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回到荣府后,思前想后,觉得贾蓉等人必定会找自己麻烦。他们不好明面上找贾政说自己坏话,必会暗地里使手段。最有可能的,是对自己眼下所负责的事务上下其手,生出一些事端。
想着时已来到园中山坡下,见那些树早已种好,便打发小子们出了园子,自己则去向凤姐交割这项种树的差使。来到王夫人上房外面,只见甄家太太和姑娘正在上轿,准备回去了。他便站在远处,待其走了后再去里面禀报。
谁知那甄可薰看见了贾芸,便探头向旁边送行的探春等人问道:“那可是你们说的那个芸哥儿?”探春顺着她眼神向贾芸望了望,便向甄可薰点了点头。喜的甄可薰要跳出轿子来,亏得探春和丫头们阻住。不得已,她只得吩咐自己丫鬟道:“你去那个人身边,告诉他一声,说我有机会找他请教拳脚功夫。”
那丫头便来到贾芸身边,照着原话说了。贾芸惊讶不已,实在想不到那甄家小姐是这种性格。又见这丫头一身劲装打扮,想必也是有些拳脚的,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那丫头又对贾芸笑了笑,像燕子一般跑回了轿子旁边,甄家人才抬起轿子出去了。
王夫人看见了这番景象,等甄家人走了后,便让人叫贾芸过来,要询问方才事由。此时薛姨妈叫宝钗随自己回住处,黛玉、湘云等人也回园去了。王夫人留住了探春,一起进入里屋。贾芸随在后面,在外屋站定,等待王夫人问话。
那王夫人却先问探春道:“方才甄家姑娘跟你说了什么?”探春便一五一十答了。王夫人皱了皱眉头,才问外面的贾芸道:“她那个丫头跑去与你说什么话?”贾芸也照实说了。王夫人眉头皱得更深,又问道:“她又是怎么知道你会拳脚功夫的?”
贾芸想起之前在园中自己演练拳脚,被那甄家小姐看见之事,便要回复。却听探春在里面笑道:“原是在园中玩耍的时候,见一些仆妇在那里练拳脚,甄家姑娘问起来,我们便告诉她芸哥儿掌管府里护卫的事情。”贾芸听了她这番话,明显是要掩盖甄家姑娘看见自己,并向自己跑来的事情,便知这里面会有些不好的牵扯。
王夫人问明白了,便问贾芸此时过来是为了何事。贾芸便把园中种树事项已完成,要来向二婶交割的事情说了。里面凤姐听了,夸了一番,说家里其他人办事效率没他这么好的。又要他好好管着防卫事项,不要疏忽大意。贾芸领命去了。
这里王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凤姐见了,忙问道:“太太是否觉得这芸哥儿不妥?”王夫人笑道:“芸哥儿倒是好的,我只是见甄家那薰丫头不讲闺中规矩,有些烦恼,幸而她不是我们家的。”凤姐便也笑道:“可不是呢,我每听她说话,心里都一惊一乍的,生怕她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
里面的宝玉也要说一句什么话,早被袭人看出来,一把捂住了他嘴巴,只发的出“唔”的一声。王夫人见得明白,知道袭人怕宝玉乱说,便点了点头,却又摇头叹息。
贾芸回到园中,把两个班头叫到身边,交代她们要盯好手下,不要与外面人呼五喝六。这防护的差使不同别的,最怕的是被外人笼络变成内贼。两个班头听了,都表示会极力防范。贾芸便又出去找到两个负责府外护卫的班头,也是说同样的话。
到了第二日,宝钗从薛姨妈那里匆匆回到蘅芜苑中。香菱早已起来在那里读着诗书,见宝钗回来了,便迎上来笑道:“姑娘昨夜怎么没回来睡?”宝钗道:“昨夜在母亲那里歇了。”香菱便要向宝钗问些诗词格律,宝钗此刻正在烦恼,便让香菱去潇湘馆找林姑娘问。
等香菱去了,宝钗只坐在那里发愣。莺儿只道她是为了待选的事情烦恼,也不好相劝,便只默默做自己的事情。一时只听外面人传道:“三姑娘来了!”
探春进了房来,见宝钗神思不同往常,便问道:“姐姐在想什么呢?”宝钗忙叫莺儿倒茶,又让探春坐下,自己却欲言又止。
她昨晚听哥哥梦里说对付贾芸的话,又听到说蓉哥儿蔷哥儿的,便明白是他们几个狐朋狗友要对贾芸不利,心里甚是慌张。且不说贾芸是个好人,就看哥哥如此做法,十之八九是被人利用了。若闹出事情来,必定牵连到自己家,到时候与姨娘家只怕要生出嫌隙。
当下首先要做的,是禁锢哥哥行踪。便把自己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跟母亲说了,又分析了一番道理。薛姨妈听得十分懊恼,要让人把薛蟠叫起来打一顿。宝钗安慰一番,并说当务之急是不要让哥哥与那府的人来往,免得再受人利用。
今日回到园中本想去告知探春,没想到探春倒先过来了,不知是否也是要说关于贾芸的事情,便先不说出来,答她话道:“我在回想昨日甄家薰丫头的样子,可巧你这么早就来了,是要告诉我什么新鲜事吗?”
探春笑道:“我就是来说那甄家丫头呢,昨日太太将我和那芸哥儿叫进去,问了那丫头与芸哥儿的关系。”当下便把昨日王夫人问的话,告诉了宝钗。又说道:“我因怕坏了他两个人的名声,因此没有说当时的情形。这还倒罢了,只是往后她若再来,必会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情,姐姐且帮我想想,该如何应对这种事情?”
宝钗想了想,笑道:“这也没什么难的,只需教人去找那芸哥儿,若那薰丫头再来,就教他躲着,不要在那里舞拳弄脚的便好。”探春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只是若二哥哥在园里,可以让他与芸哥儿去说,如今咱们却不好去找他说话。”
她两人正在想主意,忽听外面传来林黛玉的声音笑道:“你两个躲着说什么二哥哥云哥哥呢?”说话时,黛玉已袅娜走了进来。香菱也跟在后面,嘴里还嘀嘀咕咕的,似是念着诗句。
探春便把方才的话告诉了黛玉,原也不指望她想办法,只是心下要告诉所有姐妹们,提醒她们往后要注意这种事情。黛玉往常也不关心这种事,岂知她听了,便皱着眉头陷入了思索。宝钗见了,结合这几日黛玉心性的变化,不知她的改变是否与那芸哥儿有关。
她便笑道:“颦儿是不是嫌我们香菱姐姐烦着你了,所以又把她送回来?”黛玉还未答话,香菱抢着答道:“不是林姑娘烦我,是我有了个见识,林姑娘批评了一番,说宝姑娘也必定是同样的看法,就一起来找姑娘理论来了。”
宝钗待要问是什么见识,却听黛玉忽然点头道:“我倒有了个主意,探丫头你看行不行。”宝钗和探春便知她方才一直在思考薰丫头和芸哥儿的事情,这会儿有了办法,便问是什么主意。
黛玉道:“找人告诉他不难,只是若找个婆子,一方面怕婆子们不懂这事情的关窍之处,另一方面只怕会泄露事情原委到外面去。若让哪个丫头去找他说话,又怕有妨碍。”宝钗噗嗤笑道:“正烦恼这些事呢,你又把烦恼说了一遍。”
只见林黛玉摇了摇手指头,抿嘴一笑,道:“我说这些为的是引出一个人来,这人你们怎么会想不到?”宝钗、探春忙问是何人,黛玉笑道:“稻香村里面的珠大嫂子,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宝钗、探春听了,都点了点头。
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姑娘丫头们,自是不方便与男子面对面说话,但李纨是家里的大奶奶,本就可以像凤姐那样吩咐家里晚辈做事。探春便要去找李纨说知此事,却被宝钗叫住。
只听宝钗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比这件更加急迫,既然能找出人来与芸哥儿说话,就把这件事一并告诉了他罢。”众人忙问是什么事,宝钗却让香菱和莺儿去外面替自己找一样东西,待她俩走后,才告诉探春、黛玉二人关于有人要算计贾芸的话。
黛玉听了,便转身就往外走,口里直说道:“快去稻香村报案,迟了就是知情不报了!”宝钗、探春对她如此积极甚是惊讶,哪里知道黛玉自那次在沁芳闸桥上偶遇贾芸后,被他一番言论占据了心田,觉得比那只会吟风弄月的宝玉要强了不少。她不知道更深处的原因,是自己对宝玉的泪债已经还尽了。
宝钗便教香菱和莺儿在家里好好待着,自己便与探春、黛玉一起去找李纨。
岂知香菱和莺儿方才找东西时一时忘了是什么样的东西,香菱要回房里再问一下宝钗,在门口便听见了宝钗所说关于薛蟠要陷害贾芸的事情,便愣在外面不知如何是好。她又听宝钗三人话里的意思,是只要告诉那贾芸,就可以把问题解决,只是不知找谁去告诉他。
今见宝钗三人去找李纨,她心里便觉得此事有何麻烦,随便让谁去说便好。于是也不告诉莺儿,自己出了蘅芜苑,只身向后山行去找贾芸。她只道贾芸时时刻刻在山坳那边,却哪里知道此刻贾芸在外面。
宝钗、黛玉、探春三人来到稻香村,那李纨刚刚打发人送贾兰去上学了,正无所事事。见宝钗等人来了,便让进房里。
李纨听了三人的主意,便笑道:“罢了,这事既不能让凤丫头知道,也不能让王夫人烦恼,少不得我自己出面罢。”因把大丫头素云找来,吩咐她去找芸哥儿,若找到时,教他在园子西北角的岗亭等候,再来回报。又说贾芸每日早晨先去府外给那些男护卫训话,教素云只在园子主门等他。素云应命去了。
这里众人又说起甄可薰的行为举止来,都是既爱又恨。李纨笑道:“我是又盼着她来玩笑,又怕她上蹿下跳,不知好歹。”探春道:“你们不觉得她的举止竟像一个人吗?”众人都摇头不知。探春笑道:“像不像二哥哥?”众人想了想,便都点头赞同。
宝钗深深点了点头,道:“若她是宝玉,我们倒不觉着她举止奇怪了,可她偏偏是闺阁女子,还长得那么惹人疼爱。”李纨笑道:“可不是吗,老太太第一眼见着她时,真正疼惜不了,还叫她常来府中玩乐呢!”
说着话时,只见素云来回话了,说芸哥儿依言去了西北角。李纨便让众人在这里稍待,自己带着素云前往,寻贾芸说话。
那贾芸方才听素云说的模棱两可,却知道事情不同一般,便赶紧沿着园子西墙,走到西北角。那里正在岗亭里面当值的一名仆妇见他过来,以为是像往常一样巡视,刚忙挺直腰杆表现自己的尽职尽责。谁知贾芸知向她点了点头,径直走过了岗亭。
不一时,那仆妇只见珠大奶奶来了,忙俯首请安。李纨早已看见岗亭那边的贾芸,却故意向那仆妇说道:“我找你们负责的芸哥儿,他这会儿该是在那边吧?”仆妇忙指着贾芸的方向,道:“他就在那儿。”李纨便走了过去,素云先一步跑去通知贾芸。
贾芸见了,便忙过来向李纨请安问好。李纨先说了几句没要紧的话,见那巡视的仆妇走远了,才将宝钗等人说的话,告知贾芸。贾芸听了,一时愣住。李纨又说了一声“自己多加小心”,便带着素云回去了。
这里贾芸愣了半晌,却并非烦恼,更非害怕,而是觉得园内这些姑娘们,竟对自己如此关心。那宝钗虽带有替自家哥哥考虑的因素,却明明可以告诉贾政、王夫人,偏偏选择与自己通气。而那黛玉、探春,甚且李纨等人,也都是一般的心思。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细思这几日的经历。先是想到贾蓉、贾蔷、薛蟠等人算计自己,后又想到那甄家姑娘临走时遣丫头来说要请教拳脚功夫的话,再想及她当时在沁芳闸桥上向自己跑来的情形。又因沁芳闸桥想到黛玉听到自己说话,扭头跑去,又回头相望的事情。最后想到的是宝玉那块玉上,染着的自己的血。
正胡思乱想间,不知不觉走在曲折的山石小径上,忽听得有人“唉呦”叫了一声。抬眼一看,只见香菱正伏在一块山石上,伸着手要够上面一枝花草,却因脚下不慎,滑倒下来。贾芸不及多想,赶忙上前扶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