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的接战,克鲁格故意派长矛手去打不擅长的贴身肉搏,让谷地士兵取得近身战的上风,从而将敌人引出车阵,给早已运动到斜侧角的火枪手们创造出了这次齐射机会。
战术十分成功,克鲁格牺牲了少数撤退不及的长矛手,一次齐射就杀伤了上百名谷地士兵,多纳特本人也被子弹擦中手臂。骤然承受巨大伤亡的同时,谷地军的士气也在枪声中遭到重创,幸存的士兵纷纷逃回车阵内,惊恐的神情让多纳特明白,士气崩溃可能就在一瞬之间。
而他们的敌人此刻士气十分高涨,志得意满的克鲁格终于露出笑容,抬起手掌,准备命令火枪手给敌人最后一击。
就在他的命令即将出口时,被派去找猎鹰军团的传令兵总算回来了,却是带来了一条坏消息。
“指挥官,快看西面!西面出现了敌人的援军!”
克鲁格脸色一变,深凹的狼眸闪烁着怒意的寒光,一把抓住脸色发白的传令兵。
“援兵?敌人哪来的援兵,德维德斯附近还有谁会支援他们?”
“是银色塔桥的旗帜,应该是萨克庄园的雷根斯军出动了!”
“凯撒?”
克鲁格松开传令兵的衣领,望向西面已经肉眼可见的烟尘。
“有多少人?”
“至少有两百重骑兵,后面还有近千的步兵正在跑步向战场赶来。”
饿狼军团不害怕重骑兵,有长矛手保护的大规模火枪部队是重甲骑兵的克星,但现在为了强攻车阵,饿狼方阵已经被打乱,临时结阵又可能会遭到谷地军和雷根斯军的两面夹击。
这时候克鲁格再度想起了猎鹰军团的轻骑兵,想到这群不见踪影的家伙,恨得咬牙切齿。
“如果那群雏鸡能管好侧翼,拦住雷根斯军,现在多纳特·瓦尔特利的脑袋已经被我砍下来了!这群鸡崽子,废物,我养的猎狗都比他们更懂得如何服从命令!”
然而克鲁格的叫骂并不能延缓雷根斯军的进兵,罗兰·图尔率领着本部的几十骑精锐重骑兵冲在最前方,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取那面饿狼旗。
“我只要那个戴尖顶盔的将军!所有人不准后退,随我一起冲锋!”
仓惶迎敌的火枪手们急忙转向,排成的队列很单薄,只来得及齐射一轮,打着银色塔桥旗帜的骑兵们便切入了方阵之中,直接扑到了火枪手面前。
在饿狼方阵的战术中,这个时候应该由长矛手为脆弱的火枪兵阻挡敌人的铁蹄,但克鲁格为了强攻车阵,长矛手们都被派了出去,倒霉的火枪兵队列迅速被骑兵杀穿,更糟糕的是,雷根斯军的步兵们也迅速跟进,打头的便是萨鲁率领的昆蛮人佣兵。
战场上的昆蛮人比重骑兵还要可怕,这些穿着链甲的小号巨魔有牢固的铁甲、厚重的脂肪和坚韧的皮肤,大部分冷兵器都难以破开他们的防御。萨鲁当先冲入火枪兵队列,猛地挥出手中的木槌,直接捶飞了一名火枪手,他的部下紧随其后杀到,如同屠夫一般大肆虐杀着脆弱的火枪手。
身边没有骑兵也没有长矛手的克鲁格被罗兰撵得只能狼狈逃窜。他尝试着召集自己的方阵兵来掩护,但谷地士兵在多纳特的鼓舞下,也再度鼓起勇气从车阵后杀出来,配合雷根斯军夹击方阵兵。如果不是刚才那一次齐射对谷地军造成的杀伤够大,被两面夹击的克鲁格可就危险了。
“撤退!各连队交替掩护!”
苍凉的号角声中,饿狼军团有序不乱的稳稳后撤,多纳特咬着牙想要再突击一次,但当他扬起剑时,却猛然发觉自己手腕已经虚弱无力得抬不起来,环顾四周,许多跟着他谷地领出来的士卒已经倒在泥泞与血污之中,更多的人则是枕着尸体大口喘气。
谷地军已经无力再战了,
支援而来的雷根斯军虽然是一股生力军,但人数也只有不到一千人,面对恶狼军团的火枪排射,只能谨慎的放弃了追击。
训练有素的饿狼军团在军官指挥下,渐渐摆脱被夹击的窘境,一面还击一面撤退,最后让他们成功与克鲁格汇合,顺利向东撤走。
罗兰·图尔没有尝试追击,他知道自己兵力不足,饿狼军团重整好阵型,自己很难在短时间内解决对方,一旦敌人的援兵抵达反而会陷入困境。因此他只是迅速与残存的谷地军合流,找到多纳特后,保护着他们向西北方向的萨克庄园撤退。
负了伤的多纳特看到罗兰,松了一口气,心里还颇有几分感动。
“没想到你会来救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遇到了敌人?”
罗兰扶住筋疲力竭的多纳特,帮着对方脱下被火枪打了个眼的腕甲。
“我并不知道。杰拉尔爵士得到了来自矿骡城的消息,索伦男爵并没有病逝,斯温爵士收到的是假消息。杰拉尔爵士和我都判断你们可能遭遇危险,所以我决定带着军队过来,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正好,在附近遇见了猎鹰军团的轻骑兵,那些家伙似乎劫到了佩萨家的马车,正忙着分赃和藏宝,我顺利击溃了他们,抓到的俘虏说你们这边正在交战,我就立刻赶了过来。”
“还好你来得及时。”多纳特按着手臂上的伤口,如果罗兰再晚到半个小时,他的谷地军恐怕真要全军溃败了。
“约洛殿下呢?两军团很可能也分兵去萨克庄园了,现在他身边是谁在护卫?”
“杰拉尔爵士帮忙召集了几位忠于吉昂家族的骑士,大约有……”
罗兰话说到一半,目光忽然偏移向侧方。
梅拉尼攥着一条淡黄色映花丝绸手帕,双手扭捏的叠在身前,想要近前却又不好意思靠近。
多纳特余光扫过罗兰的面庞,觉得自己明白了状况。
“让我来介绍,这位是阿兰斯男爵的侄女,杰拉尔爵士的女儿梅拉尼小姐。而这位年轻英俊的骑士是来自于冷杉领雷根斯的罗兰·图尔骑士,他代表凯撒家族协助护卫约洛殿下来到帝都,我们现在能够脱困多亏了罗兰爵士及时救援。”
“您的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您高尚的品德将永留佩萨家族心中。”
圆脸姑娘轻提裙摆,礼貌的同罗兰行礼,罗兰也微微弯腰回礼。两人的交流显然有些过于拘束,仿佛是在正式场合的初次见面,一举一动皆一板一眼。
“我也要感谢您,多纳特爵士。”梅拉尼的目光没多会儿回到多纳特身上,“感谢您刚才保护了我,您英勇奋战的身姿,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却。”
这回轮到罗兰悄悄用余光打量多纳特的面庞了。
“您还受伤了,请让我帮您包扎吧。”
女孩鼓起勇气,举着手巾笨拙的帮多纳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血和汗迅速污染了淡黄色的手帕,暗红色的血污沾上了梅拉尼小巧的手掌,但女孩毫不在意,一心一意想把伤口包扎好,为保护自己的多纳特尽一份心力。
多纳特咬着牙微笑,显然梅拉尼没干过这样的事情,绑得又细又紧,反而让他觉得很疼。
“其实用棉纱布会更好,这么漂亮的手帕用在我身上太奢侈了些。”
女孩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脸颊迅速染上了绯红。
“不,我觉得这条手帕很配您……”
梅拉尼含糊的又说了一句话,多纳特还没听清是道歉还是道别,女孩就已经跑开,把手帕留在多纳特的手臂上。
黄昏下两名骑士默默矗立,绑在臂上的淡黄色被夕阳映得绚烂,鲜血仿佛不是沾染其上的屋子,而是它原本就拥有的美丽花纹。
罗兰望着女孩失落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不解风情?”
“从来没有。”
多纳特收回视线,朝罗兰摇了摇头。
“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克鲁格重整军队后一定会再来,得赶紧去萨克庄园接上约洛殿下,然后去北方安全的地方。”
罗兰点点头,戴上了头盔。
“欧内斯特伯爵的部队上个月拿下了泰拉莫斯领北部,我们可以去汇合杰里柯军,即便饿狼军团和猎鹰军团联手,也不敢同凶名赫赫的杰里柯正面对抗。”
这个提议没有问题,但多纳特这时候心思多转了两圈。罗兰是雷根斯伯爵凯撒家族的家臣,自然希望小王子到北方去,到北加尔省去。一旦小王子落到欧内斯特伯爵手里,即使争不到皇冠,以北加尔三位诸侯的立场,杰里柯、厄普兰兹和洛德布罗克很可能利用约洛的名义,将北加尔省从帝国分裂出来,同特拉维耶家族以韦农河为界分治。
但这样一来,花园河谷的位置就很尴尬了,如果谷地领追随的是控制不了赫霍里兰德省的吉昂家族,那就意味他们会被摆在双方交锋的最前线,蔷薇铁壁可能会被特拉维耶、利维尔滕、戈里尼、六大军团乃至于宣道会轮流瞻仰。多纳特仅仅是想想那些可能面对的名字,都感到不寒而栗,手臂上伤口疼得更加厉害了。
“或许可以让约洛王子回蔓谷城,卡特琳公主也在那里嘛。”
罗兰诧异的看了眼这位战友,他可不觉得卡特琳公主在蔓谷城是什么合理的理由,如果约洛去了谷地领,就意味着吉昂方放弃进攻选择防守,将战争的主动权彻底交给了老谋深算的尼古拉斯。
“斯温爵士有这么说过吗?”
“没有,我和他分头出城,分别的时候没说过这些事情。”
多纳特本想试探罗兰的态度,可瞅了眼对方的表情,他就放弃了这个临时的想法。
“还是先去萨克庄园同杰拉尔爵士汇合,我和他约好了,汇合后一起护送约洛殿下去泰拉莫斯领。如果能见到欧内斯特伯爵,正好请他用约洛殿下的名义讨伐戈里尼家族,拿下莉莉鲁姆城。”
“那就这样吧。”
罗兰似乎想起什么,在盔甲内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封信递给多纳特,“谷地领来的信,信使不知道你和斯温爵士去了德维德斯,反而把信送到萨克庄园来了?”
多纳特蹙着眉头接过信,几天前他确实写信去谷地领,询问过屠魔人杨·达雷斯的事情,但回信应该没这么快才对。
他看了眼完好的火漆,显然罗兰没有擅自动他的信件。
“既然我不在,你可以帮我拆阅的。”
“这是你的信。”
罗兰摇摇头,他可做不出私拆他人信件的事情。
急急的浏览了一遍,多纳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看到多纳特的表情变化,罗兰立刻意识到心里一定是坏消息。
“发生什么了?”
“行刺卡特琳公主的刺客被救走了,劫狱的只有一个人。”多纳特握着信纸的手竟然有些颤抖,“传奇屠魔人,单人猎杀了上位恶魔死魂灵萨迪乌的那个活传奇,银狼。”
尸横狼藉、哀马嘶鸣的战场上,多纳特·瓦尔特利和罗兰·图尔一时间都被这个名字惊住,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我们第几次交手了?我只记得之前输的一直是你。”
背着双剑的少年看起来身姿纤弱,但当他站在道路中央时,斯温的队伍竟然一步都不能前行。
“你再也不会有机会说这种话了。”
杨·达雷斯缓缓抽出背后的银剑,阳光下剑刃寒芒乍泄,德洛兄弟也立刻拔剑,护在斯温身边。街道两旁的民居无不紧闭门窗,生怕惹祸上身。
这样的对峙局面帝都居民在女皇驾崩后的两个多月里已经见了不少次,一些年纪大的人或许还记得,四十年前伊凡二世清洗鲍里斯余党时帝都的那场腥风血雨。
斯温侧过脑袋,看了眼斜阳。
“你们先走,这家伙我来对付,出城之后就往东走。”
“斯温爵士,我们……”
“听我的命令!”
斯温摆摆手,德洛兄弟只能老老实实低头,带着杰里柯家族的卫队分头散开。
“想去萨克庄园带走小王子?”
杨没有动,任由这些士兵分散逃开,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你可以尝试施展你的神术,去萨克庄园看看。”
街道上忽然一暗,铺天盖地的乌鸦群遮蔽了下午的阳光,宣告着暴风雨的到来。
几乎没怎么见过魔法的德维德斯居民们,看到突然仿佛灾难降临般骤然变黑的天空,躲在家中瑟瑟发抖,一些虔诚的人不住在身前划着秩序十字,向上主祈祷。
倏忽之间剑光一闪,黑暗中又亮起了光明。
斯温险之又险的躲过了杨的致命一剑。
“我已经看穿你的隐身把戏了。”
杨伸手抓住被自己斩落的黑色头发,看向巫师的眼神仿佛他的剑光一般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