一丝世俗之意,说不出的神圣。
“蓬莱……”
余音袅袅,若有若无。
绝世巨剑缓缓碾压过虚空,最终缩小成一个光点,向东流,消失在天际。
好一派雨过天晴的祥和景象。
白日避过了百米云层,洒下万丈光芒。
海港城商号的船夫、主事、掌柜们刚刚躲避灾祸,逃离了港口。
这会,见着危险过去,纷纷向着港内汇集而来,以期抢救灵舟,减少损失。
不一会儿,港口便是热火朝天,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抢救工作。
各种嘈杂声汇聚一起,声震云霄。
港口硕果仅存的一座灯塔下,此刻无人有闲工夫关注。
一座小巧玲珑的九层宝塔,诡异的从水里升了出来,横着仍在了青石板上。
随即一只手出现,攀住了边缘,另一只手也同样出现,紧紧攀住了青石板边缘。
一道黑影浮起,露出了一个圆润的脑袋。
原来水里有一个人,一个精疲力尽的人,勉力爬上了港口的灯塔长廊。
一爬上岸,他就无力仰躺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先是光洁敞亮的额头,天庭饱满,显示着这人颇具长寿之姿的面相。
然后横卧冷峻的浓眉,眉角刀削斧凿般菱角分明,平添三分男子汉气概。
极其深邃聪慧的双眸,透着迷人的光彩。
却是没有鼻子,眼睛以下露出略微苍白的一张嘴。
没有鼻子岂不是怪物,白白浪费了如此一个好皮囊。
并非是没有鼻子。
而是整个脸被一张精致的面具覆盖,面具遮掩依旧不能淹没他那盛世容颜的风姿。
面具人躺在灯塔长廊上调整着气息,恢复些许体力,迷人的双眼扫视了港口穿梭不停地人们。
见无人注视,他抓起九层宝塔掷入眉心,顺着灯塔长廊来到一排凌乱破败的库房前。
打量着收拾满地凌乱灵舟的杜家族人,忽然扯起嗓子畅快的喊道:“涛哥。”
一名拖着一艘灵舟的杜家修士,正准备将其拽到一边,经过精赤上身的面具人身边说:“掌柜还要一会才来。”
“那老小子他没在港口?”杜家的灵舟都储存在港口仓库,资产不少呢。
对眼前不修边幅的人不敬重自家掌柜,杜家修士目光不善的回了一眼,表现出不满之色。
但听先前直接喊掌柜涛哥,又看后者一身伤痕,却是气血磅礴,散发出来惊人的气魄,估计私交甚好,又是强过自己不少,打消了发难的念头。
他极力克制的道:“好像是族中有点事去处理,你且到后边茶室去等候。”
面具人点了点头,穿过库房,来到后边茶室,门窗都烂得差不多,哪里还有门和路,根本进不去。
里面也是杯盘狼藉,没得落脚的地方,想找件上衣的想法也落空。
他迟疑了一会,抬头仰望着屋顶,那里阳光充足绚烂,想必极其惬意。
已经十多年没有干过爬屋顶那大逆不道的事了,今日天时地利人和俱全。
在屋顶上坐下来,劫后余生的面具人沐浴着久违的阳光,仿佛回到了还没有开启修炼的儿时。
他领头爬上斗兽场的圆形屋顶,秦智伟殿后,托举着刘凌璐纤细柔软的脚踝,艰难爬上屋檐。
还有小跟班,刘聪之,杜淦俊,路芷惠。
若是没有长辈发现,他们能在屋顶疯玩几个小时。
“我想做大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要长生久视,当一名女子剑仙。”
“我要同阶无敌,称王再称帝。”
“我将来要斩妖除魔,除恶务尽。”
“我要……游历万水千山,每一处盛景都有足迹。”
“我只求安稳,幸福一生。”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无忧无虑地说着不切边际的修炼行话,做着长生久视的春秋大梦,笑的灿烂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