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伴随朝阳升起的第一声啼鸣,不是清脆婉转的鸟鸣,而是贩夫走卒沿街窜巷的叫卖声。
醒转后,斯温脑袋隐隐作痛,左臂的疼痛折磨着神经。
他下意识摸了摸短臂。
我昨晚砍掉了自己的一条手臂……
斯温陡然怔住,睡意烟消云散,冷汗顺着后颈淌了下来。
他摸到了自己的左手,完好的左手,没有任何异变的正常的左手。反复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斯温没有发现自己的手有半点不对劲,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好像昨天自己砍手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
而正常,有的时候恰恰更加恐怖,尤其是对行走在深渊边缘的巫师们而言,更是如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和我对话的恶魔到底是谁?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怀着什么样的企图做到了这种事情?
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奇事的年轻巫师一时间陷入了迷惘,他能够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求教苏克森学院的教授们。
摸着左臂上绑的止血绷带,侥幸和担忧两种心情复杂交织。
不管怎么样,得尽快离开德维德斯,安东尼被我杀了,昨天的魔力涌动很可能会引起教会的注意……
斯温穿好靴子,这时候他才有心思去观察周围。
这里似乎是安东尼的那座外宅……我晕厥之后伊恩没有逃跑,也没有杀我,这男孩应该值得信任。
他走出客房卧室,正好看到前厅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伊恩。安东尼的尸体已经被移走,地上的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证明着昨晚那场战斗的存在。
“起来,男孩,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休息了。”
被叫醒的伊恩茫然的眨了眨眼,对着斯温没有表情的脸孔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
“我、我……”想起自己成为黑巫师、老师被杀这一连串的事件,他的心脏都在打颤。
“我们要离开德维德斯,你在这里还有家人吗?”
男孩摇了摇头。“我出生在海龟港,家人都在那里。”
“好,我们要去北方,短时间内你都没办法回家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没死,你昨晚的决定会得到百倍的回报。”
斯温拍了拍了伊恩的肩膀。
男孩低着头,虽然斯温承诺会报答,但他兴致并不算高,毕竟接下来几年可能都要背井离乡,而且家人未必能接受一个黑巫师。
突然,他意识到不对劲,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斯温。
“你、你的手……”
“巫师总能创造奇迹。”斯温没有多做解释,他不想让伊恩猜到自己可能被腐蚀得更严重了,接下来的一段路途,他还需要对方。
半吊子水平的学徒愣愣的点头,对黑巫师的能耐又惊奇又心悸。
难怪安东尼老师也不是他的对手……
斯温打发伊恩去楼上搜寻,把金钱和耐储存的食物装到包里,斯温自己则再次进入地窖,安东尼的炼金实验室里有不少珍贵材料,或许接下来用得到。此外,斯温也怀有那么一点期盼,希望安东尼有为自己留一条秘密出城的通道。
“龙烟花、幽影叶、巨人根……安东尼的收藏很丰富啊,乌尔霍一定会很眼馋,可惜不能全带走。”
挑了一些最珍贵的草药收纳进包裹,斯温又找到了一本安东尼的炼金术笔记。虽然其中大半篇幅都记录了人造人的研究,收录的炼金配方不多,但对斯温而言依旧很有价值,哪怕自己用不上,也可以给尼克罗,让他再欠自己一次。
想到尼克罗,斯温又不禁替这位老同学叹息一声,他被宣道会俘虏,也不知道现在关在哪里,但愿将来有能机会把他救出来。还有德洛兄弟,斯温真有些担心毛诺那张臭嘴会惹怒宣道会的狂信徒,招来杀身之祸。
“见我所见。”
斯温暂且按下脑海中的忧恼,进入错位视界,寻找地窖内隐藏的魔法物品和机关。
然而,这一次的错位视界和以往大不相同,混沌的颜色依旧难以用语言形容,但不再压抑和狂躁,魔力似乎在亲近自己,无所保留的向斯温展示着地窖内一切秘密。
安东尼隐藏的宝物和机关都被斯温看得一清二楚,这可不是好现象,只能说明斯温正在不断坠向混沌。
心情沉重的用魔力破解了机关,斯温找出了那枚魔力光辉格外璀璨的魔法戒指,因为不知道这枚魔法戒指有什么效果,在确定没有危险后斯温把戒指暂时收起来,准备回头交给欧内斯特伯爵看看。
“斯温先生,我找到了三百二十八枚金卡琳和六十一枚鹰头银币!”伊恩兴冲冲的跑到地窖里,这批钱对他来说绝对是巨款,海龟港的人半辈子都未必能挣这么多钱,以至于男孩都忘了这是他老师的遗产。
斯温没去点数钱币,这笔钱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但和他的发现相比却不值得过多关注。
“你来的正好,过来帮我把炼金台移开。”
伊恩立刻把手上满满一袋的钱币放下,和斯温一起把沉重的炼金台挪到一边。
炼金台的下面出现了一个正好够一人通过的洞口。
“这是……”
“安东尼给自己安排的退路,应该可以直接通到城外。”
斯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安东尼这老家伙果然给自己留好了退路,只是不在海猎犬酒吧。他为了让斯温相信,还特意编造了“811年的吉拉德尔黑啤酒”这种谎话,估计斯温要是真去了那间酒吧,说不定正好掉进安东尼的陷阱里。
“我们现在就离开吗?”
“不,我先去探探路,看看下面有没有危险。你把这些钱都拿上,去昨天那家面包房,买些面包当作咱们路上的粮食,跟那家的男主人说,来自北方的住客希望雇佣他的马车,把面包运到城外去。钱你就从那袋子金卡琳里拿,可以多给一点。”
伊恩不由怔住了。
“您把这些钱都交给我?”
斯温瞅了男孩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会把事情办好的。”伊恩低下头,这笔钱对他而言数额太大了,如果拿上这笔钱回到海龟港,他能够买下一座上好的郊外庄园,父母和兄弟姐妹们一辈子都不用辛苦干活了。斯温竟然如此放心的把钱交给他,这份信任让伊恩体会到自己被认可,满足感产生的感激心情和荣誉感让他对斯温也有了一定的信任。
他把钱袋小心藏到衣服里,昂着头出了门。
尽管昨天晚上安东尼对付伊恩的手段惊动了不少周围的居民,但这些人都不想多管闲事。安东尼又好歹是内阁魔法顾问,或许在那些大人物中间不算什么,但对这些平民百姓还是颇有威慑力,城市卫兵和教会暂时还注意不到这里。
伊恩离开后,斯温开始探索这条密道。本来他可以直接用魔法派出乌鸦,代替自己深入黑暗,可经历了昨天的事,非必要的情况下斯温暂时不想动用“群鸦盛宴”,担心滥用魔法会加重自己身上的魔力腐蚀。
拿好必要物品后,斯温在腰上绑了绳索,钻过洞口,进入密道。
密道里又黑又窄,火把的光线并不能完全穿透黑暗,只能看到身前十米不到的范围。
他小心翼翼的前行,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能放心迈出下一步。
安东尼的外宅距离城墙很近,如果这条密道是直线出城的话,应该不会超过一百米,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斯温这样想着,已经走过了五十米,或许更长。他回头望去,洞口的光早已消失,前后都是一片漆黑。
这种环境会给人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即使是黑巫师,也畏惧未知的黑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斯温总觉得火把照亮的范围比之前要小,黑暗似乎在吞噬着光亮。
“见我所见。”
或许是出于谨慎,或许是为了给自己鼓气,他还是使用了魔法。
这一回混沌的色彩又沉寂下来,不再显得活力勃发,那些无法形容的颜色都黯淡着,与斯温在现实视野中看到的漆黑一片几乎没有区别。
这证明密道中应该没有任何机关,斯温松了一口气,继续前行。
又走了二十来米,斯温看到了石砖砌成的墙壁。
“这是城墙的地下部分?”
斯温自言自语道,手已经摸上了斑驳的砖墙。
这面墙壁比斯温想象得要古老很多,他举着火把凑近仔细观察,石砖上的雕纹已经被岁月磨蚀得难以分辨,斯温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了其中一个纹章。
凯撒。
虽然线条已经很难看清,但这个纹章实在太过著名,斯温只是看出大致轮廓便可以认出来。但凡是涉及帝国历史的书籍,必然会提到这个开创帝国的第一王朝。凯撒皇室的纹章便是魔法暴君凯撒大帝的形象,一个胡须弯翘的威严男性,简约的线条画带有浓厚的早期绘画风格,如今的雷根斯伯爵维托里奥·凯撒使用的纹章正是脱胎于这个图案。
凯撒家族在列王纪早期丢失皇位,杰里柯家族的先祖提比里乌斯·凯撒,正是凯撒王朝末代皇帝塞维鲁的弟弟,在受封利维坦伯爵后才改名为泰伯琉·杰里柯。
“难道这段墙壁是列王纪的遗迹?那可是一千七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啊!不对,之后的优士丁王朝也是凯撒家族的分支,他们以凯撒后裔自诩,也存在使用凯撒纹章的情况。如果这是优士丁王朝的遗迹,那最晚就到七百多年前米德莱特斯一世夺取皇位的白日政变。吉昂家族是没有凯撒血统的,他们使用的纯白烈日家纹和凯撒纹章没有任何关联。”
喃喃自语的斯温为这段墙壁记录的历史长叹一口气,他不知道这段墙壁究竟是来自凯撒王朝还是优士丁王朝,或许随着岁月的蚕食,其背负的历史真相永远不会被人们发现了。
暂且放下对历史的好奇心,他继续往前走,在石砖墙壁后面出现了好几条岔路,似乎地下的地形比斯温想象的还要复杂。他屏住呼吸,仔细感受了一阵,密道中隐隐有风的气息,出口大概就在不远处。
斯温不禁快步向前,在这漆黑的地道中只待几分钟都让人很难受。
慢慢的,前方有了光明,风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密道的尽头终于出现在斯温眼前,这里宽敞了许多,一扇活板门在他头顶,距离不算太高,但想徒手爬上去很有些难度。
踌躇了片刻,斯温还是决定使用群鸦盛宴。
乌鸦从黑衣下飞出,似乎和之前全无不同,但警惕盯住乌鸦的斯温很确定,自己的乌鸦回眸看了自己一眼。
这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事情。
斯温抬手按住胸口,深吸一口,闭上眼去感知乌鸦的视野。
活板门很沉重,正常的乌鸦绝对没可能打开这扇门,但斯温指挥下成群结队的鸦群却可以顶起活板门,让同伴从门缝中挤出去。
终于,外界明亮的天空再一次映入斯温眼帘,与此同时还有扑鼻的恶臭。
安东尼的密道出口居然在垃圾场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