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彻表示,他或许知道,那个反复出现在钟馗记忆里的老道人,究竟是谁,但他既不十分确定,也不能直白说出来。
他只是感觉这个人很熟悉,像极了他上辈子接触过的分景剑剑灵,但分景剑是道玄宗的东西,还是任平生曾经的佩剑,他就算说出来了也没用。
遑论这把剑现在还丢在魔渊没被拿回来。
元彻没有明说,钟馗也没有追问。
在场除了他俩,还有崔珏、王伍,这两个局外人,更是没话说。
判官庙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钟馗默不作声地,盯着地上一颗小石头,盯得出了神。他像个喝醉酒的人,那酒后劲实在太大了,他宿醉一场,怎么都醒不过来。他反反复复地在想,他用金蚕蛊,害死了一个人,元鸿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
这人是李怀瑜的遗腹子,是成王殿下和王妃唯一的儿子。
他本该是大梁江山的继承人啊……钟馗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很努力地回想,他所认识的“季辞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很讨厌这个人,因为比不过,事事都比不过,从小到大,都比不过。
他的转世带着极强的执念。
他本就是为了却平生夙愿,也是为了断红尘挂碍,才去投胎,托生在元家。
因此他那一世的心性有点“偏”,为人处世一股急功近利、急于求成的劲头。
固然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必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元鸿性急、有妒忌心、争强好胜,本不是什么太大的人格缺陷,但架不住被人精心设局,直击要害。
上当受骗未必是他太蠢。
一头驴有一头驴的拴法。
没被拴住的时候,人人都以为自己掉不进那样显眼的圈套里。
一旦被拴住了,就知圈套有多厉害了。
钟馗被那老道士整得心里蒙了层厚厚的阴翳。
他一直以为,自己数次遇到此人,是遇到了“故知”。
没想到,故知变仇敌。
他当真是把四喜变四悲的笑话经历了遍。
他的一生都是个笑话。
不,他这个人,就足够好笑了。
钟馗甚至怀疑,他之所以投生在元家,是不是也和妖道有关系?!王妃和李观棋之所以路过黄粱城并定居于此,究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还是被人安排好的定数?!
他和李辞章,本可以是君臣,但相遇得太早了,彼时两人都年纪轻轻,心高气傲,相似的性情没能让他们亲近,反而让他们矛盾不断、处处摩擦。
性情相似之人,若为君臣,是惺惺相惜;若为朋友,便是针锋相对。
如果他们少时从未相遇,各自经历世事打磨,磨平了棱角,在合适的年纪遇到,以君臣身份志同道合地走下去,一切就都刚刚好了……
钟馗陷入无尽的沉思,而元彻那边,也是长久的沉默。
他完全明白了,李停云为何会那样残忍,杀掉了灵溪村所有人,这是两个姓氏、两个家族、两百多年的恩怨。
但他还是不明白,灵溪村那么多人,为何死后全都下了地狱,他们已不知是元氏多少代子孙后人了,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当年还是改姓入的元氏族谱,死便死了,灵魂何至于在地狱遭受非人的折磨……难道还有什么隐情吗???
元彻也想到了金蚕蛊。
他不是现在才知道这东西的。
“金蚕食尾”的诅咒,灵溪村人人都知道,也便是说,他们都晓得自己祖上有人干过缺德的事儿,也都晓得这件事会给他们带来灾难,但他们并不愿离开故土另寻生路,因为外面的世界很可怕。
待在灵溪村,至少是安宁的,不怕被妖邪侵害,也不怕战乱波及。
为什么呢?
为什么外面的世道人吃人,而灵溪村将近两百年来都是一片祥和安定?
像是受到了某种眷顾和保护。
元彻又想到了,他年幼时,父母长辈总是叮嘱他,不要贪玩,不要跑到远地方去,还指着村外的一座小山说,尤其不要去那里。他反问父母,那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得到的回答是:当然没有。
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
大人总是讳莫如深。
元彻觉得,那里肯定有什么,但他向来听话,所以没去过。
但此刻,电光火石间,他想通了这件事。
忽地,他站起身,一脸惊慌之色,抓着王伍的手臂,问道:“干爹,你把你那只葫芦拿给我看看!”
王伍虽然不解,但还是把自己的宝贝葫芦从裤裆里掏出来,递给他,“你要这干嘛?”
“你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为啥啊?”
王伍还是不解,但依然照做。不过,他偷偷看了眼崔珏,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多少还是要防着点。至于那个钟馗,看着有点失心疯的样子,应该没有力气抢他的宝贝。
元彻在一堆零碎东西里找来找去,笃定地说:“少了。”
“???”
王伍:“少什么了?”
元彻:“应该有一枚山鬼花钱的。”
王伍:“……?!”
他十分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捡过这玩意儿?”
因为你上辈子把这东西全都当成“遗物”留给我了!
元彻当然不能把这种说出来。
“所以,那枚花钱你放哪儿了?”
王伍:“丢了。”
元彻:“丢了?!”
王伍:“我把它做成了一样法器,是个可以转化灵气和魔气的骰盅,但被那个……那个姓李的家伙抢走了!这和丢了也没什么两样嘛。”
元彻心道:那便不是丢了。
而是……物归原主了。
“义父,若我要你把这些东西,全都给我,现在就给我,你愿意吗?”
“???”王伍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小子,你打劫打到亲爹头上了?!”
元彻咬着牙道:“你不给,我只能抢了!这些东西,不能放在你那儿!还有,你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现在、立刻、全都忘掉!你用精神力,把你挖坑寻宝的那段经历,彻彻底底地从记忆中抹除!明白吗?!”
王伍:“……”
糟糕,他觉得元彻也有点失心疯了。
这时,钟馗终于站了起来,开口说了句:“我要走了。”
大约是对崔珏说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件事情没做,所以要走。”
这回,他给了老同僚一个明确的交代:“我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完,他便离开了判官庙。
返回忘川岸边。
孟婆的船,就停靠在此岸,像是在等人。
见到钟馗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子,便问他:“你这是?”
钟馗道:“我说过,我还会回来,给你捞船桨的。”
他不是捞船桨,他只是想给自己找个送死的借口,孟婆岂能不知?
指了指挂在船舷上剩一半的断桨,认真道:“你看,另一半断桨,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你就从这儿跳下去找,准能找到的。”
钟馗不解地问:“这不是刻舟求剑吗?”
孟婆看着他,说:“你现在想以死谢罪,也是在刻舟求剑。”
钟馗默然,良久,他问:“那我还能做什么。”
孟婆:“跟我走吧,十王殿下有请。”
“……谁?”
钟馗反应不及。
孟婆:“十殿轮转王,薛礼。他说想见见你。”
她停船在此,等的就是钟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