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丝佩夏小姐真的没有生育的可能了吗？”
面对斯温的疑问，已经亲自为阿丝佩夏做过检查的胡尼奥蒂，给出了十分遗憾的答案：
“阿丝佩夏小姐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当年维托里奥伯爵为了保住孙女的命，给她施加了太多魔法，导致这女孩完全承受不住任何魔力的腐蚀，即使是我，也没有百分百治好阿丝佩夏小姐的把握。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血族的特殊性，将阿丝佩夏小姐转化为半血族。
这个世界上，能够使用魔法的种族中，似乎只有人类特别受到了混沌诸神的青睐，沾染魔力的人都会受到严重的魔力腐蚀，而其他的种族，如精灵，如吸血鬼，又或是如绿海彼岸原始的乌罗茶人，都没有人类巫师的这种烦恼。
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要利用血族的这一特性，将阿丝佩夏转化为半血族，尽可能避免魔力腐蚀对她产生负面影响，然后再用魔法来治疗她的伤势。”
这个计划听起来简单，但转化为半血族的魔法，却不是咬一口脖子就可以完成的。同民间传说不同，吸血鬼并非只要吸血就能把别人转化为同族的，弗拉德·阿尔卡多·诺斯费拉图创立了均衡教团，格外强调平衡和节制的原则，血族很少很转化同族，在列王纪，但凡有一个吸血鬼诞生，就必然有一个吸血鬼要死去。
不过，随着魔法仪式的不断改进，希瓦领的血族已经学会了使用鲜血这种灵魂的货币来代替生命作为代价，以血液作为魔法的媒介创造新的同胞。不过崇尚节制的均衡教团很少会使用这种方法，倒是那些野生的、毫无信仰可言的吸血鬼颇为热衷。
“半血族？我记得曾经问过你，你……”
“我当时只说有办法治好阿丝佩夏·凯撒，而且这个方法来自于阿尔卡多·诺斯费拉图家族，没说不是转化她。说实话，转化半血族这事我也没干过，血族的诞生，必须得请出那位吸血鬼始祖弗拉德·阿尔卡多·诺斯费拉图才行，怎么样，小姑娘，你有勇气面对那个年纪比我还大一倍的活传奇吗？”
胡尼奥蒂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让斯温咬牙切齿，同时不禁侧脸瞧了瞧坐在轮椅上的阿丝佩夏。
“没关系，我接受。”
女孩非常平静且坚强的接受了胡尼奥蒂的治疗计划。
“如果没有科努斯先生的帮助，我可能活不到成年，与冰冷黑暗的未来相比，我愿意承受转化为半血族的代价。”
斯温微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眼阿丝佩夏的姑姑简夫人，见对方也同意，他再无话可说。
仪式早已准备好，斯温替胡尼奥蒂搜集了大量血液，凯撒家族有现成的举行黑魔法仪式的场所。坚石砌起了密不透风的穹顶，四周没有窗户的墙壁压抑着呼吸，绘制在地板上的巨大鲜红魔法阵正中，跪着活了上千年的吸血鬼胡尼奥蒂·科努斯，他手中的绘笔把血一般的颜料蘸了又蘸，如是艺术家一般，为被双圆环和各种神秘符号围绕的黑日纹章添上最后几笔。
轮椅上的阿丝佩夏在魔法阵外，默默看着胡尼奥蒂绘制魔法阵，鲜红的光映在她惹人怜爱的面孔上，好似花园中那些红蔷薇一般娇艳欲滴。女仆蕾拉则背手立在主人身后，双眼紧盯着绘制魔法阵的胡尼奥蒂，眉头微皱看起来对吸血鬼的行动有些不满。
“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治好小姐吗？”
被染红的画笔给黑日完成一道暗红色的光线，胡尼奥蒂顿笔，他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集中在黑日纹章上。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阿丝佩夏小姐身上积累太多的魔力腐蚀，任何魔法都有可能伤害到她，女仆小姐，你不想自己的主人变成被混沌恶魔操控的血肉傀儡吧？”
蕾拉的表情微微沉了一下，但没有提出更多的质疑。而阿丝佩夏则面无表情，娇小的嘴唇中吐出了非常平静的字句：“继续吧，胡尼奥蒂阁下，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大概也活不到成年，既然选择接受您的提议，就理应承担风险。如果我死在今晚，那这必是命中注定，不能因此怪责他人。”
胡尼奥蒂怔了怔，他经历了太多，可阿丝佩夏这样过分成熟的孩子对他而言也是首次见到，这女孩明明如此有天赋，却又不得不承受如此残酷的命运，让这个千年吸血鬼都不禁为之感到惋惜。
无声地祈祷了一句，胡尼奥蒂继续下笔，完成了黑日纹章的勾勒。
斯温和简都在一旁看着，准备了这么久的仪式，终于要开始了。
完成魔法阵之后，胡尼奥蒂没有离开魔法阵，而是就站在黑日纹章上，用非常庄严的声音念诵出了咒文：
“人无永生。”
阿丝佩夏好歹是个凯撒，虽然身体孱弱无法承受魔力的腐蚀，但依旧学习了丰富的魔法理论知识，很清楚胡尼奥蒂眼下的行为非常危险。召唤法阵的双圆环可以将召唤物困在魔法阵中，避免它伤害到召唤者，但前提是召唤者不进入魔法阵，现在胡尼奥蒂的行为，几乎是将自己暴露在响应召唤前来的存在面前。
就是简也不禁微微屏住呼吸，她知道胡尼奥蒂要召唤的是谁，那是她都要敬畏的存在。
吸血鬼病态般苍白的脸上忽然淌下了两行血泪，接着从口中发出了完全不属于他的声音：
“晚上好，米尔查·科努斯的儿子，你从不曾踏足灰雾山脉，而我也已上千年不曾离开这片被诅咒之地，没想到我们会有见面的机会。”
这声音低涩沉闷，又带着一股虚无缥缈的感觉，好似来自四面八方，又好像就回响在你的脑海里。
“尊敬的弗拉德·阿尔卡多·诺斯费拉图阁下，我向您致以崇高的问候，恳请您降下怜悯，拯救这个可怜女孩的命运。”
坐在轮椅上的阿丝佩夏没办法起身行礼，她垂下头，向对方鞠躬致意。
“晚上好，弗拉德阁下，感谢您接受愿意响应召唤。我是阿丝佩夏·阿特丽丝·玛蒂尔达·凯撒，凯撒家族的直系血裔，恳求您能伸出援手，凯撒大帝的后裔会永远记得您的恩情。”
“您无需向我致谢，小姐。这双已经枯败的眼睛，今天却看到了数百年都未得一见的光景，您只能坐在轮椅上，承受着这个年纪不应承受的痛苦，享受不到珍贵的乐趣，但却闪耀着高贵灵魂的光辉。我见过这样的光辉，您让我回想起了一段古老的故事。”
阿丝佩夏直起腰，与弗拉德那双血红的眼睛对视着。
“我是个凯撒，不惧这些痛苦。”
魔法阵中的弗拉德没有马上回答阿丝佩夏的话，借助胡尼奥蒂的眼睛，他打量了一会儿这个脆弱又坚强的女孩，大理石雕塑般线条硬朗的脸上忽然泛起怪异的笑容。
“有的时候，痛苦并不会用恐惧来摧毁一个人，沉迷其中同样可以摧毁你的意志。”
“我对自己的意志有自信。”阿丝佩夏坚定不移，即使在这位从创圣纪活到现在的传奇人物面前，她也不卑不亢，保持着一个凯撒该有的气度。
“您最好真的有这样的意志，接下来我将施展在您身上的魔法危险性很高，您很可能会在今晚变成一个浑身肉瘤、粘液四溢、思维疯狂的混沌怪物，那种命运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为可怕的永恒苦难。”
没有表情的蕾拉忽然把手放在阿丝佩夏肩膀上。
阿丝佩夏按了一下蕾拉的手，她手上的力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坚定不移的决心却通过这微不足道的力气传递给了蕾拉。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请您开始吧。”
血色双目凝视了阿丝佩夏一阵子，许久，弗拉德才缓缓点下了头，念出了咒文：
“一即是全。”
浓郁的血色红光冲天而起，将阿丝佩夏、蕾拉、胡尼奥蒂、斯温和简几人的面孔映得如残阳一般凄凉。
隐约间，斯温仿佛听到了一些十分特别的声音，若远若近，似有似无。他好似曾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这些细碎的低语声音吸引了斯温太多的注意力，他完全无心去关注仪式，努力想要听清那些静默的呐喊。
“欲望，是我们大家共同的选择。”
斯温脑中的思绪“砰”的炸开来，他记得这声音，在德维德斯，在白河岸边，他都曾听到过这恶魔的低语。那来自混沌的神秘力量，一次又一次赐予了自己可疑的恩惠，让他断肢重生，让他逃过魔力腐蚀，让他一直担心着馈赠之后会是什么样的价码。
为什么……是现在……祂，要阻止……
头脑不再受自己摆布，身体也失去了控制，斯温僵硬的抬起手，对准了魔法阵中的弗拉德。
身旁的简迅速注意到斯温的异状，立即伸手按住了他。
“怎么了？”
斯温这才陡然回过神来，浑身大汗淋漓。刚刚短短一瞬间，他的头脑中出现了一片空白，仿佛他被从现实世界隔离出去了一秒钟，对这一瞬间的时间流逝完全没有感知。
“我……”
弗拉德也注意到了斯温的异状，这位活传奇虽然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降临在胡尼奥蒂身上，同时还在举行着复杂的魔法仪式，却依然能分出注意力关注他人。
流着血泪的双眼停留在斯温身上，胡尼奥蒂病态苍白的面孔上出现了些许缅怀的神情。
“杰里柯么……让人怀念的姓氏啊，你们还是被这股力量所困。”
斯温大口喘着气，茫然看着弗拉德。
但弗拉德没有解释什么，随着他手指在空中勾勒完最后一个符号，红色光芒黯淡了下来。
坐在轮椅上的阿丝佩夏同样大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显得非常疲惫。而蕾拉看到阿丝佩夏的这幅样子，却感到了由衷的喜悦，她从这场危险的仪式中活了下来。
弗拉德抬起头，看向被渐渐恢复原本色彩的穹顶，“我看到命运被改变了，现在我们正处于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上，有人将在今夜死去，有人将在今夜获得新生。混沌诸神离他们扭曲的计划又近了一步，而偏执的神则漠视着这一切。”
他仿佛是在预言，但不论是阿丝佩夏还是斯温，都没能听懂这则模糊的预言。
“如何处理这件事，就交给您了，阿丝佩夏小姐，我在北加尔的使命已经达成，愿您平安。”
“我由衷的感谢您，弗拉德阁下，不论命运如何，我都会像今天一样去面对。”
阿丝佩夏撑着轮椅的扶手，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离开了轮椅，她的双腿也在拼命使劲，不过十年没有站起来过的她，即使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法打直双腿站立起来。蕾拉伸手想要搀扶，也被阿丝佩夏拒绝，她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弗拉德猩红的双眼中，映出了这个小女孩瘦小但努力的身影，最终她站起来了，尽管立直的双腿始终在打颤，好似风中摇曳的树木随时可能会倒下，但她到底是站起来了，以站立的姿态和弗拉德对话。
“您是一位真正的凯撒。”弗拉德微微低下头，为阿丝佩夏的顽强意志敬礼，“您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我将注视您的未来，愿您的先祖保佑您。”
弗拉德在胸前划了一个均衡十字，地上魔法阵的红光也黯淡下来，胡尼奥蒂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颓然坐倒下来。
那位吸血鬼始祖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简扭头狐疑的看向斯温。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你的样子很不对劲，就好像……”
简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倒是胡尼奥蒂没有任何顾虑，直接开口道：“你就好像也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要不是刚才你对弗拉德没有敌意，那个活传奇早就把你捏死了。”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斯温抹着额头的汗水，心有余悸，“总感觉，好像血脉中有什么东西，被……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