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大家陆续回去休息,大厅变得空旷起来。一行人挪到内院的小花厅,说小也比家里的饭堂大。
李氏、文小点端来瓜子花生红薯干,东湖升起小炉子煮茶。张莲去库房挑了些个头小些的红薯烤着,动静可能大了些,惊动了还没睡的顾家、胡家其他人。
不大会儿几家女人便凑齐了。沈婉儿眼巴巴地透过门朝后院看,众人跟着看,除了一院子积水,啥也没看着的。
“七嫂,你看啥呢?”
文小点嚼着红薯干问。
“我看人啥时候……来了来了。”
众人抬眼再看,一道高挑的身影刚刚转过连廊,步履娉婷地迈过门槛,朝众人走来。
淡绿的纱裙随着珍珠绣鞋的动作荡漾开来,裙摆上绣蝶翻飞,算不得娇嫩的双手轻握于腹前。腰背挺立微微颔首,行走间流苏步摇银光流转,浅淡的妆面勾勒出一张略带清冷的脸。
一屋子女人,被这几步硬控在当场。
“夫人!您得说说爷,他……”
带着幽怨的声音引得众人齐刷刷回头,就见袁铮骋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目光惊艳又怀念,落在对面久久不曾回转。
“咳咳!十七,你没事干呐?怎么还没走?”
“没事啊……”呆愣愣地开口,猛然回神,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重新回话。“那、那个,宋大夫还没回来……”
“没走正好,生孩子可说不准时辰,来来来,坐下慢慢等。”
李氏热情地朝袁铮骋招招手,指了指特意留出来的位置。只一个眼神,众人当即明白了李氏的意图,东湖趁卓子佼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把人给按到座位上了。
然后,众人挤挤挨挨地围着桌子看他们。
沈婉儿抓了把瓜子,摆好姿势,朝那俩人点点头。
“好了,开始吧。”
顶着众人灼灼的目光,卓子佼不自觉朝袁铮骋的方向靠拢了一点点,李氏和王氏顿时扬起姨母笑。文小点和银子一左一右地抓着张莲的胳膊,无声地激动着。
“开、开始什么?”
“说说你们的故事。以及,你的,呃……变化。”
开朗许多的花千儿,如今都上赶着说话了。
桌下,袁铮骋握紧了卓子佼的手微微一笑,安了安她的心。沈婉儿一把拽着东湖坐下,小声八卦。
“东湖,你见过这样的十七吗?”
东湖表情惊悚地摇头。
卓子佼深吸口气,慢慢讲起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我本该叫卓姿皎,风姿皎洁的姿皎。祖父说,爹娘想了许久才决定,男孩叫卓子佼,女孩叫卓姿皎。”
说起来,卓家和几百年前的胡家有点像,也有个看重子嗣的家主老太爷。不过,有人为功名利禄,有人单纯出于保护。
小有名气的卓家在京城虽只能算中等,家产也相当丰厚。卓老太爷独子英年早逝,迟暮之年还未从丧子之痛中缓过来,儿媳也撒手人寰。自此,卓家只剩老两口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旁支虎视眈眈又明目张胆的觊觎,卓老太爷无奈宣称卓家得了长孙,卓姿皎也被迫成了卓子佼。卓老太太心疼孙女,带着襁褓里的卓子佼在庄子上一住就是十四年,她才能有个正常的成长环境。
后来祖母病逝卓子佼回京,谦谦君子卓子佼第一次出现在京城众人面前,同年,结识了十六岁的袁家庶子袁铮骋。
“哎?点点说你今年才二十五啊。”
李氏插嘴。
“婶子,我二十八了。”
袁铮骋好脾气的解释。
“娘,不重要,不重要,咱们接着听。”
文小点连忙打岔。都多少年了,谁还能记得年纪这点事啊。
卓家和袁家有生意往来,卓老太爷总将卓子佼带在身侧,袁铮骋在铺子里历练。起初因喜好相似多说了几句,后来发现两人的想法经常不谋而合,渐渐来往便频繁起来。
对此,两家人也算喜闻乐见。卓老太爷觉得行商者,广交朋友路子广;而袁家觉得其中有利可图。
在外扮成男子行事,处处都是眼线的京城她时刻绷紧一根弦,只敢偶尔换回女装戴上面纱,松快松快。
袁铮骋接过话,回忆着。
他还记得,京城混乱前的那个阳春三月。随风飘落的杏花树下,一袭淡绿衣衫的少女摊手静待花瓣飘落。她望过来时,微微惊诧眼中是清澈如水的眸光。
不懂事的小厮突然出现,再回头姑娘就不见了。只匆匆一面,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念想。
他向卓子佼说起时,对方神色稍显怪异。卓子佼一句:被祖父罚了,心情不好。袁铮骋也就没多在意。恍惚间,那双躲闪的眼睛,似乎格外熟悉。
后来,又偶遇与两次,却连句话都没说上,直到两个月后。袁铮骋随商队南下,再次偶遇面纱姑娘。死皮赖脸的同行了几日,没能试探出什么,姑娘再次不告而别。
再见已是次年上元节,她依旧戴着面纱,站在河边看灯时有淡淡的忧愁。这次,她没拒绝袁铮骋的邀请。他们赏灯猜谜,逛逛吃吃,袁铮骋看着她左手执笔,写下娟秀的字迹:唯愿,勿忘己。
恰恰,那也是袁铮骋的心愿。待他从飘远的灯上收回心神,人又不见了。次次来去匆匆,却又时刻被她牵引心神。
拉着好友排解烦躁,卓子佼却说:“或许,你见过她不带面纱的样子呢?”
袁铮骋抬起醉意朦胧的眼反问:“这是何意?”
卓子佼不答,只招呼他喝酒。
酒醒后,袁铮骋找明宣礼请罚,说了来历不明的面纱姑娘,直言自己的反常恐会节外生枝。明宣礼看了他许久,只说不碍事,随心即可。
可世事总不尽人意,有些转折快得人猝不及防。
二月,袁家许袁铮骋好处,命他从温夕阁套消息。袁铮骋拉着卓子佼诉苦,说袁家算盘打得好,把他这个庶子当棋子,成不成都于袁家有利。
卓子佼却说,这或许是个机会。
而事实证明,卓子佼的话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