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多了点变化,黄真人又回宫内居住,住在太医院的空房里。
她本就有权来去宫廷。
其性自由,琢磨不定,故而并未有人感觉到异常。
苏檀却嗅到了什么。
皇上不再服食丹丸,改服杏子的药。
双修改为每月一次。
断药后的头次双修,皇上便觉身体难以支撑,他焦躁异常。
对淑妃下了狠手,淑妃熬不住疼,大叫起来,凄厉至极。
平日一个时辰她便可以休息下来。
因皇上总不成事,好好的阴阳修习,变成了单方面的虐待。
他打她,听她惨呼。
最终疲倦失望到极点,瘫在地上。
淑妃自己难受的想要寻死,还得安慰皇上。
“万岁可能只是一时操劳过度,才会如此,好好歇歇想必仍是龙马精神。”
“你懂什么?”皇帝披起外袍,满脸憔悴,头发散乱,狼狈不堪,眼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但那情绪并非淑妃可以安慰。
她获宠的路只这一条,皇上若不再双修,或从此不再有房中事,她该怎么办?
这时她想起宸妃说的“母凭子贵”这条路自己是走不通了。
对方所说全是真的!
她一身伤回到殿中,差人请桂公公,宫女回话说桂公公今天不在宫内。
最快也要明日才能来长乐殿。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又是故意不告诉自己?
不对,这件事,向来由苏檀服侍,桂忠从不陪皇上去地宫,不会知道。
怪不得,黄真人回宫来了。
恐怕就是为皇上调理身子的。
她突然回忆起一件事——
七八天前,她无事可做,去英武殿前转悠,因她知晓宸妃时常这个时候带小公主到英武殿伴驾。
沾小公主的光,回回都能进得去。
其他任何后宫女子,多被拒绝在门外。
那天果然宸妃这个贱人带着女儿到殿门外。
她如常从乳娘怀里接过女儿便要向殿内进,却被侍卫拦住了。
淑妃亲眼看到宸妃和侍卫吵了起来。
直到桂忠出来,他眉眼冷酷,对宸妃不知说了什么,一句话便叫这贱人安静下来。
不甘地带着小公主离开殿门处。
宸妃和她一样在英武殿外转悠半晌,无人理会,那侍卫挎着腰刀,目不斜视守着殿门。
宸妃带着孩子嘀咕着离开。
淑妃见状便也走了。
……
皇上怎么肯轻易放弃修长生道呢?
除非他真的修不动了
那日他在英武殿后殿休息时,忽觉胸口憋闷的喘不上气。
脸色紫胀,连一向冷静的桂忠都怕了,上前用力拍皇上后背。
皇上仰头忽向前弯腰扑去,一大口黑血带着腥臭气喷涌而出。
桂忠一面命侍卫守好大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一面差人速去请黄杏子。
一面将所有给皇上炼丹的道士全部扣押。
一面让人把太医院院正请来,来检查皇上的呕吐物里含有的药物是不是那些丹丸。
在下达指令的同时,他一人便将皇帝打横抱起。
出乎意料,看起来很高大的皇帝竟那么轻。
他把皇上放床上,让其靠着被子,抬高上半身,又拿了盂,用来接皇帝呕吐物。
皇上脸上的紫胀在吐了几回之后,变成苍白。
桂忠安顿好皇帝,把所有方才看到皇上吐血的太监宫女集合起来。
“若有哪个把皇上吐血之事透露出去一个字,不但你自己要死,今天所有人都要陪葬,你的家人也会跟着遭殃,你们最好互相监督,事关所有人性命。”
“有胡说者,同伴举发可免死,本公公随时都在。”
他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扫视着跪在堂中的所有宫女太监,像一种无言而郑重的警告。
这件事瞒得密不透风。
接下来几天,皇上没再召见任何妃嫔伴驾。
直到感觉好了些,偷偷又召了淑妃双修,才晓得自己虚空得只余个壳子,把那称雄求仙的心灰了一半。
杏子与太医院院正一起查了皇帝的呕吐物,吐的黑血是因为丸药中有许多身体不能承受和排出的矿类。
丸药是微毒的,日积月累,身体不堪重负。
“这件事不能再由着皇上,他再服食那些丹丸,下一步就是卧床不起。”黄真人道。
院正连连点头,这老头看方士不顺眼已久。
桂忠一步步走得像挑着千斤重担,来到皇上面前,一撩袍角跪在地上,“奴才请求皇上,允许奴才处置将皇上龙体置于危险之地,随意给皇上服食丸药之徒。”
“为求权财,不择手段,死不足惜。”
皇上也许是有意识的,他闭着眼睛,睫毛颤抖,但却睁不开眼。
桂忠道,“皇上醒来若责怪,便怪奴才一人。”
他起身扫视整个大殿,掷地有声,“与你们无干,有什么罪责桂忠一人担。”
这句话刚好被赶来的莫兰听到。
他和她都知道这些方士对于皇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上十年以来所有的希望,为了这点子希望,他连太子都不立。
他想长生,想再活得久一点,用来完成自己未曾实现的梦想。
若是留着这些方士,皇上醒来不会杀他们。
也断不了继续服食丹药。
桂忠试过那些丹,服过后有种极兴奋极精神的感觉。
他知道这感觉不对。
每服食后,他回去就会喝催吐药,将服下的药吐出来。
那种精神充沛的感觉太叫人上瘾。
但凡让人上瘾的东西,都需警惕。
莫兰清空大殿问桂忠,“皇上醒来,若是盛怒,你要如何自处?”
“任皇上发落。”
“但这药着实不能再服,龙体承受不住,皇上但凡有点什么,皇后难以承担后果。”
“我们都难以承担。”
“没任何事都不能重过皇上的龙体。”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地上不看莫兰。
莫兰眼中蓄泪,眼泪落在地上,洇湿一小块地板,桂忠看到了。
他没出声,但伸出一只手对着莫兰摆了摆。
示意她不要说话。
“那你,便去吧。皇上要怪,本宫也有话说。我们要当忠臣,不能只看皇上脸色行事。”
桂忠这时抬头,匆匆看了莫兰一眼。
匆匆一瞥所含的长久不见的思念与深情,让莫兰对上他的目光便浑身颤抖。
她被巨大的幸福击中,此刻她知道桂忠对她的思念,并不比她的少。
她未曾没出声音的呐喊被对方察觉并应和了。
他懂她,虽没守在她身边,却像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了她身边。
她的眼泪在桂忠离开后不停落下、不停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