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杨凡化神期的磅礴修为在此刻已被消耗近三分之一,而其他人的真气几乎全部见底——科特已经无法使用法术攻击,神风烈士的幼麟战甲停止向主人输送灵力加持。
然而星盟的攻势仍旧没有停下。
银灰色的浪潮依旧从地平线涌来,仿佛这片盆地的边缘连着某个永不枯竭的汪洋。鬼面兽的咆哮、猎人的重踏、亡魂坦克引擎的嘶鸣,这些声音混合成低沉而稳定的背景音,像某种冷酷的工业机械正在不紧不慢地碾磨一切生命。
但天空变了。
那些原本密密麻麻如蜂群般遮蔽天光的圣堂卫兵,此刻已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银色的飞行器像秋天的落叶,一架架从空中打着旋儿坠落,砸在地表上溅起细碎的金属碎片。
这些小东西的攻击力足以切开星盟战舰的主装甲,但它们的防御力几乎为零——那层薄如蝉翼的能量护盾只能抵挡一次小型等离子手枪的直射,第二发就能让它们当空解体。一个躲在掩体后瑟瑟发抖的野猪兽,只要鼓起勇气把手伸出掩体胡乱扣动扳机,就可能在十发弹药里蒙中一架。
蚁多咬死象。
而此刻,战场上有数十万只“蚂蚁”。
空中的收复型圣堂卫兵开始承受越来越多的攻击。那具千米巨物的四条机械腿上有三处正在迸发细小的橙色火花,合金翅翼的边缘多了几个明显的缺口——那是被亡魂坦克的等离子炮反复命中的痕迹。它的充能周期从四十秒延长到五十五秒,瞄准动作也比最初迟缓了许多。
但它还活着。
并且依然注视着战场。
地面战场上,鬼面兽对人类战士的围剿变得更加疯狂。基拉哈尼人不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种族——正相反,他们的狂暴本能恰恰源于恐惧的极致转化。当死亡如影随形地贴在身后,当战友成片成片倒在人类脚下,鬼面兽领主们的眼睛里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猩红。
那是即将集体进入狂暴状态的征兆。
埃米尔站在传送门平台的基座前。
他手里握着的是两把抢来的重力锤,武器中的能量充能装置已经损毁,现在是纯当冷兵器在用。
他的手臂在发抖,肌肉乳酸堆积到了极限,是因为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没停止过哪怕一秒,是因为每一次挥击都要用尽全身力量把一个体重超过自己三倍的敌人砸飞。
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来啊!”他的嗓音已经完全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还有谁!”
回应他的是又一波冲锋。
鬼面兽的咆哮、猎人的重踏、亡魂坦克的炮火,以及那些悍不畏死、前赴后继扑向传送门平台的星盟士兵——他们似乎终于明白了,这道拱门才是人类拼死守护的核心。只要摧毁传送门,就能切断人类的退路;只要切断退路,这些该死的斯巴达战士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迟早被耗死。
于是更多的敌人涌向平台。
杨凡始终悬浮在阵法的正中央,维持着覆盖整个盆地的幻术。
他的眼角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那具收复型圣堂卫兵。
杨凡很清楚,这东西如果锁定人类方,北斗七星阵无法承受其一击。
而现在必须做出决定。
“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科特长官,您先回去通知所有人,让大家准备撤离。”
科特没有任何犹豫。
这不是客套的时候,也不是争着留下来断后的场合。他是基地最高指挥官,门后三百多名学员和工作人员在等他带回消息。
“知道了。”科特逼退缠住自己的三个鬼面兽队长,“你们小心。”
他不再恋战,转身朝传送门平台冲去。
身后,一只猎人的燃料炮瞄准了他的背心。
科特侧身,滑步,从两只猎人的夹缝间穿行而过。燃料束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在空气中留下灼热的电离轨迹。他没有回头,没有减速,全速冲向那道荡漾着能量屏障的拱门。
就在他即将踏入传送门的瞬间,身后猛然爆发出刺目的橙光。
那是至少六道燃料炮和十七发亡魂坦克等离子炮弹同时发射的光芒。敌人的炮手终于抓住了他的行进轨迹,把所有火力全部倾泻向那道看似单薄的身影。
但那些攻击没有命中科特。
它们命中了传送门的防御阵法。
那是一道临时布下的灵力护罩,没有阵眼支撑,没有后备能量,只是化神期修士用自己的真气强行凝聚的一道屏障。
护罩表面泛起涟漪,像投入石子的池水。
然后裂纹出现了。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在零点三秒内覆盖了整个护罩表面。
最后,它碎了。
玻璃碎裂般清脆的声响被淹没在随后而至的爆炸轰鸣中。
科特在踏入传送门的前一瞬回头,看见了那道碎裂的屏障。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传送门的能量屏障已经吞没了他。
尾随而来的攻击失去了目标,余势未衰,重重轰击在传送门的主体拱门上。
整个平台发出刺目的强光。
那不是护盾过载的光芒,是结构本身在承受超越设计极限的冲击。拱门两侧的先行者符文疯狂闪烁,从幽蓝跳转为警示的橙红,又从橙红褪为濒死般的暗灰。
平台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全部冲到平台上!”杨凡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阻止敌人破坏传送门!”
他不再隐藏了。
幻术撤去的瞬间,空中的巨物立刻扫描到了新出现的几个人类。
杨凡抬起右手。
“游——龙——炼——狱——”
千雷齐发。
这不是之前那种精准点杀的战术雷法,这是最原始、最暴力、最不计代价的地毯式覆盖。电弧以传送门平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暴扩散,所过之处的一切——鬼面兽、猎人、幽灵车、亡魂坦克——全部在接触的瞬间化为焦黑齑粉。
犹如烧红的铁块插进雪地。
盆地中超过三分之二的区域在短短三秒内被清空。
那些刚刚还在咆哮冲锋的星盟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就永远地沉默了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与血肉焦糊混合的气味。
杨凡的右手缓缓垂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是从上而下、带着某种古老而冰冷的审视意味的注视。不是扫描,不是锁定,是某种更接近“评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就像人类俯身查看路边一只被车轮碾过的蝼蚁,确认它是否还有挣扎的力气。
杨凡抬起头。
那具收复型圣堂卫兵正缓缓转过身。
它的四条机械腿弯曲、下压,将庞大的身躯降低到距离地面不足三百米的高度。
炮口对准的方向,是传送门平台。
是平台上六个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人类。
威胁指数1。
必须优先消灭。
这个评估结论在它的核心处理器中以千分之一秒的速度完成。
然后它开火了。
不是之前那种清扫星盟部队的广域扫射,是单点聚焦。所有的能量被压缩成一道直径不足半米的锥形光束,以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下刺来。
杨凡甚至没有时间撑起防御。
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物理层面——能量护盾完好,战甲装甲厚度足够,灵力护罩也重新凝聚了一层——但那道攻击带来的恐惧直接穿透了所有这些防护,像冰冷的刀锋抵在后颈皮肤。
士官长的呼吸停滞了零点五秒。
约翰逊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
提尔瓦达米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他的桑赫利战斗本能在他看见那道攻击的瞬间疯狂尖叫:躲不开,挡不住,会死。
“卧槽!”约翰逊的声音破音了,“赶紧跑啊!那大虫子疯了!”
杨凡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在以人类极限的速度运转,神识在零点三秒内扫描了周围所有可能的逃脱路径、所有可用的法术、所有能够转移攻击的方式。
没有。
没有。
化神期无法硬抗这道攻击。
大乘期或许可以。
但他现在不是大乘期。
“先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加平静。
下一秒,一道银蓝色的流光从杨凡胸口的战甲中激射而出,在半空中急剧变形、展开、重组。三对侧翼如同鹰隼展翅般次第张开,银白色的合金表面在奥星暗淡的天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青萝——高达形态,最高速度配置。
她的机舱盖在一秒内弹开,杨凡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平台上六人全部卷起,精准地投送入那狭窄的舱室。
没有“快上来”的呼喊,没有“抓紧了”的提醒,甚至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
只是收网。
舱门在最后一个人——埃米尔——被扔进来的同时闭合。埃米尔的左腿还没恢复知觉,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卡在约翰逊和士官长之间,后脑勺撞在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轻点!”
没人理他。
青萝的姿态控制喷口全开,引擎输出从巡航功率在三秒内强制拉升到极限过载。整个机体紧贴地面飞行,以不到五米的高度从盆地边缘低空掠过,身后拖曳出一道因为空气电离而微微发蓝的光尾。
“我感觉自己被锁定了。”青萝的声音在杨凡的脑海中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杨凡没有说话。
他正以灵魂连接的状态与青萝共享感知。那份感知告诉他,那道来自收复型圣堂卫兵的攻击锁定并没有因为距离增加而减弱——恰恰相反,它正在加速。
“不行。”杨凡说,“距离无法解除锁定。”
他停顿了零点一秒。
“进入跃迁空间。现在。”
青萝的引擎——那套由先行者紫色水晶改造而成的跃迁模块——在三毫秒内完成了预热。机体前方的空间开始扭曲,从一个小小的奇点急剧扩张成一道足以容纳高达穿行的裂隙。裂隙边缘跃动着蓝紫色的电弧,那是空间本身被撕裂时释放的能量。
青萝没有减速。
她直接冲了进去。
就在整个机体没入跃迁裂隙的最后一瞬,那道来自收复型圣堂卫兵的攻击追上了她。
不是直接命中。
只是擦过。
那道光束击中了正在收束的裂隙边缘,如同滚烫的刀刃切入尚未凝固的蜡油。跃迁空间本应平滑稳定的能量场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裂隙的收束过程从“有序闭合”变成了“灾难性坍塌”。
青萝感觉到整个机体被某种不可抗力猛地向前一推——那不是推进器的推力,是空间本身在身后爆炸、释放出的冲击波。她的姿态控制系统疯狂报警,三对侧翼中有两对在剧烈的乱流中强制收起以避免结构损坏。
然后,裂隙在她身后完全闭合。
一切归于寂静。
……
……
……
这是一片没有上下、没有方向、没有边界的虚空。
青萝保持着最低功耗的巡航速度,机体周围环绕着因为能量干扰而不断脉动的蓝紫色光晕。在她的感知边界之外,隐约可见某些不规则的、缓慢流动的暗影——那是跃迁空间乱流被那道攻击扰动后产生的残余能量场。
任何人都知道,在跃迁空间中撞上乱流是什么后果。
不是坠毁,是失踪。
不是从A点到B点途中消失,是整个坐标从宇宙的因果链中被抹除。没有人能找到你的残骸,因为残骸存在于一个跃迁裂隙关闭后就不复存在的空间夹层。
青萝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团正在缓慢膨胀的乱流核心,将引擎输出稳定在安全阈值以下。
她没有说话。
杨凡也没有说话。
机舱里只有七个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从舱壁传来的、因为空间应力而产生的细微嗡鸣。
三十七分钟。
青萝的导航系统记录下他们偏离原定航线的角度、规避乱流的次数、以及每一次引擎微调消耗的能量读数。这些数据在她的核心处理器中汇聚成一张越来越复杂的空间地图——不是用来标记“我们在哪里”,而是用来排除“我们不在这里”。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抹不同于黑暗的灰白色。
那是跃迁空间边缘的光。
青萝没有加速。她谨慎地操控机体朝那片区域靠近,姿态控制喷口以毫米级的精度微调着方向。
裂隙再次张开。
这一次,没有攻击,没有乱流,没有意外的能量扰动。
只是安静地、平稳地、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推开自家的门扉。
奥星的天空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依然是那种淡蓝色的、带着些许苍白的冷光。依然是那个已经被毁的盆地。依然是那扇——**
传送门不在了。
拱门的主体结构彻底碎裂,最大的碎片也不超过成年人的手掌大小。那些曾经镌刻在门柱上、脉动着幽蓝光芒的先行者符文,此刻像熄灭的烛火,只剩下金属表面浅浅的蚀刻痕迹。
平台上遍布裂纹。
没有人。
没有圣堂卫兵。
没有星盟部队。
整个盆地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忘了千年的古墓。
青萝缓缓降落,机舱门打开,七个人鱼贯而出。
约翰逊环视四周,难得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砾:
“现在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