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灭临时防空基地后，队伍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一条隐蔽的山道，进入了一片地势渐趋开阔的山谷之中。

    两侧的山脊在晨曦中勾勒出锋利的剪影，岩石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苔藓类植被，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陌生的植物香气——那是致远星上独有的、在战火中依然倔强存活的野生灌木散发出的气息。山谷底部有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伸向远方，河床上铺满了被岁月打磨光滑的卵石，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彼此撞击的脆响。

    约翰逊中士端着战斗步枪走在队伍中段，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高地的每一个阴影。走了大约一公里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敌人的数量比预期的要少很多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甚至还有一点点失望——老兵总是对“异常顺利”的推进保持警惕，因为那往往意味着前方有更大的陷阱。

    “并不是。”俊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冷静而客观，带着狙击手特有的精准，“每一个火力点的敌人都不少。按照海军标准作战评估，换作以前，一支五人斯巴达小队需要花费十几分钟才能清除其中一个据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计算什么，然后补充道：“我们刚才经过的三个火力点，平均清理时间不到二十秒。”

    埃米尔在后面发出一声幽怨的叹息。他把打空了弹匣的等离子步枪随手甩给跟在身后的陆战队员，那战士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上写满了“这是我能碰的东西吗”的惶恐。

    “现在打一个火力点就十几秒，”埃米尔抱怨道，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满，“出手慢的都捞不着打。这次带来的兄弟们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说着，回头朝队伍后方努了努嘴。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陆战队员们正吭哧吭哧地从山道上跑下来。这些穿着标准战斗护甲的战士们一个个面红耳赤，胸腔剧烈起伏，战斗靴踏在地面上扬起一阵阵细碎的尘土。他们的战斗步枪规规矩矩地端在手里，保险全程关闭，枪口朝下，弹匣满得能当哑铃用。

    全程一枪没开。

    尽跑路了。

    作为支援部队，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此——行军速度比任务小队杀敌加前进的总速度还要慢。不是说陆战队员们训练不到位，更不是他们贪生怕死。只是超级战士本就体魄强健，再加上雷神之锤战甲的辅助和修真体系对身体的持续强化，普通人即使拼尽全力，根本跟不上那样的节奏。

    等最后几名陆战队员终于赶上大部队，整支队伍在山谷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短暂汇合。战士们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粗气。有人摘下头盔，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刷出几条浅色的痕迹。

    他们平时也有负重越野的训练，二十公里急行军是家常便饭。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用这种近乎冲刺的速度在山地狂奔过。此刻一个个累得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拼命把氧气灌进快要燃烧起来的肺叶。

    士官长没有理会身后的喘息声。趁着大部队休息，他打开雷神之锤上的战术地形图观察着。

    “我们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米兰达上校的声音。她的语速比平时稍快，背景中隐约可以听见舰桥里此起彼伏的汇报声和警报音。

    “从你们的位置沿着山谷继续前进。大约五公里处就是星盟防空炮台的核心阵地。”她又停顿了一下，“敌人已经派出大批妖姬战机前往那个方向。我们的黄蜂战斗机群正在拦截，但数量上处于劣势。你们需要尽快清除地面防空火力，为后续部队的登陆创造条件。”

    提尔瓦达米——神风烈士——站在士官长身旁，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凝视着远处天空中偶尔闪过的橘红色光芒。那是黄蜂战机与妖姬机纠缠时爆发的等离子火焰。

    “星盟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登陆意图，所以才会临时增加这附近的防空火力密度。看来我们需要加快一些速度。”

    他一说完，身后那些陆战队员们齐刷刷站直了身体。

    没有命令，没有口号，甚至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是听见“加快速度”这四个字，这些战士们就本能地结束了休息。他们挺直腰板，调整呼吸，重新端起战斗步枪，眼底的疲惫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老兵特有的、明知会累死也要咬牙跟上的狠劲。

    短短一分钟的休息甚至不够让心率恢复正常水平，但至少大部分人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喘气了。

    “等等。”

    约翰逊中士忽然抬起一只手，拦住了正准备继续前进的众人。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陆战队员身上又转头朝着几人说道：“你们先走吧。我带这些战士乘鹈鹕号过去。反正也捞不到敌人打。”

    “还有我！”

    埃米尔举起手，目光里透着一丝幽怨。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味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战斗从“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变成了“速战速决、抢人头”。除非遇到像奥星那种数万倍的兵力压制，正常规模的战役中，他们都有种“还没热身就结束了”的意犹未尽。

    此时此刻，两人才对杨凡当初的提议有了深刻的体会。

    有这样一支五人小队在前方开路，确实不需要什么援军和火力支持。普通士兵在这样的战斗中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能看到活的敌人——看清楚的那种——就算运气好的了。

    “那就这样。”

    士官长没有多说废话。他转身看向提尔瓦达米，微微点了点头。两人各自拿出空间装备中的幽灵车——星盟制式的反重力载具，外形扁平，前端有两门小型等离子机炮，驾驶位敞篷，正好容纳一名驾驶员和一名乘客。

    选这东西是因为它的地形兼容性高。就算地面有些碎石、坑洞，也不会被掀翻。更重要的是它的灵活性——可以平移，可以倒退，转向半径几乎为零。在复杂地形的机动性和稳定性都比疣猪号强太多了。

    俊则是隐身后飞到了空中，准备进行掩护和侦查。

    剩下的人——约翰逊、埃米尔，以及那些陆战队员们——全部上了鹈鹕号。舱门缓缓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机体轻盈地离地，沿着山谷低空向前飞去。

    地面上，两辆幽灵侦察车同时启动。

    反重力引擎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细微的嗡鸣和气流被排开时的嘶嘶声。士官长驾驶的那辆在前，神风烈士紧随其后，两车相距约二十米，以稳定的巡航速度沿河床向前推进。

    前进不到两分钟，他们遇到了第一批敌人。

    十几辆鬼面兽风火轮。

    这种单兵战车的正式名称很长，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管它们叫“风火轮”——因为车头那个巨大的、几乎占据了半个车身的实心轮子。轮子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合金齿，既能碾压步兵，也能在高速旋转时弹开轻武器的射击。驾驶位在轮子后方，鬼面兽骑在上面，双手控制着两门中型等离子炮。

    相比幽灵侦察车，风火轮的正面冲击力大了数倍。如果被它正面撞上，幽灵号绝对会变成一堆扭曲的碎片。

    但代价是机动性奇差无比。

    风火轮的极限加速也能达到一百多公里每小时，但那个巨大的车头轮子让转向变得极其笨拙。想要转弯？必须减速，大幅度摆动车身，然后才能重新加速。整个过程需要三到五秒——在战场上，三到五秒的停滞足够死三次了。

    士官长和神风烈士没有任何交流。

    两辆幽灵侦察车如同心有灵犀般同时加速，一左一右，朝那支鬼面兽机动小队的侧翼包抄过去。

    鬼面兽们显然没料到敌人来得这么快。他们的侦察系统刚刚发出警报，那两个银灰色的影子就已经漂移到了他们的侧面。队长扯着嗓子吼叫，手舞足蹈地指挥部下减速、转弯、调整方向、重新加速——

    等他们好不容易调转车头，屁股后面已经被射爆了四五辆。

    那些爆裂的风火轮炸成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鬼面兽的惨叫声淹没在等离子火焰的轰鸣中。

    剩下的鬼面兽终于找到了目标。他们咆哮着，催动战车朝那两辆幽灵号冲去。然而那两个幽灵般的影子根本不正面接战——它们轻盈地平移，像在水面上滑行，重新飘到了鬼面兽队列的侧方。

    “吼！！！”

    鬼面兽们快气疯了。

    有些暴躁的家伙根本来不及瞄准，朝着幽灵车的方向胡乱开火。等离子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飞出去，有的擦着目标掠过，有的——打中了身边的队友。

    又是两声爆炸。

    士官长的幽灵车稳稳悬停在一块突起岩石的后方，利用地形掩护观察着前方的混乱。他的战斗面罩上跳动着各种数据：敌我距离、剩余数量、最佳射击窗口。

    提尔瓦达米的幽灵车从另一个方向绕了出来，与他形成交叉火力。

    “这种战车起名‘幽灵’，倒是实至名归。”神风烈士的声音在私人频道中响起，带着一丝赞许，“除了车前两门机炮威力有点小，其他几乎没有什么弱点了。”

    “是的。”士官长回应，声音一如既往的简短，“不过性能还可以提高一些。”

    提尔瓦达米微微一怔。

    他和士官长配合作战到现在，很少——或者说几乎从未——从这个男人嘴里听到过这种“意见型建议”。士官长通常只执行，不评价；只完成，不挑剔。如果他说“可以改进”，那一定是在战斗中发现了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提高？”神风烈士下意识追问，“怎么提高？”

    “我演示给你看。”

    人狠话不多的约翰-117决定现场授课。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那部分早已与真气融为一体的能量，缓缓注入幽灵侦察车的操控核心。

    下一刻，那台小巧的战车发出了剧烈的轰鸣。

    不是幽灵号引擎那种细微的嗡嗡声，也不是普通载具加速时的怒吼——那声音更接近于魅影运输机那种中型反重力载具才有的低沉咆哮，仿佛某种沉睡了许久的野兽忽然苏醒。

    士官长的幽灵号猛地提速。

    速度表的读数在零点几秒内从八十飙升至一百二，然后是一百五，一百八——

    两百公里每小时。

    那台银灰色的小型载具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从两台试图包抄夹击的鬼面兽风火轮中间直直地窜了过去。距离近得可以看清鬼面兽因为惊愕而张大的嘴。

    然后，在冲过包围圈的瞬间，幽灵号猛地侧移——那根本不是正常载具能做出的动作，完全违背物理惯性——横着漂移出十几米，车前的两门机炮同时开火。

    等离子炮弹精准地命中其中一台风火轮的后背。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另一台风火轮上鬼面兽那张惊恐的脸。

    他疯狂地试图调转车头，巨大的轮子左摇右摆，好不容易对准了方向——却发现那台该死的幽灵号不见了。

    两门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的后脑勺。

    轰。

    又一台风火轮化作了燃烧的残骸。

    剩下的鬼面兽战车已经完全乱了阵脚。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打法——速度快得像闪电，灵活得像幽灵，而且永远出现在你最不想它出现的位置。就像被真正的鬼魅缠住，根本看不见对手的影子，只能被动挨打。

    提尔瓦达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懂了。

    以他的战术天赋和对能量运用的理解，在士官长加速的那一瞬间就捕捉到了关键——真气注入。这个人类把修行得来的真气当成临时“过载燃料”，强行提升了幽灵号的引擎输出功率。原本只能跑一百二的制式载具，硬生生被他开出了赛车的速度。

    而更精妙的是，在过载的同时，他还用真气稳定了载具的重心，让它能在那种非人的速度下依然保持精准操控。

    原来如此。

    神风烈士深吸一口气，学着士官长的样子，将一缕真气缓缓注入自己那台幽灵号的操控核心。

    引擎的轰鸣声同样变得低沉浑厚。

    他试探着加速，感受着载具的反应，然后轻轻转动操控杆——

    幽灵号猛地横移出去。

    差点翻车。

    提尔瓦达米手忙脚乱地稳住车身，额头上罕见地渗出一丝冷汗。他偷偷瞥了一眼士官长，发现那个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继续追杀剩下的鬼面兽，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刚才的“教学事故”。

    行吧。神风烈士默默地想。多练练就好了。

    两辆幽灵号在鬼面兽队列中穿梭、攻击、再穿梭、再攻击。速度快时如闪电，慢时如鬼魅，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剩下的六七台风火轮被绕得晕头转向，有两次甚至因为想追左边的目标而和右边的队友撞在一起，当场翻车。

    那些鬼面兽如果不是胃容量足够大、能装下平常人类三倍的食物，此刻肯定已经被绕吐了。

    最后一台风火轮爆炸的时候，从开始到结束总共不到三分钟。

    士官长的幽灵号缓缓停在遍地残骸的中央，引擎从低沉的咆哮重新降回细微的嗡鸣。他侧头看向提尔瓦达米，面罩遮住了表情，但那个微微偏头的动作本身就带着一丝“学得怎么样”的意味。

    神风烈士竖起大拇指。

    士官长点了点头，重新启动导航。

    “搞定。继续前进。”

    两辆幽灵侦察车再次启动，沿着山谷向前驶去。身后是仍在燃烧的风火轮残骸，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等离子灼烧和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

    通讯频道里，俊的声音传来：

    “前方五百米有新的目标编队。六台亡魂坦克，配备幽灵侦察车护卫。你们继续清场，鹈鹕号将在你们通过后跟进。”

    “收到。”

    士官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

    两辆幽灵号的速度再次提升，朝着下一个战场疾驰而去。

    而在后方的鹈鹕号货舱里，埃米尔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他的匕首。他透过舷窗看向下方的山谷，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残骸，幽幽地叹了口气。

    “又没赶上。”

    约翰逊中士坐在他对面，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同样幽幽地回应：

    “习惯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又同时移开视线，继续无聊地等待下一次——可能依然赶不上的——战斗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