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站在铁栅外许久,桂忠仍然不肯睁眼看他一眼。
苏檀感觉到了极大的侮辱,恨恨瞪着桂忠,最终无可奈何转身离开。
他走后,桂忠才睁开眼睛,眼中全是担忧。
担忧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信任。
他担心莫兰,但想到莫兰虽直爽却聪明,是而放下心,他信任这个姑娘能挺过此关。
……
最了解对手的莫过于你的敌人。
素素对于让莫兰开口很有想法——折磨桂忠。
只要告诉莫兰,桂忠被打半死都不肯开口交代,莫兰会说的。
告诉莫兰,只要说实话,因桂忠是宦官,不会杀他,只会将他打发到皇陵,终身不许回皇宫。
为保住爱人的性命,她会说出实话。
哪怕什么也没有,只是动心,也足够皇上生气。
只要皇上生气,自己再去吹吹枕边风……
现在,怎么才能见到莫兰?
都怪蠢货苏檀,不然她开口求皇上去看看皇后,符合人情世故。
可他才求了皇上,自己再去,他们两人的急切过于明显了。
她叹口气,靠在榻上思索着。
皇上为何一直不动声色?
晚上,皇上独自用膳没召见任何人。
贵妃前去求见,带了金参炖乌鸡,她走入殿内,将食盒放在桌上行过礼,揭开食盒盖,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皇上,妾身亲手熬的汤,是跟大厨学的手艺,您尝尝。”
她将一小盅汤取出放在皇上面前,递上小勺。
“皇上心情不好,晚上别用太多难克化的东西,喝点汤吧。”
“朕刚好没什么胃口,尽是些糟心事。”
其实他今天秘密召见了安宁侯。
皇后禁足瞒不住皇后娘家人。
安宁侯不像想像中的那样惊慌,只是跪下磕头向皇上娓娓道来——
“小女养在闺阁,我夫妻两人精心照顾,她虽没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却是在我二人呵护下长大的。
我了解我的女儿,她不是无耻下贱的女子。
她不可能与一个宦官有私情,纵然那宦官是侍卫,是真男子,她也会守德。
她不会做出背叛丈夫,勾搭他人之事。
臣的意思是,我女儿心里想的什么,我这个做爹的可能不知道。
但她的行为,我很了解。
都道是君子论迹不论心,那女子也理应如此。
这个孩子是臣与孩子娘亲,亲手调教的人,不可能出这样的错处。
莫兰耿直,得罪人倒是有可能,皇上英明,务必查明真相。”
皇上有些动容,安宁侯说的亲手调教,听在他耳朵里别的意味。
他们穷的时间太久了,坐冷板凳的时间太久了。
不然没有哪个富贵人家不请先生,自己来教孩子的。
不过安宁侯话中并无埋怨的意思。
他拿出那件中衣问,“你可是你女儿的?”
安宁侯老脸一红,“皇上,这不成体统,这女子内穿之物,老臣没眼看,真不真我也不知道啊。”
“那你女儿的旧东西都放在家中哪里?”
“大约在阁楼上,她的旧物她娘亲都收在那上头,没值钱的,都是她娘亲的念想。”
“皇上可以召见臣的妻子来问问。”
“臣还有句话,说出来可能有罪,不说又……”
“说吧,今天只你我君臣二人,朕不降罪。”
“莫兰为后实在牵强,不是说小女为人,例来封后都要看娘家,臣的家世不足支撑小女身份。”
“国母一职,实在太重。”
“其中牵涉立储之争,臣一直担心,那么多人看着这个位置,莫兰她又年轻,心机太浅,请皇上思量。”
“污蔑莫兰与那位公公,皇上处罚他们,等于皇上身边地位最高的两人同时被除掉,请问万岁,谁是得益人?”
皇上沉着脸,不说话也没表情。
安宁侯额上冒出细汗,可他不能不说。
“臣冒死进言,皇上……还是以稳为重,万万不可乱,居心叵测之人在暗,不知多想朝中掀起风浪,好混水摸鱼。”
皇上终于点点头,“你想的很周全,朕还没糊涂至此。”
皇上心念一动又问,“安宁侯,你认为立谁为太子合适,朕有意立你的外孙,你看可好?”
安宁侯一个劲儿磕头,拒绝的意思很是明显。
“大周向来不注重立嫡,更重立贤,国家需要明君才可强国,建立太平盛世。臣的外孙太小,皇上若真有此意,还是再等等。”
这话意思就深了。
皇帝知晓再问安宁侯也不会说出更多,但叫他退下了。
对方真实意思就是,要么立旁人,要么活得长点,看看这小子是不是那块材料。
安宁侯的外孙是龙子,他哪里敢明说这话?
……
“素素,你说莫兰与桂忠的事是有人栽赃还是真有其事?”
“要说皇后想有私情,找侍卫不是更好?”
素素低头想了想,“妾身也不知道,不过皇后那一箱外头买进来的小玩意,倒让妾身十分羡慕。”
“为何?那些东西加起来超不过五两银子。”
素素伤感,“不是银钱的关系。”
“我与皇后同病相怜,皇后之父早先落败,妾身家中本就贫寒,小时候没什么玩具,只能看着旁人的。”
“这份遗憾一直到长大还留在心间。”
“若有一人送妾身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妾身也会宝贝的很,很感激这人看透我的心思,弥补我心中遗憾。”
“这世上最珍贵的还是心意,毕竟我们托万岁的福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论起富贵,谁比得上皇上?”
“有了富贵,人恐怕再想要的便不是银钱之类的东西了。”
她说完,赶紧向皇上请罪,“妾身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到小时候衣食有缺,今天过着人上人的日子,才有些感慨。”
然而皇上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皇上要不叫苏檀看看去?皇后禁足也还是皇后,别叫小人作践她。”
皇上不表态,只是把她送来的汤都喝光了。
贵妃欢欢喜喜收了汤盅,“皇上不生气,还能喝了妾身的补身汤,妾身便放心了。”
“今天朕还有事,你回紫兰殿吧,得空朕去瞧你。”
素素告退,身形陷入黑暗,转过身,脸上忧惧不定。
皇上的态度太模糊,她也猜不透老皇帝在想什么。
……
殿中无人,苏檀守在暖阁中,皇上却不想传唤。
桂忠被关起来,皇上便觉得少了点什么。
桂忠平日没有什么存在感。
可是皇帝需要什么,不必开口,东西便能送到跟前。
这是桂忠没办法被人取代之处,他不仅用心,还聪明。
苏檀也很努力巴结,终究逊色一筹。
师徒两人,除了面容一样姣好,相处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桂忠身上没有半分卑躬屈膝之态。
哪怕他跪下请罪时,脸上也有种凛然的骄矜。
皇上喜爱他这点,像欣赏名贵稀缺的玉器那样欣赏桂忠。
苏檀像精美的盖碗,成套成套被人烧制出来。
很贵,但有钱就能买到。
何况,桂忠的野心明晃晃摆在脸上,他从来不介意 皇上看透自己的野心。
这样的人,怎么愿意为着女色,断了权势?
他又不是男人。
从来宦官最在意的是权与财。
说他“贪”都比说他“色”更让皇帝信服。
皇上看看夜色,拿了件披风亲手穿好,信步出门,只带了侍卫,说要散散步,不让其他人跟随,连苏檀也被他喝斥回去。
他移步掖庭,要亲自见见桂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