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跪下向皇上请罪。
皇上没有任何表情,注视着苏檀,慌得苏檀心中打鼓一般乱跳。
他一只手举着,上面的水泡十分狰狞。
皇上目光柔和了些,“这些天,你就休息吧,伤了右手也没法写字。”
苏檀离开殿堂,经过秋官儿,秋官儿本来躬着身,在两人擦肩而过时,他反而直身,身体随着苏檀而转动。
直到苏檀瞪他一眼,他对师父勾起唇角一笑。
出了殿,苏檀在大太阳下用力呼吸,眼前直发黑。
缓过这股劲,手上的疼痛钻心,他赶紧先到太医院取药膏。
万万不可留了疤。
掌印太监是与他无缘了,本想仗着伺候得当,混个监督内侍。
大总管加上秉笔太监,也算宫内头一份的尊荣。
如今总管太监被徒弟抢去。
他闷闷不乐,又加上不能像从前那样时常看到素素,向她拿主意,更加郁闷。
更倒霉的是,回去的路上,遇到桂忠。
对方不紧不慢迈着四方步,身后跟着个小太监,俨然一副王孙公子的气派。
他算什么呀,明明只是个奴才,硬在宫里活成了主子。
苏檀向一旁退了两步,等桂忠先过。
桂忠看到他的手奇道,“伺候万岁时走神了?”
苏檀哼了一声,“万岁有了专门伺候的,用不着我。”
“呵,那就是小徒弟反了,我以为你苏公公最擅管理底下人呢。”
“哦,我忘了,秋官儿已经不是底下人了,故而苏公公变成了纸性子。”
苏檀眼看着他飘飘然离去。
言语挤兑是桂忠对苏檀的日常。
苏檀咽了委屈郁郁前行。
这会儿,宫里很安静,不闻人语,再过会儿到皇上午膳时才会热闹起来。
整个皇宫都配合皇上的一举一动,而一呼一吸。
自己入宫这么久,依旧活得像个蝼蚁。
连个徒弟都管不住。
上次该及时出手,了结秋官儿,身边不能留压得过自己的人。
他遗憾地想。
……
素素似乎迷上了做母亲,整个人柔和许多。
每日忙着照顾女儿,还抽空学厨艺。
她本就聪明,把这聪明用在菜上,也做出不少新菜。
还起了好听的名字。
蝶恋花、玉盏明珠、锦绣山河、雪落红梅……
每次皇上要来,整桌菜里有一道是她做的,还要皇上猜。
皇上次次都被她哄得高高兴兴。
饶是如此便罢了,宸妃愿意动心思哄皇上,多得些宠爱也是应当了。
……
秋风飘荡时,小公主被宸妃带到英武殿,堂上寂静,她脆生生突然喊了声“爹爹”。
皇上手里的折子掉落,眼圈都被叫红了。
把女儿抱在怀里,得了夜明珠似的。
淑妃在英武殿外,门都进不去,听到里头突然一阵热闹,皇上要打赏堂上所有人。
打听一下,秋官儿叫小太监来回话,才知道不过是小孩子会喊人了。
皇帝当了多少次父亲了?
有什么好稀罕的。
她未曾生育,故而不知道养育孩子是多么费精神的事。
皇上以前当过爹,却从未带过孩子。
唯独这一个孩子,是他亲手带过的,是依恋他、信任他的。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才体会到身为人父的快乐,付出过一点做父亲的辛苦。
这个“爹爹”不像平白来的,像是他自己赚的。
旁的孩子先学的都是“娘亲”二字。
唯独这个孩子,第一声叫的是他这个父亲。
皇帝亲自赐了公主小字“瑶玉”,封为长宁公主。
这是大周独一份的珠荣,按理,公主就算受皇上喜爱,最小也要过八岁才可会给封号。
这么大点儿的小人儿,便成了长宁公主,皇上是把也放心尖上疼爱。
宸妃得意极了,与皇上一起抱着公主到紫兰殿。
皇上亲自抱女儿,问宸妃,“上次那道鸾凤归巢做的不错,寓意也好,可有再做?”
“皇上昨天才用了油腻的东西,今天妾身做了玉盏明珠,清淡可口,您尝尝?”
“这道菜是咱们瑶玉指给爹爹的。”宸妃用帕子捂着嘴笑着说。
“是什么食材做的?”
“皇上一会儿过去吃了不就知道了?”
宫内一片和睦安宁。
……
辽东战场却不如意,因徐乾主张以守代攻,减少伤亡,故而消耗巨大。
皇上闷闷不乐,去岁天灾不断,人口减少,收成锐减,税收交不上,国库里云之凑来的银子,填补别的窟窿,不能全用于军费开销。
户部统查人口,今岁较之去岁,人口减了两百万。
这个数字简直吓死人。
因高句丽这个跳梁小丑作祟,一旁的新罗、百济都跃跃欲试。
像等着咬大周一口分而食之的野狼。
皇上无路可走,他断不能容忍投降。
这么大一个国家,向臣属国投降,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更可怕的是,一旦投降,其他国家来犯,又当如何?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得一夕安寝。
之后呢?奉之弥繁,侵之愈急。
这个道理皇帝比谁都清楚。
他如今面临着和从前先皇一样的困境。
……
大周才至秋天,正是最好的季节,辽东已经冷起来。
去岁的冬衣尚在,只需在营帐上搭起厚毡子,士兵就不会像上一个冬天一样,冻死冻伤无数。
凤药在此一直待到秋季。
大周现在摇摇欲坠,她心中最有数。
艰难的时候还在后头。
她得回去和徐忠、安之一起应对后面的难关。
徐乾和玉郎总一处讨论战况,发觉金大人对打仗很有见地。
便求着凤药,把玉郎留下当军师。
又到分别之时。
凤药换了劲装,发间已见银色,玉郎拥抱了她,低语,“我会守住瀚洲关。”
“我还要为你送上一份大礼,且容我先不说出来,待礼物送上,你自然知道。”
凤药瞬间落泪,世间唯这一个男人,是她的知己,也是她的丈夫。
他太了解她,知道她心底要的是什么。
“我只怜惜你发间飘了霜雪,还要来回奔波操劳。”
凤药浅笑一声,“我的话都叫你说了,我说什么?”
“不止你怜惜我,连老天都怜惜我。”
她抬眼望向玉郎,玉郎道,“老天明明薄待你,为何说它怜惜你?”
“它把你给了我啊,没有你,我的世界将是一片黑暗。”
玉郎搂紧凤药,“退了高句丽,大周平安了,我们离开京师好不好?”
“大半生过去,我的心愿就是日日能与我的妻子厮守。”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