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哥。
慢慢后退,一步、两步。
眼眶突然间湿了。
在彻底失态前,他转身就跑。
跑出宫门,骑马回府,跑进家门,扑向王妃。
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
泪,飚了出来。
李怀瑜抱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哭了个昏天黑地。
“他竟然为了一个妖女说要杀我!”
“哇啊啊——我不要活了啊啊啊——”
“我现在就去死!我要去见爹娘!”
“我要向爹娘告他的状!”
“他对我……一点儿都不好……”
成王殿下哭晕在了王妃怀里。
夜半,李观棋叩门,低声道:“王妃,陛下来了。”
王妃前去接驾,却见李怀瑾就站在院中,身边无一人随侍,身上衣裳半干不湿,像是已经在此处站了很久,风露沾衣,独立中宵。
“陛下万金之躯,怎可……”王妃吃了一惊,忙道:“妾这就去将成王殿下喊醒。”
“不用了。”
李怀瑾神情黯然,“我……是来道歉的。”
脚边一盏花灯,就是他的“歉礼”。
这盏花灯是从太庙拿出来的,只因李怀瑜小时候偷溜到太庙玩耍,无意中发现用这盏长明灯里的火苗烤东西吃十分美味,便惦记上了,想偷出来,但被先皇发现,狠狠教训了一顿。
成年后李怀瑜还总是打这盏花灯的主意。
他怂恿李怀瑜跟他一起到太庙用火苗烤鸟蛋。
果然很美味!
不过李怀瑾恪守祖训,不敢乱动太庙的东西。
今天为了哄好弟弟,他终于还是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李怀瑾道:“怀瑜是不是,伤心极了?有没有大哭大闹一场?既然他已经睡下了,你便不要去打扰他,我就在这儿,等他醒来吧。”
“陛下!”王妃脸色惶然道:“论长幼,您是长,他是幼,论君臣,您是君,他是臣,您怎能如此屈尊降贵,殿下与妾身实不敢当!”
“这不关乎什么长幼尊卑,他是我最在乎的弟弟,我今天对他说了一句,很不该说的话,这句话太重了,如果换做是他对我说这种话,我想必也会伤心难过,要死要活。”
李怀瑾苦涩一笑,打起精神,对成王妃道:“夜深了,弟妹是有身子的人,快去休息吧。”
王妃劝不动他,反倒被他劝走了。
转角忽见一抹白影闪过,王妃询问侍婢:“你看到那是什么东西了吗?”
侍婢小声道:“夫人,好像是一只……白猫?”
不是猫,是狐。
云霏烟趴在墙头,守着李怀瑾,守到天光大亮,看到房门终于打开,李怀瑜睡眼惺忪地走出门,一见他哥就飞扑过去,给他哥来了个热切拥抱,兄弟两人毫无嫌隙——狐狸看得眼睛发红发狠,爪子在青砖黛瓦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一时间,心中闪过无数个歹毒的念头!
那天过后,皇上就生了场大病,接连十多天都没有上朝,也不许人探视。
半个月后,复朝,李怀瑜等得都快急死了,卯时不到人就已经候在宫门外。
离府前,王妃为他整理朝服,特地叮嘱他:“莫要再与皇上起争执,皇上是为着你才生了这场大病,莫说皇室子弟多亲缘淡薄,就是寻常百姓家里,也不见得有兄长能为弟弟做到如此地步。朝堂之上,你即便有再多的不满,也不要不看场合,当堂发作……”
“哎呀,我知道了知道了!我保证,再也不会跟我哥闹脾气了,他只是一时被蒙蔽,我会帮他看清真相的,他永远都是我最好的哥哥!”李怀瑜在黑咕隆咚的王府大门后和王妃吻别,而后便欢天喜地上朝去了,殊不知这一别,是天人永隔,再不得见了。
朝堂之上,设了珠帘,云霏烟端坐其后,李怀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惊怒交加。
他这暴脾气,忍不了一点,第一个跳出来说:“陛下,后宫不得干政!您忘了吗?!”
然而他哥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大不了的事。
李怀瑾高坐龙椅,用手抵着太阳穴,似乎有些头疼,烦躁道:“无妨,朕准了!”
起初,有不少朝臣都和成王殿下一样,见到皇上竟然准许后宫女子在前朝垂帘听政,皆言不合礼法、自古未有、祸乱朝纲之前兆,但都被李怀瑾一句更比一句严厉的训斥驳回。
朝堂局面渐渐有些僵滞。
帘后云霏烟笑容愈发阴冷。
忽地,一声“臣有本参奏”的高呼打破僵局。
只见一个身穿青衣,在满堂大红大紫衬托下,显得像个异类的无名小官大步上前,三跪九叩,承上奏本:“臣要弹劾,成王殿下玩忽职守,漠视军纪,常在军中喝酒作乐,延误军机大事!又僭权越分,擅作威福,于地方拥兵自重,随意处置朝廷命官!”
此言既出,如一记雷霆入海,激起千重巨浪,万里波涛。
李怀瑜有多受宠,毋庸置疑,说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是收敛了,因为就连皇帝陛下也并不一定在他之上,李怀瑾总是事事迁就他这个弟弟,不仅在私情上,更在朝政上,李怀瑜的主张、政见,他是十分看重的,他放心也放手让李怀瑜去想、去干。
可以说,成王殿下的“无法无天”,完全就是皇帝陛下惯出来的。
但今日这一出,显然是陛下不想再惯着他,提前布置好的。
那个胆敢弹劾皇亲的无名小官,根本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除非陛下特许,否则他连皇宫的大门都进不来!君心难测啊,“聪明”人都觉得,皇帝陛下这是要……动手了。
没有哪个帝王能忍受卧榻之侧还有别人酣睡。
即便当今天子和成王殿下一母同胞,他们之间那份珍贵的兄弟情谊,全天下人都看在眼里,自古以来帝王之家薄情寡幸,但他们却是例外中的例外,翻遍史书都找不到这样一对儿兄弟,感情好得就像一个人,哪怕权力,也可以平分。
可事实证明,权力并不是好吃的糕点、华贵的衣裳,或者金银珠宝之类的小玩意儿。
那是沾着血的至尊宝座。
只坐得下一个人。
没有另一个人的位置。
李怀瑜被人弹劾,满朝噤声,无人敢对。
他有点委屈地喊了声“哥”。
也许此刻,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坚持别人都不理解、只有他明白的亲人之间的情分。
他一直都觉得,他和他哥之间血浓于水的亲缘,远远大过所谓的权力角逐和江山归谁。
别人都不懂,只有他懂。
别人都不信,只有他信。
所以这一刻,他想的不是怎样去辩白,而是觉得很委屈。
“那不是你哥,而是皇上,是陛下。即便你再不懂规矩,也该叫一声‘皇兄’才是。”
珠帘后,云霏烟淡淡道,“成王殿下,你未免也太狂妄了,仗着先帝本意将皇位传于你,便如此目无尊长、胆大妄为,先是闯入禁宫伤了本宫,又让皇上在你家门外苦等一夜,大病一场,哪一朝、哪一代有这样颠倒尊卑的礼法?”
“你从来就没把你皇兄放在眼里,更没有把国法家规放在眼里,按大梁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只大不敬之罪一条,你就该死千八百回了!”
话音一落,殿外便传来阵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甲胄鲜明的禁卫军很快就将整个大殿包围起来。
自始至终,李怀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众朝臣便知,皇上……默许了。
李怀瑜或许会被褫夺爵位,被免去官职,乃至被下狱。
但谁都没想到,今日只有见血才能收场。
皇后娘娘丹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杀无赦。”
“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
李怀瑜只觉得她这话可笑至极。
“分明是你这妖后,狐媚惑主,扰乱朝纲,你才是最该死的!我哥竟然到现在都没把你废掉!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司天监的人是一群废物吗?难道所有人都瞎了吗?!”
“你,还有你,你们……”他一转身,指着众朝臣:“你们都不知道,她是只狐妖吗???奉妖为后,这才是天底下最荒诞的事吧?!”
看着默不作声纷纷后退的朝臣,李怀瑜竟有些恍惚了,难不成是他的问题?是他有病吗?!
自然,朝中并不尽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之辈,也有不少人站出来,同他一道指责妖后乱政,但他们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
今日并非所有京官都按品排班参加朝会,而是只有经过筛选的一部分人才知皇帝复朝,所以朝臣较平日少了一半,而在场的这部分人,多数从前就和李怀瑜不对付!
“既然殿下御前动武,意图逼宫谋反,那这件事就更简单了。”
云霏烟从帘后走出来,站在李怀瑾身侧,冷声道:“合该当庭杖毙!”
这时,龙椅上,石刻般一动不动李怀瑾,指尖终于微微一颤。
在他眼底,流露着某种痛苦的神色,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想要说什么。
云霏烟莲步轻移,坐在宽大的龙椅一侧,依偎在李怀瑾胸口,媚态尽显,用最温柔的语调,安抚他说:“陛下,这个人总是欺负妾身,杀了他,不好吗?他这么嚣张跋扈,陛下定也忍他很久了,不要犹豫,杀了他吧……杀了他,也没关系的。”
“放你娘的屁!”李怀瑜大骂一句,不管不顾、径直朝御座走去,有人阻拦,他便赤手空拳,将人打翻在地,三步并作两步奔上高台,“你滚开!离我哥远点!”
但有更多的禁军,如潮水般从他背后杀来。
在他身前,还有天子近卫,全都亮了刀兵。
将他围困在内。
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反押胳膊,生擒住了。
不知是谁一脚踹向他膝窝。
“咚”一声闷响。
双膝砸在地上。
李怀瑜不死心,大喊:“哥——!!!”
李怀瑾脸色木然,怔怔道:“……就按皇后说的做。”
声音很轻。
但在场所有人听来,都如雷贯耳。
成王殿下,死定了。
“都把刀剑收起来,别一不小心刺中了他。”
云霏烟笑道:“本宫说是杖毙,便只能杖毙。”
“一剑了结他,是给他痛快,我看谁敢?!”
她顿了顿声,扫视一圈,才道:“行刑吧。”
直到这时。
李怀瑜也不是必死无疑。
如果他敢置之死地而后生,直接抢了禁军侍卫的兵器,拼死冲一把的话,凭他那不讲道理、如有神助的离谱气运,十有八九是能活着冲出去,逃离此地的。
但,他逃出去了,然后呢?起兵造反吗?造谁的反?!
那是他哥啊!他最在乎的、唯一的、嫡亲的哥哥!
更不要说,他的妻子,还身怀有孕……
当他有所顾忌,不敢赌上一切,心里打起退堂鼓的时候。
天命就不站在他这边了。
连他自己都选择了赴死,老天爷当然没办法帮他了。
他没有反抗,只希望自己的死,能让哥哥清醒些,他愿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他哥哥变回原来的样子。也许正因为他从小在爱里长大,所以他最不能接受的,便是失去来自亲人的、朋友的、伴侣的爱。他太看重感情,表面天不怕地不怕,实则这也怕,那也怕。
李怀瑾眼睁睁看着,他亲弟弟被杖杀,血流如注,满目殷红,头疼得快要炸开,却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他此刻心绪混乱无比,但表情是麻木的,身体都是僵直的,仿佛他不断在痛苦挣扎的灵魂,被死死困在一具僵硬的躯壳中。
云霏烟伏在他耳边,轻声道:“陛下累了,妾身陪你下朝歇息吧。”
李怀瑜死后,一缕紫蕴从他体内逸出,云霏烟欲将其摄来,未能如愿。
当日。
一道“满门抄斩”的谕旨下达成王府。
成王妃在李观棋与几个亲信护卫之下仓皇出逃。
逃亡路上,两人扮作夫妻,相互扶持,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熬过无数心惊胆战的日夜,才在太行山深处一片世外桃源般的偏僻地落脚,从此隐姓埋名,安顿下来。
李观棋赶马驱车过路时,没忍住提了一句:“几个月前,我还跟着殿下行军,到过这里,谁料想……”声音一哽,又道:“殿下还说这里的黄粱饭很香,什么时候再来吃一顿呢。”
王妃便敲了敲马车厢壁,让他停车:“就在这里吧,不要往前走了。”
这里,便是黄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