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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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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4 章

    “我是來道歉的……”

    聽他這麽說,病床上那人顯然有些驚訝。

    畢竟少年第一次推門進來時候的架勢一點都不像是來道歉的,反而像尋仇的。只打了個照面就突然性情大變着實有些難懂。

    但無論如何态度擺在這裏,沒有不歡迎的道理。

    他擡手示意病床邊的椅子。

    “進來坐吧。”

    林望野甚至沒有勇氣正眼看他,偷偷用餘光小心翼翼地瞅,然後緩步挪到病床邊坐下,雙手乖乖放置在大腿,坐姿比小學生還标準。

    在此之前,他腦補過一萬種和時淵相遇的場景。

    感謝他的冤種父親制造了這個沒有做過任何詳細攻略計劃的倉促見面。

    眼前的時淵和他印象中有一點小小的差距。

    他熟悉的時叔叔無論在任何時候都會把自己收拾的風度翩翩非常妥帖,即便喝醉之後都是紳士且潇灑的。

    但眼前的少年顯然還不是這樣。

    因摔傷了腿,有藍白病號服襯托,他的臉色略微泛着病态的蒼白。又或許是因為剛醒的緣故,沒想到會有外人來探病,頭發沒有經過嚴謹的打理,後腦勺微微有些亂。

    模樣也比林望野印象中清瘦些,下颌線的棱角和弧度更加淩厲,眉宇間成熟的神韻沒有完全長開。

    但這幅五官巧奪天工的排列組合實在過于優秀。

    不管放在什麽年紀都是好看的。

    見面前的少年盯着自己莫名一聲不吭地發起了呆,時淵嘴角挂起柔和的弧度,主動對他說: “林望野”

    林望野一個激靈晃過神來,眸光發亮。

    “你記得我!”

    “當然。”時淵緩緩說道, “你在學校很出名,我見過你。”

    林望野還以為時叔叔會記得自己,聽這麽說才想起他也在七中上學。

    意識到心上人其實一直就和自己在同一個學校念書,甚至見過自己,但兩個人竟然從來都沒有真正見過面,林望野急了,連忙問: “我為什麽沒見過你連全年級成績公告欄都沒見過。”

    聞言,時淵似是有些詫異: “我叫許歲年,你沒見過我”

    “……”

    啊

    你誰!

    林望野上一次這麽震驚還是在得知他爹性取向的時候。

    首先,他确信自己絕對沒有認錯人。

    因為面前這個人不僅容貌是按照時淵年輕時的模樣長的,耳垂那顆小小的痣也在同一個位置。

    但名字是他完全陌生的。

    難怪……

    難怪他在提前知道時淵和林深是在中學認識的情況下,在整個寧昌七中掘地三尺,打聽這麽久都沒有在這所學校找到時淵的下落。

    原來他的時叔叔年少時根本不叫這個名字!

    苦苦尋了這麽久,他根本就在找一個暫時還不存在的人。

    許歲年。

    每次模考成績都在年級前三的A班學霸。

    黑體加粗的名字天天在公告欄挂着,近在咫尺。

    不久前在他想找兼職的時候,這個名字甚至在趙悠悠口中出現過。可他并沒有放在心上,只是讓趙悠悠幫忙問一問就抛之腦後了。

    時淵。

    許歲年。

    就算是神仙也沒辦法把這兩個字聯想到一起去啊!

    林望野手足無措地坐在病床前,簡直欲哭無淚,可憐巴巴的盯着時淵看了好久之後才撇撇嘴,垂頭喪氣地說道: “我沒見過你……”

    少年面朝的方向剛好正對窗戶。

    晚霞的光芒映照在雙眸中,如同流淌着的星河熠熠生輝。

    可他突然覺得特別委屈,不發一言地垂下眼簾。

    時淵有些近視,但度數不高,不戴眼鏡也可以辨認出容貌。

    眼前的少年無疑是好看的。

    尤其是那雙眼睛和嘴唇,生的非常漂亮。

    時淵很善于體察人的情緒,察覺林望野忽然難過起來,側了下頭小心地注視他的表情,溫聲細語地說。

    “全校有上千人,沒見過我不是很正常嗎”

    林望野擡起頭,眼眶泛着淺紅的色澤,嘴唇微微一動,最後又把話憋回去了。

    他本想說,他之前問過趙悠悠七中除了陸成軒和林深還有沒有帥哥。

    趙悠悠說了一圈都沒有提到許歲年!

    趙總是不是瞎了啊

    這都不帥啊!

    情人濾鏡讓林望野拳頭越攥越緊,都恨不得去問陸成軒憑什麽當校草了。直到他看見時淵拿起枕頭邊的眼鏡盒,把眼鏡戴上。

    ……

    救了大命!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又醜又土的黑色粗框眼鏡啊!

    我時叔叔斯文敗類性張力拉滿讓人一看就斯哈斯哈的銀邊眼鏡呢!

    黑框眼鏡設計師你在犯法你知道嗎

    戴上這副眼鏡之後,時淵的顏值生生被封印了80%,乍一看就像個書呆子,放在大街上不會回頭多看一眼的普通路人。

    林望野注視着眼前人,數秒後活活被這破眼鏡給氣笑了。

    他吸吸鼻子防止鼻涕流出來,飛速調整好情緒舒展眉眼,笑了笑: “你說得也對……學校那麽多人,沒有見過很正常,更何況七班和A班不在一個樓層。”

    說完,他目光轉移到時淵打着石膏的腿上,面露心疼。

    “到底怎麽回事,林深怎麽把你打成這樣”

    時淵放下手中的本子和筆,動了動背後靠着的枕頭調整坐姿,一五一十向他講述了具體發生的情況,然後說: “都是誤會,他也不是故意的。”

    “那也是他不對!”林望野皺眉, “好好的他不推你能害你掉溝裏嗎有什麽事情就不能先問清楚,非要意氣用事。你放心,我回去一定讓他當面來跟你道歉。”

    整個七中都知道林望野和林深整天跟連體嬰似的混在一起,時淵也不例外。

    這件事情上他的确算是莫名遭受無妄之災。

    少年這一系列行為其實很像在為林深當說客,以圖他消氣不再揪着林深主動挑釁這個事實追責,避免把事情鬧大。

    腿摔傷對他來說不僅耽誤上課,還會影響很多事。

    時淵心裏其實是有些惱火。

    但此刻他也确實不那麽生氣了。

    因為少年眼中的擔憂和自責騙不了人。他是發自肺腑的關心,真情實意在道歉。

    時淵緩緩吐出一口氣,挂起笑容說: “沒關系,那堵牆是隔壁小區的,年久老化了。他們那邊物業會承擔責任,賠醫藥費。”

    “那就好。”

    林望野點頭,在病房內環顧一圈,發現病床邊除了自己剛才買的牛奶和果籃空空如也,櫃子上也沒吃的喝的,完全沒有人管的樣子。

    他站起身,拿起醫院每個床位都有的茶壺掂量了一下,裏面沒有水。

    “怎麽都沒人照顧你啊。”

    林望野眉頭越皺越深,轉頭蹲下把剛買的果籃還有純牛奶拆開拿到時淵伸手夠得着的地方,然後提着茶壺轉過身: “我去去就回。”

    對第一次打交道的人産生親近感其實很沒道理。

    尤其是對時淵這種幾乎從不社交的人來說。

    他凝望着着少年離開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前,目光停留在那個方向遲遲沒有挪開。

    林望野先是去熱水房把水壺打滿熱水,然後來到502,推門進去的時候見到林淺淺來了,正站在床邊數落林深莽撞。

    陸成軒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電視,一如既往不怎麽吭聲。

    林深這邊顯然有不止一個人來看望過,病床邊水果飲料零食什麽都有。

    林望野走進來,悶聲不響在購物袋裏扒拉。

    林深倒是悠閑,邊啃蘋果邊問: “怎麽道完歉啦”

    林望野點頭,擡眼看他: “你傷着腿了沒”

    “沒有。”林深指指自己的腦門, “只有腦袋和胳膊,腿上只有些磕碰傷,不打緊。”

    林望野松了口氣,把那些貴的,有營養的零食往外拿: “那就好,你先歇着,歇好了之後跟我一起去道歉。”

    林深: “哈”

    提起這事林望野就來氣,劈頭蓋臉教育他爹: “你把人害進醫院不該當面道歉嗎光我道歉有什麽用,看起來誠懇嗎”

    “小林說得對。”林淺淺在旁邊附和, “你這魯莽的臭毛病真得改改,那溝裏植物茂盛而且有淤泥算你命大知道嗎,頭朝下滾下去要是水泥地已經投胎了。”

    “我那不是急了嘛,萬一柳柳姐真被流氓欺負了呢”林深認栽,靠在床上認命道: “行行行,我等好點就去。”

    得到想要的結果,林望野扭頭就走。

    “哎哎哎,回來。”林深坐起來喊出他,滿臉疑惑, “你幹啥去”

    “替你贖罪。”

    林望野腳步沒停頭也不回地離開,揣着一堆從他爹那順來的零食瓜果點心回到520病房,開門的動作還導致夾在胳膊下面的幾袋薯片掉了一地。

    他先把水壺放下,把東西一股腦堆在櫃子上,然後回去将掉地上的那些撿起來。

    “你喜歡吃什麽呀回頭我再買些。”

    時淵見他拿那麽多東西回來就撐着床坐起身,有些受寵若驚,擡手推了下眼鏡。

    “其實不用這樣,都是誤會我不會為難他的。”

    “什麽為難他”林望野歪頭眨眨眼睛, “明明是他為難你才對,我剛才已經批評過他了,他歇兩天就來向你道歉。”

    說完,林望野把椅子靠病床近了些,然後一屁股坐上去,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眸望着他傻乎乎的揚起嘴角。

    被笑容感染,時淵也不由自主地勾唇。

    見他笑了,林望野立刻問道: “如果我說我想一直在這陪着你,你會介意嗎”

    少年眼裏滿是欣喜,語氣甚至有些甜蜜。

    時淵近距離和他對視,心尖隐隐有些發癢。

    扪心自問,此時此刻就算是有人挾刀逼迫,他也很難說出任何拒絕的話。

    “不介意,但我擔心這會浪費你的時間。”時淵說。

    林望野雙手托着下巴趴在床邊,輕輕對他眨眼: “我很希望時間能浪費在你身上。”

    時淵忍不住有些好奇: “為什麽”

    林望野抿住嘴巴沒吭聲,數秒後神神秘秘的朝他勾勾手。

    接收到信號,時淵俯下身湊近了些。

    “保密。”林望野狡黠一笑,用手遮擋住口型,湊到他耳邊: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但不是現在。”

    和小朋友一樣幼稚的舉動讓時淵失笑,耳廓溫熱的呼吸卻刺激着大腦皮層,發出令中樞神經顫抖的信號,使人莫名心跳加快。

    他緩慢地坐回去,目不轉睛凝望着眼前這個各方面都很特別的少年,試圖想要從他目光中尋找些什麽。

    可在那雙眼睛裏,他只讀取到滿腔熱忱。

    非常純粹,不摻任何雜質。

    時淵相信這是很難演出來的,對方的眼神明晃晃告訴他,方才每一句話都發自內心非常真誠。

    他不知道在什麽樣的情況下,一個人才會希望自己的時間全都花在另一個人身上。至少現在,他每分每秒都非常珍貴,片刻不容有失。

    林望野時刻注視着眼前的人,忽然察覺到那一絲違和感是來自哪裏了。

    他一直以為時叔叔那由內而外的成熟和睿智,溫柔與體貼,是歷經世故和歲月熏陶才得以擁有。

    所以他一直渴望成長,希望可以和對方并肩而立。

    可他突然發現他錯了。

    十七歲的時淵就已經是這個模樣了。

    不像林深,年輕時性格和後來有很大反差。

    唯一的區別是熟悉的那個時叔叔永遠游刃有餘且波瀾不驚,非常松弛。

    可面前這個人的狀态不太對。

    他表面看起來冷靜自持,內裏卻仿佛像是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時時刻刻保持緊繃,似乎随時會在某個時刻突然崩斷。

    “你過得好不好”林望野忽然問。

    時淵靜靜坐在床邊,第一時間并沒有答複這個問題。

    而林望野在問出來那一瞬間就已經從時淵的微表情中确切得知了某個答案。

    在時淵猶豫着如何妥善回應這個問題的時候,林望野換了個動作,微微塌腰半趴在床邊,拉近了一些彼此的距離,自顧自聊道: “我感覺有些辛苦,可以和你講嗎”

    說話時,林望野整個人呈所現的姿态非常放松,像只酣睡在主人身邊打呼嚕的貓。

    這仿佛某種強大的心理暗示,憑空營造出了一個歲月靜好的夢境。

    時淵毫無防備的墜入其中。

    少年柔軟的頭發就在距離指尖幾厘米的地方,時淵不由自主地産生想要伸手觸碰的沖動,最後卻又理智催生出的邊界感硬壓下去。

    他選擇開口詢問,語氣是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為什麽覺得辛苦”

    林望野注視着他的指節,挪動手腕一點一滴悄悄靠近: “我經歷了很多事情,心裏藏了很多秘密。有些很沉重,有些是我很難解決,但又必須解決的麻煩。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是胡思亂想睡不着。”

    沒有任何具體的描述。

    但他精準将時淵懂事以來始終持續着的狀态描繪得淋漓盡致,有過之無不及。

    時淵凝視着他,久久沉默着。

    “但我也能感覺到生活很充實,很快樂。”林望野誠懇地陳述着自己最真實的感受,仰着頭和他對視,眼神柔軟, “你快樂嗎”

    其實林望野鋪墊這麽多,就是想引出這個問題。

    上輩子的時淵各方面非常完美。

    成熟,優秀,潇灑,仿佛世界上所有褒義的詞彙用來形容他都不誇張。

    可唯獨距離快樂很遙遠。

    他臉上經常挂着笑,卻又仿佛很少真正感到開心。林望野那為數不多機關算盡的小心眼,全都用來算計着如何成功将自己的快樂分享給他。

    此時故意明知故問,主要是想知道時淵會怎麽回答他。

    沒想到的是時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 “快樂是生存的必需品嗎”

    林望野聊的是生活。

    而時淵話語中的重心卻是生存。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的确不是。”林望野誠實回答,悄無聲息地挪動手腕, “但是有用。我分你一點,你收好了哦。”

    說完,林望野伸出食指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啪”的一聲,細微的電流聲響起。

    指尖的麻癢讓兩人同時下意識收回手,林望野欣喜地坐起身,眼眸微光流動: “Magic!”

    時淵輕輕勾起嘴角: “是靜止電荷。”

    “最初,人們以為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靜止電荷。”林望野端坐着,将豎起的食指指尖伸到他面前, “殊不知,古老而神秘的快樂之神正在緩慢蘇醒,重回屬于他的王座。”

    說完,他脫掉外套雙手揪住袖口極速摩擦,再次戳了戳他的指尖。

    電荷觸發失敗。

    林望野難以置信地收回手: “我的力量被封印了。”

    時淵壓着嗓音低笑,握住他的手腕讓他抓着床側的金屬護欄,擡起胳膊在他頭頂揉了揉,然後伸出食指指腹在他鼻尖輕點一下了。

    “啪”的一聲,靜電微響再次出現。

    林望野在微弱但過于近距離電流的刺激中縮起肩膀快速眨了下眼,然後立即睜開,驚喜地擡頭望去: “我的王座被你搶啦好吧,那讓給你好了。”

    說着,林望野雙手拖着下巴沖他笑彎雙眼: “我是快樂小狗,想和你交朋友!”

    貼身穿着兔毛毛衣的他頭發經過輕輕摩擦後變得蓬松起來,好幾撮不受控制的呆毛朝着不一樣的方向亂飛。

    從居高臨下的角度看,着實可愛極了。

    時淵感覺自己的心髒在這一刻柔軟到了極點,從未有過的感受。

    事實上,之前在學校偶然遇見林望野的時候,對方就已經是一個十分惹眼的存在了,讓他控制不住地屢次側目。

    只不過那份光芒是對所有人可見的。

    他總把笑容挂在臉上,渾身都在散發獨屬于這個年紀的生動少年感,過于耀眼奪目,總被人群簇擁着。

    時淵連靠近一點都覺得自慚形穢。

    也從沒想過未來某天會距離這份光芒如此之近。

    只不過,少年在學校擁有很多朋友,遠在A班都經常能夠聽到有關于他的談論。

    時淵并沒有自信能夠認為自己所得到的這份感情是特殊的。

    但他還是彎起嘴角,溫和地回: “很高興能和你成為朋友。”

    “你高興我也高興!”

    林望野喜形于色,随即将目光轉移到他腿上,摸摸堅硬的石膏, “嚴不嚴重呀”

    時淵見他面露擔憂,立刻回應: “韌帶有些拉傷,不算很嚴重的傷筋動骨。”

    “那就好,我還以為骨折了呢,這樣大動幹戈。”林望野松了口氣。

    “打石膏是為了最大程度限制活動,加快痊愈速度。”

    “原來是這樣。”林望野恍然大悟,又問: “痛不痛啊”

    被這樣眼巴巴望着,時淵當然不好意思喊疼。

    他沒有點頭或搖頭,只輕聲回應: “還好。”

    林望野嘴角向下撇了撇嘴,不太相信這番話。

    畢竟時間對高三學生來說如此寶貴,如果真的沒有那麽嚴重怎麽會到需要住院的地步。

    不過他并沒有選擇拆穿。

    而是彎腰從果籃裏挑出那顆最紅的蘋果,順便取走水果店配的水果刀,低頭嘗試着怎麽削,繼續聊: “這下肯定要住院很多天,是不是會很影響你學習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嗎,把老師上課的內容錄下來給你看好不好。”

    看他第一刀下去就硬生生切掉好大一塊蘋果肉,笨拙地比比劃劃,時淵低頭笑笑,寬慰着說: “沒關系,該學的早已經學完了,無非就是複習和鞏固,在醫院也不影響。”

    寧昌市第七中學是重點高中,師資力量放在全國都是頂尖水準,只有學區內成績中流偏上以及其餘非學區成績相當優異的學生才考得進來。

    正常班級有十幾個,都是按照高二分科情況随機打亂分的班。

    唯獨時淵所在的A班不一樣。

    能進A班都是學校通過中考成績篩選出的佼佼者,無一不是各科成績優異的六邊形戰士。

    連付雪雪這種當之無愧的學霸都沒能擠進去,可見有多恐怖。

    作為尖子生集中營, A班的教學風格自然和普通班級完全不同。完全不需要老師苦口婆心地催,自己就會玩命努力,生怕比別人學得慢。

    因此,教學進度自然也會快很多。

    聽完時淵的話,林望野回憶着自己的成績,眼前又浮現出年級成績公告欄上名列前茅的許歲年這個名字。

    想在學習方面幫助時淵,他屬實有些越級碰瓷,自取其辱。

    林望野耷拉下腦袋,吹吹劉海: “那就好……”

    “不過還是有些影響。”時淵靠在床邊,無聲輕嘆, “我周末在陶藝店有個兼職,出了這事可能至少一個月不能去了。”

    “對哦。”林望野終于想起這茬,急切地問道, “那怎麽辦,哪家陶藝店啊那玩意兒我會,不就是玩泥巴嘛,要不然我去替你”

    時淵搖搖頭: “老板店裏不缺人,這份工作本來就是争取來的,我不去會有人補上。只是……少些收入。”

    林望野眨眨眼: “工資多少呀”

    面對眼前少年的真誠,時淵也不願隐瞞任何事情,被問起就如實對他說: “一天一百二,周末是人流量比較高的時候,所以我周六不去學校,會在那邊工作兩天。”

    林望野瞅着天花板快速心算一下了。

    “那一個月八天……将近一千塊,不多,不過也不算少了。”

    雖然按照他上輩子的消費水平,吃頓飯的預算都不止這些。

    但經過前陣子就體會過一遍電競職業隊魔鬼訓練的辛苦,林望野已經将大少爺毛病改了個徹底,完全沒有看不起這些收入。

    他收回視線凝望着時淵,想知道對方為何有這麽大的生活壓力,高中還得擠出時間打工。

    可剛認識不久就打聽太多事情實在不太禮貌。

    時淵始終都觀察着他的反應,看他忽然分神糾結什麽事情,忍不住擔心他只顧胡思亂想把自己劃傷,無奈朝他伸手: “我來吧。”

    林望野低頭,這才發現這一會兒功夫剛才那顆蘋果如遭淩遲,慘不忍睹。

    大少爺從小嬌生慣養,都是切好的果盤擺在眼前,會削蘋果就怪了。

    沒那金剛鑽不攬瓷器活。

    林望野把蘋果和水果刀一起遞給時淵,低下頭尴尬地擦擦手。

    時淵低頭打着圈給蘋果削皮,溫聲細語地開口: “想說什麽就說吧,沒關系的。”

    林望野擡頭望他,眸光一亮,還是忍不住先打了個預防針: “我無論說什麽,你都要相信我絕對沒有冒犯的意思哦。”

    時淵彎了彎嘴角,眼中染上柔軟的笑意。

    “當然,這是快樂小狗的特權。”

    林望野倏然怔住,心髒短暫抽動了一下。

    ---

    “時叔叔,你絕對不可以把我數學考四十五的事告訴我爸!否則就是不愛你的快樂小狗了!”

    “好吧,這是快樂小狗的特權。”

    “耶!”

    “下次要努力及格。”

    ---

    這一刻,時隔二十年的時空如同按下暫停鍵急速回退,如同反方向的鐘指針逆向倒轉,恍然折疊出記憶中曾經出現過的對話。

    林望野險些沒能忍住呼之欲出的眼淚。

    他輕咬下唇吸吸鼻子,問出第一個問題。

    “你受了這樣的傷怎麽只有一個人在醫院你爸爸媽媽呢,他們怎麽都不來看你。”

    即便沒有母親,父親又很忙,林望野依舊是個在萬千寵愛中長大的孩子。所以理所當然的認為家人就應該親近,這種時候在場是天經地義的。

    空無一人的病房讓他感覺奇怪。

    聽他說完,時淵臉上的笑容并沒有怎麽變,只是眼神略微黯淡了一些,緩緩回答: “我媽媽前兩年因為一場火災意外去世了。我爸他不怎麽回家,我也經常聯系不上他,不知道他在哪。”

    林望野神色驀然一變,不知所措地慌亂道歉。

    “對不起,我,我沒……”

    “沒事。”時淵溫聲安慰,目光柔和, “我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老人年紀大了,還要照顧生病的妹妹,一操心就容易睡不着覺,所以我沒告訴他們。”

    “那你不回家他們會擔心嘛”林望野不小心揭了傷疤,講話開始變得嚴謹起來,小心詢問: “要不然你告訴我你家在哪,我去假裝你的同學告訴他們最近你住在我家。”

    時淵笑着搖頭: “不用,我已經打過電話說最近課程緊張,住學校附近同學家不回去了。”

    “那就好……”

    林望野點點頭,然後垂下眼攪動手指,抿起嘴巴不吭聲了。

    病房裏靜寂無聲,只有走廊時不時傳來腳步聲。

    時淵低着頭削完蘋果,将收集在紙巾裏薄薄的蘋果皮丢進垃圾桶,遞給他那顆被勉強修飾的好看一些的蘋果。

    林望野擺手,推回去表示本來就是給他吃的。

    于是時淵低下頭把蘋果切成一大一小兩塊,把較小但沒有核的那一塊遞給他,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塊。

    林望野這才接過來吃,全程依舊低着頭默不作聲。

    少年心事全都寫在臉上,太容易被看穿。

    時淵把水果刀擦幹淨放到床側的櫃子上,開口對他說: “剛才的事情不用在意,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漫長的靜默後,忽然有什麽東西晶瑩閃爍着滴落下來。

    時淵恍然怔愣,眼睜睜看着一顆顆淚水從少年眼睛裏奪眶而出,用袖子擦了好幾次都沒能止住。

    林望野眼眶和鼻尖紅的徹底,低頭不停試圖抹去,可無論如何都控制不住眼淚往下掉,鼻子呼吸很快也開始變得不通暢,需要張開嘴巴才能喘氣。

    即便如此,他還在斷斷續續喘着氣試圖解釋。

    “對……對不起,我,我其實有想過的,可我…還是問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情緒如同山雨欲來,僅在須臾之間。

    林望野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失控的這麽厲害。

    上輩子時淵從來沒有講過家裏的事,他也從來沒有問過。只不過隐隐有一些猜測,不願貿然揭露喜歡的人潛在的傷疤。

    他本以為回到二十年前,情況會好些。

    可完全沒有好到哪裏去。

    他年紀雖然小,但距今十年左右的事情絕對能記得一些。時淵口中的爺爺奶奶,爸爸,甚至是妹妹,林望野都從未見過他們的影子。

    這只能說明時淵極有可能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失去了所有親人。

    一旦意識到這點,他的心就像是被硬生生捏碎一樣疼的厲害。

    時淵本來早已學會了接受現實,可看着眼前的人哭的這麽難過,啜泣中含糊不清的道歉,早已麻木的心竟在隐隐抽痛。

    花了很長時間他才終于重新穩心神,放下手中的蘋果抽出幾張紙巾輕輕擦拭林望野臉上的淚,講話的語調溫柔到了極點。

    “我沒有怪你啊,別哭。”

    和孩子接觸過的人都會知道,這種時候十有八九越哄越糟。

    林望野在他爹面前都沒哭的這麽誇張,此時此刻似是終于尋到準确的情緒抒發點徹底收不住。

    越是努力安慰,林望野越委屈,逐漸演變成嚎啕大哭。

    時淵整個人手足無措。

    直到擦淚的紙巾堆了半個垃圾桶,腦袋有點發懵了,林望野才徹底發洩完畢。

    當着時淵的面不小心吹出鼻涕泡泡那一刻,林望野瞬間破防,拽走時淵手中的抽紙捂起來又哭又笑。

    “別看了!好丢臉啊……”

    濃重的鼻音染着嗔怪,語氣又像是在撒嬌。

    情緒跟着緊繃好大一會兒的時淵微蹙着的眉宇終于如同雲開見月明,忍不住低聲輕笑,配合收回目光: “去洗個臉吧。”

    林望野猛地站起來頭也不回的跑了,身後的椅子“咣當”倒在地上。

    短短一段距離引來不少人側目,林望野心中不好的預感極其強烈,到洗手間之後看到鏡子裏腫的像核桃的眼睛之後當場崩潰,恨不得頭朝下從五樓跳下去。

    用冷水物理降溫又對着窗外的寒風猛吹好大一會兒,哭腫的臉終于緩解不少。

    可最醜的樣子還是讓時淵看見了。

    回去之後,林望野在病房前躊躇好久都沒開門,不停用手背繼續給臉降溫,無數次燃起跑路的心思。

    最終還是鼓起勇氣進去了。

    時淵似乎對他出去這麽久早有預料,在他進門之後放下手頭的書,摘下眼鏡: “回來了。”

    “嗯……”

    林望野應了一聲,把椅子扶起來重新坐下,趴在被子上把臉埋起來裝鴕鳥。

    時淵笑意漸深,忍不住揉揉他的頭發: “悲傷小狗。”

    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裏傳來。

    “太丢臉了……”

    “吓到我了,都不知道怎麽哄你。”時淵像是安撫心愛的小動物一樣摸着他的頭發,言語柔和: “只是因為我應該不至于這樣,是不是牽動你想到了別的不開心的事情”

    聞言,林望野轉動腦袋露出一只紅彤彤的眼睛: “嗯。”

    時淵緩緩問: “聽說你是在福利院長大”

    掌心帶來的暖意從頭頂蔓延至全身,營造出令林望野感到舒适的安全感。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條胳膊胳膊隔着被子半抱着時淵的腰,對他說: “我不是孤兒,我有很愛我的爸爸。”

    只要有法律上的親人,福利院基本不會接收。

    時淵不清楚少年這麽說是不是因為記憶中有過父愛,不願戳破他的傷口,所以沒有詳細詢問他口中的“爸爸”是怎麽回事,轉而問道: “你和陸成軒是什麽關系傳聞很多個版本,我不太能辨認。”

    在時淵面前,林望野不打算撒任何謊,非常誠實地說: “為了能讓我來七中上學,陸哥找他一個近親的叔叔收養了我,只有法律意義那種親子關系。”

    時淵又問: “你在他家住嗎”

    林望野點頭: “嗯,因為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在寧昌七中,陸成軒家世非常好從他入校那天就在學校傳開了,不算什麽秘密,許多人都知道。

    眼前閃閃發光的少年和陸成軒那樣的人走的近一些确實也是理所應當的。

    時淵沉眸,片刻後又說: “那你不應該覺得很辛苦啊,他家裏條件很好吧。”

    “是很好啦……”林望野發出一聲輕嘆, “但還是會沒那麽自在,寄人籬下嘛,總感覺欠別人的人情,擔心會給別人添麻煩。”

    說完,他輕輕在被子上蹭了下臉,閉上眼睛。

    “我喜歡和你待在一起。”

    時淵不明白為何自己和林望野剛剛正式認識,兩人之間就莫名碰撞出一種沒來由的親昵。

    少年接近他時,柔順的依附感似乎與生俱來。

    甚至他也完全沒覺得不自然,仿佛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本應發生的。

    時淵不知道這究竟是怎樣神奇的魔法。

    他感觸頗多,最終将其歸功于林望野這個人與衆不同的本領。

    上了一天的課又緊接着受到這麽多刺激,林望野的屬實有些累了。此刻待在時淵身邊,精神驀然放松下來,剛閉上眼睛,困意與疲倦就迅速襲上心頭。

    病房內溫度适中,中央空調微熱的風十分舒緩。

    天邊的黃昏緩緩褪去,暮色四合。

    林望野轉眼間趴在床上陷入淺眠,額前的發絲自然下垂,長而密的睫毛在燈光映射下于眼睛下方投下一道扇形的陰影,随着呼吸的弧度輕輕顫動。

    時淵目光停駐在他無意識微張用于清淺呼吸的嘴唇,無聲注視着那抹濕潤的光澤。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門被人輕叩幾聲。

    時淵不願把人吵醒,随手拿起眼鏡低頭戴上,回應的聲音盡可能放得很輕: “請進。”

    房門被推開,進來的人是陸成軒。

    見到裏面的場景之後,陸成軒最初反應是愣了一下,先是看向趴在床上睡着的林望野,眼神在輕輕撫摸他頭發的那只手上停留數秒,随後擡眼和那只手的主人對上視線。

    “他什麽時候睡的”

    良好的教養讓陸成軒也把說話的聲音壓得佷小。

    但不知是他沒能控制好音量,還是除時淵之外其他人的聲音顯陌生突兀,沒有睡得太深的林望野醒了,睡眼惺忪地擡起頭回望。

    “陸哥,你怎麽來了。”他困倦地問道。

    “我要維持紀律,不能缺席晚自習。”陸成軒問他, “一起回學校嗎”

    林望野毫不猶豫地搖頭: “我不去了。”

    陸成軒點頭,繼續道: “林深喊你回去陪他打游戲。”

    林望野舒展了一下四肢,懶洋洋地趴回床上。

    “告訴他我不回去了。”

    “……行。”

    陸成軒沒多說什麽,通知到位之後就轉身離開,臨走還把門帶上了。

    時淵無意識揪起他一小撮頭發纏在指尖,繞圈轉動着把玩,看起來心情很好: “怎麽不回去上自習”

    林望野的回答非常直接,絲毫不拐彎抹角,笑眯眯地望他。

    “想和你待在一起。”

    略帶撒嬌的語氣如同打翻的蜜罐,連空氣都被暈染的仿佛沾上了甜意。

    時淵眼底泛起笑意,開口說: “餓嗎”

    經他一提醒,還沒吃晚飯的林望野開始感覺到肚子有些餓了,坐起身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 “有點,你呢”

    “我還好。”時淵回應他: “下午病號餐吃的比較晚,不是特別餓。”

    林望野翻找之前拿的吃的,發現都是一些零食,不怎麽管飽,轉念尋思着他爹那邊肯定有人送飯,于是便準備過去順一點過來。

    剛站起身,病房門就又被敲響了。

    “誰啊”林望野率先問道。

    聽到回應之後,外面的人直接推門進來。

    林深一條胳膊纏着繃帶挂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提着一個飯盒,見了林望野立刻怒罵: “反了天了,喊你還喊不來,必須得來請你是吧”

    “啊哈”林望野跑過去接過飯盒,嬉皮笑臉道: “爸爸你最好啦!”

    “就你嘴甜!”

    心裏再怎麽惱火,這稱呼下來林深也被整得心花怒放,頓時一點氣都沒了。

    掉進溝裏被送進醫院後倆人這還是第一次打照面。

    林深走上前,見時淵的腿看起來确實挺嚴重,心裏難免有些過意不去,态度十分誠懇: “不好意思啊哥們。當時一時腦熱,我也沒想到會鬧成這樣,對不住。”

    在林深進來那一刻,林望野目光中那超越友情的親密就讓時淵覺得心裏有些煩悶。

    但他并未表現出來,客氣大度地點點頭。

    “沒關系,當時那個場景你會沖動确實可以理解。”

    這事兒說起來本來就很簡單。

    就是林淺淺的好朋友曲柳柳以前偶然光顧了次時淵打工的陶藝店,作為初學者在時淵諸多對這門手藝專業且負責的介紹中忍不住芳心暗許,在那之後經常周末跑來玩兒,一來二去兩人漸漸熟悉起來。

    女追男本就需要勇氣,更何況曲柳柳比時淵大兩歲。

    猶豫了很久,曲柳柳忍不住當面表白了。

    結果就是被毫不留情地拒絕後難以把持,忍不住掉了眼淚,被偶然路過的林深給盯上了。

    只看到結尾,絲毫不解過程的林深瞬間以為他姐的好朋友被什麽流氓街溜子欺負,想都沒想沖上去揪住時淵的衣領往牆上一頂。

    然後倆人就一起栽溝裏去了。

    林望野對他爹知錯就改的态度十分滿意,邊拆飯盒邊說: “還好人家不跟你計較,下次可別這樣了,遇到個不好說話的肯定和學校告狀,給你個處分。”

    林深夠夠的,驅蚊子似得在耳邊扇風。

    “快停止你的爹味發言,煩得很。”

    從林望野來到這間病房開始,他所有的舉動客觀來講其實都帶着一些讨好的意味。

    在最初的懷疑過後時淵本已經不這麽想了,可林望野剛才那番話簡直像在故意提醒,讓人很難不去腦補他的行為其實帶着某種意圖。

    時淵不願那樣揣測林望野。

    可心潮還是緩緩下沉,完全不受控制。

    “哇,紅燒排骨還有魚香肉絲!”多層餐盒裏琳琅滿目的菜肴讓林望野胃口大開,依次将其擺在床頭櫃上,開心地望向時淵, “你也吃點嘛”

    時淵尚未回話,林深率先忍不住吐槽。

    “你能不能問問我吃了沒。”

    林望野: “你吃了沒”

    林深: “剛吃過。”

    林望野: “那沒什麽事的話就先回去吧。”

    林深: “……”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林深愈發不可置信,目光在眼前兩個人身上反複切換。

    到底怎麽個事兒!

    我家小林被下蠱嗎

    在這待了不到倆小時就開始胳膊肘往外拐!

    林望野壓根沒管那麽多,扭過頭就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飯盒上,坐在病床邊嘗試将飯菜分出來一份,笑眼盈盈地和時淵聊天。

    思來想去,林深回憶起林望野之前說是替他贖罪的。

    發生這樣的事主要背鍋人是他。

    越尋思,林深越覺得林望野是在舍身取義,不惜通過自我犧牲的方式笑臉相迎,取悅受害人,為他積攢功德。

    真仗義,小林這人能處!

    想通之後,林深随便打了個招呼光速跑路,和陸成軒一樣走的時候順便把門帶上了。

    盒飯是林淺淺準備的,考慮到吃不完容易浪費所以只有單人份,每一盒都裝的不是特別滿。林望野很輕易就分出來一份,把唯一一雙筷子給時淵。

    “吃吧,我用勺子!”

    時淵觀察了一下飯量: “你能吃飽嗎不用給我這麽多,我不太餓吃不完。”

    林望野端起飯盒: “吃不完我吃。”

    說這話的時候,林望野知道這樣的行為有多暧昧,多容易讓人産生自作多情的聯想。

    可他偏偏要用最自然的語氣脫口而出。

    事實上,在初見時的手足無措過後,他所有的舉動雖然都是上輩子的習慣使然,但其實都存了那麽幾分刻意。

    對時淵來說,他們兩個人剛認識。

    可他卻擁有上帝視角給他建立的純天然巨大優勢。

    他太了解眼前這個人了。

    因為他曾在這份溫柔的籠罩和庇護中成長,是最大的受益者。

    所以即便對方有很多秘密是他并不知道的也不要緊,他有的是時間。

    在聽到這句話後,時淵果然怔了一下。

    他低頭注視着飯盒裏豐盛的菜肴和晶瑩飽滿的米飯,沉默許久才動筷子。

    林望野打開電視,切換好多電視臺都沒什麽想看的,于是幹脆把遙控器丢到一邊縮小音量聽熱鬧,面朝時淵坐着,仿佛沒什麽比這更下飯。

    數秒後,林望野問: “不戴眼鏡影響你吃飯嗎”

    “嗯”時淵擡起眼, “不影響,怎麽了嗎”

    話音落後,林望野二話不說伸手将這令人難以下咽的黑框眼鏡給摘了。

    迷人的帥臉解封的瞬間,宛如揭開蘇妲己的面紗。林望野神清氣爽,發自內心贊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時淵終于意識到什麽: “你不喜歡我戴眼鏡”

    “事實上我非常喜歡你戴眼鏡。”林望野搖頭否認,非常認真地糾正, “我只是不喜歡這副,你的審美怎會如此很不應當。”

    時淵倒是完全不生氣,笑着解釋。

    “別的款式只是設計不一樣就要貴很多,我對眼鏡唯一的要求就是看得見,所以覺得這個足夠了。”

    “也行吧。”

    林望野仔細想想,倒是覺得這土老帽黑框眼鏡還是有些功勞在身上的。

    因為它驚為天人的醜陋将時淵的魅力掩蓋了。

    只有包括曲柳柳在內的極少數人留意到了這處寶藏。

    林望野應該為此感到慶幸。

    如果像陸成軒那樣招蜂引蝶每天都有人寫情書,他怕是會發瘋。

    上輩子那些莺莺燕燕已經夠讨厭夠煩的了。

    現在他的時叔叔年紀還小,情窦初開血氣方剛,什麽都沒有經歷過,可不見得有上輩子那麽泰然自若的定力。

    越想越覺得很妙。

    黑框眼鏡老師配享太廟!

    時淵從不在沒有必要的地方花錢,可見林望野如此在意,竟在考慮片刻之後鬼使神差地說道: “你不喜歡的話,我下次重新配的時候換個好看些的。”

    林望野趕緊搖頭: “不用,就它。”

    說完,林望野伸手拿起枕頭邊的眼鏡甩開眼鏡腿單手戴上,通過眼前并不算特別模糊的場景判斷度數不高。

    時淵微微眯起雙眼注視着他的臉,突然也開始讨厭這副眼鏡了。

    甚至想立刻丢出去。

    林望野擔心影響自己的視力所以并沒有戴太久,很快就放下了,邊吃邊問: “你近視多少度呀”

    “左眼二百右眼三百。”時淵說。

    上輩子時叔叔比現在嚴重得多,雙眼都超過五百度,不戴眼鏡什麽都看不清楚。

    目前這個度數還來得及控制矯正,問題不大。

    林望野點點頭,一邊思考如何解決時淵用眼過度的問題一邊扒飯,不知不覺吃的非常快,沒一會兒就把飯盒扒拉空了。

    時淵一直擔心他吃不飽,在他快吃完的時候就沒有再動筷子。

    剛把飯盒放下,林望野就看見另一個還有一半的飯盒遞到面前。

    “這邊我沒有動。”時淵說: “你吃吧。”

    林望野知道就算自己再問,得到的回答肯定是“我飽了” “吃不下了” “你吃吧”,于是絲毫沒有客氣,接過飯盒一頓暴風吸入,很快就消滅幹淨打了個飽嗝。

    簡單收拾完,林望野提着飯盒站起身。

    “我把這拿回去。”

    “好。”

    待到林望野離開後,周遭重歸寂寥。

    時淵維持着剛才的動作坐着,仿佛突然抽離幻境,一切美好都不太真實。

    他一個人待了一下午都沒覺得有什麽。

    可此時病房內竟安靜的有些可怕。

    乍然而至的溫暖如同彩虹在雨後驚豔的浮現,真真切切出現,卻又如同流沙逝于掌心,再怎麽想要留住都是徒勞。

    時淵活了十七年,所遇到的不受控制的事情非常多。

    可他第一次連自已都無法控制。

    這一刻,他內心産生了一個念頭。

    他想把這份美好永遠留在身邊,徹底據為己有,無論通過什麽方式。

    或許只有短短幾秒鐘,這個想法就如同病毒肆意滋長,瘋狂蔓延,幾乎要将整個人反噬。

    時淵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他從來沒有如此失控過。

    ————————

    林深: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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