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震神都一时的望北楼倒了。
其掌柜因拒捕被当场格杀、挫骨扬灰,一应伙计、跑堂也是或被杀、或被锁拿至天牢大狱。
紧接着其下所办邸报被彻底封禁,连带着曾经为其供稿的文士也被牵连。
再然后便是这些年与之合作的各家商贾了。
只不过这些商贾之家虽看似无权无势,可究其根脚却与世族高门脱不开干系,所以最后顶多是抛出一些无关痛痒的弃子,并没有被大肆株连。
就这样,这场声势不小的血腥清洗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束了。
似乎除了引得不少神都百姓在茶余饭后唏嘘两句,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可实际上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来说,单单是令狐安从望北楼中查抄出来的那些密件,就已经足以让他们背后冷汗淋漓。
谁也没想到短短十余年,这望北楼竟就牵连如此之广。
没办法,财帛动人。
这些年来从辽东走私而来的诸多奇物、珍宝,让所有人吃的满嘴流油,所以哪怕明知道这望北楼背后是个什么存在,所有人也都默契地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非此次那望北楼掌柜失了智,竟然蠢到主动跳出来,怕是直到燕贼兵临城下也没人会主动掀这个盖子。
可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却也只能着急忙慌地选择与之切割,甚至主动帮忙遮掩。
否则的话,这口锅盖一旦全都被揭开来,还真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
砰——
“区区一枚摆在台面上的明子,竟也有如此魄力!”
“宁愿舍弃身家性命,也要乱朕算计!”
未央宫。
高居帝座的姬胤脸色阴晴不定,隐见愤怒。
望北楼早就在注视之下,之所以不急着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一举将韩绍在神都的所有布置连根拔起,顺便还能借此契机,再次震慑朝中朱紫公卿以及他们背后的世族高门。
可他没想到还没等他动手,对方竟主动跳出来,跟他打明牌,逼他出手。
如此一来,他之前所做的安排算是全都化作了梦幻泡影。
当真是可恶至极!
“区区蝼蚁!他怎么敢!”
一个小小的望北楼掌柜,看似犯蠢地用自己的一条命,竟反过来将了自己一军。
感觉被愚弄了的姬胤脸色渐渐铁青。
匍匐在地的令狐安,身形颤抖了一阵,神色惶恐道。
“陛下息怒!”
“奴婢已掌握切实证据!接下来必能顺藤摸瓜,替陛下一举铲除朝中暗藏的奸吝逆贼……”
只是他这话还没说完,御案上的镇纸便重重砸在他的脑门上。
一声闷响,姬胤恼怒的声音随之而来。
“蠢货!闭嘴!”
“此事休要再言!”
令狐安从望北楼搜罗来的所谓罪证,大都指向的是满朝公卿。
如今已经闹得人心惶惶,若是再大张旗鼓深究下去,怕是还没有等燕贼打过来,神都这边自己就要陷入鸡飞狗跳的混乱当中。
眼下他姬胤若不想当个光杆帝君,也只能捏着鼻子将此事揭过。
毕竟这个时候就算他想继续查下去,那些公卿世族迫于自保,也必然会帮其遮掩,估计也查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动静大了,或许还会适得其反,逼得他们不得不抱团,选择直接与自己对抗。
实在是得不偿失。
姬胤越想越气,越想越怒。
可等到气到极点,怒到极致,他却是有些颓然地感叹一声。
“那逆贼确有几分气运!”
一枚留在神都吸引注意的弃子,都能用自身性命乱他谋划。
可见一斑。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那逆贼的前军已经到了何处?”
面对姬胤突然转变的话题,令狐安神色越发惶恐,迟疑了下,才战战兢兢地小声道。
“回……回陛下,逆军应是已过潼关……”
“潼关……潼关……”
姬胤似是有些失神地将这两个字反复吞吐了几遍,之后脸色渐渐狰狞。
“废物!废物!全都是废物!”
枉他费尽心思与群臣相斗,占尽上风。
如此方才聚起大军百万!
不求他们能速胜韩贼,哪怕是能将韩贼阻挡在虎牢关也好。
到时候他再以天子名义号令天下勤王,就算是耗,也能耗死韩贼孤军深入的几十万大军。
可他们给自己的结果是什么?
崤山一战,被韩贼关门打狗,以致百万大军一战尽丧!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别说是那些普通百姓不敢相信,就连他这个帝君也差点被这个‘谣言’给逗笑了。
毕竟那可是百万精锐大军!
别说是一战覆灭了,就算是百万头猪,短时间也抓不完!
可事实证明,他们真正的做到了!
公冶缙那个蠢货竟真能凭借一己之力将那百万精锐大军全都葬送个干干净净!
要不是后续传来消息说,那蠢货已经死在了两军阵前。
姬胤还真差点以为那蠢物是韩贼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卧底呢!
现在好了,百万大军没了,虎牢雄关丢了。
就连横亘在神都前面的最后一道关隘潼关也无了。
如今那韩贼麾下大军面前一马平川,再无阻碍。
换而言之,要不了多久,他姬胤就要直面那个昔日在他眼中一名不值的卑微小卒了。
“好!好啊,很好!来了也好!”
“反正朕等这一日,也等了许久了!”
“朕倒要看看,那卑微贱种如何能够凭借低贱之身篡夺了朕的江山!”
夺妻之恨、打杀分身之仇!
还有母妃……
诸般种种,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翻腾,早已积蓄成毒,化作梦魇。
让他没有一刻不想着将那逆贼碎骨肉、破神魂,一逞心头快意!
而就在姬胤脸色逐渐扭曲之际,大殿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
“陛下!陛下!”
“群臣于殿外齐聚,说是有要事与陛下商议!”
早已凭借神念将一切了然于胸的姬胤,脸上狰狞渐渐平复。
“宣。”
……
未央宫,前殿。
当姬胤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之上时,吵吵闹闹的大殿顿时一静。
可在短暂安静后,便有人身着朱紫的朝臣急忙上前一步。
“陛下!”
“臣等方才得到消息,燕贼大军已过潼关,不日即将兵临神都,这可如何是好?”
语气之肯定,甚至比令狐安的消息还要确切。
高居帝座的姬胤瞥了一眼
事实上,兰台阁几经变故,别说跟曾经巅峰时相比,就算与太康朝李瑾时期也差了不止一筹。
眼下能在神都伸张耳目已经是极限,再往外强求也无用。
而眼看姬胤没有急着应声,早已惶急不已的群臣,顿时你一言我一语。
“陛下!如今大军新败,百万精锐尽丧,神都之中守备空悬!”
“事急矣!还望陛下早作决断啊!”
“是啊!陛下!”
“还请陛下速速拿个主意啊!”
燕贼将至,注定会掀起一轮腥风血雨。
就算他们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转移核心族人以及大量珍宝。
可两千余载的海量积累又岂是短时间能够转移的,更何况还有大量无法移动的不动产业,若是直接放弃无疑是在他们身上割肉放血,他们又如何舍得?
可如果不走、不逃,等待他们的下场和结局,怕是要更加凄惨。
别忘了,燕贼起兵时打出的旗号便是【清君侧、诛奸吝】,到时岂会放过他们?
对此,居高临下的姬胤自是将群臣的嘴脸和心思,尽收眼底。
嘴角勾起嘲讽间,姬胤不急不缓道。
“逆贼来势汹汹,诸卿的消息竟比朕还要来得快。”
“想必心间应是已有方略。”
“要不……你们来教教朕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如何?”
终于等来姬胤开口的群臣寂静了片刻。
期间彼此交换了一阵眼神,随后终于有人站了出来,口中期期艾艾道。
“陛……陛下,燕贼势大,怕是……怕是无法力敌。”
“依臣下看,不若想办法让燕贼暂且退兵……”
百万精锐都被打光了。
同时被打光的,还有他们曾经目空一切的心气。
说白了,他们是真的知道怕了。
尤其是这些天零星有从崤山那处血腥炼狱中逃回来的族人,听完他们神色惊恐地讲述完燕贼那些虎狼的强大与可怕,他们脑海中已然被烙印下了一道深刻印记。
燕贼,虎狼也!
不可敌!
“退兵?”
帝座上的姬胤落在那臣子身上,不露喜怒道。
“你有让燕贼退兵之法?”
沉重的帝威之下,那明显是被推出来的臣子浑身战栗,可在身边那一道道‘殷切’目光的注视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应道。
“陛……陛下,臣下以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咱们可对燕贼许以重利!”
“若燕贼得以厚利,至此消解兵戈,此必为天下之幸、百姓黎庶之幸事!”
姬胤指尖轻叩帝座,旋即出言。
“虎狼贪婪,若以厚利许之,必需海量财帛。”
“不知这财帛从何而来?”
那臣子闻言,赶忙道。
“我大雍立朝两千余载,积累深厚,只需从天家内库秘藏稍稍取用一二,必能将燕贼打发了……”
此话一出,饶是姬胤早已见识过这些臣子的恬不知耻,还是忍不住抽动了下嘴角。
强忍住毙杀此獠的冲动,姬胤声音淡漠道。
“若燕贼得了朕的厚赏,依旧不肯退兵,你当如何?”
或许是见姬胤竟没有反驳自己的话,那臣子胆子也大了一些,当即便道。
“倘若燕贼贪得无厌,陛下还可对那韩贼许以封赏……”
还封?
姬胤是真的被气笑了。
“韩贼已封燕王,封无可封,你莫不是要让朕挪个位置,让他来坐这帝位?”
此话一出,大殿一时寂静。
在场诸臣神情各异。
此刻的他们忽然心中一动,若最后当真事不可为,请姬胤挪个窝,或许还真是条路子。
只要幽州那头凶蛮虓虎能保证对他们既往不咎,并且继续保持他们祖辈传承下来的世代荣华,一切都可以商量嘛。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毕竟就算抛开姬氏皇族御极天下两千余载不论,如今的姬胤皇道龙气加身,就连前丞相上官鼎都陷于他手,落得个身死族灭的凄惨下场,又岂是他们能够随意搓揉拿捏的?
此事,尚需筹谋。
所以在沉寂片刻后,一众臣子连忙露出惊惶之色,叩首高呼。
“陛下息怒!”
那被众人推出来的臣子更是以头抢地。
“陛下恕罪!臣下赤忱之心天日可表,断然不敢有此妄念啊!”
高居帝座的姬胤目光阴鸷,冷哼道。
“不敢?朕看你的胆子大的很。”
说罢,更是将目光一一扫过殿中朱紫众臣,忽然嗤笑一声道。
“朕非亡国之君,尔皆亡国之臣。”
“若朕失国,你们就与朕一道,为这大雍一同殉葬吧。”
此话一出,殿中诸臣无不色变。
疯子!
难道你姬胤还想屠戮满朝不成?
心中念头闪过,殿中诸臣先是觉得荒谬,可抬眼望向帝座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们无不背后一冷,心中翻腾起无边寒意。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眼前帝座之上这人,不是先帝太康。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他眼中,没有所谓政治权衡的妥协退让。
有的只有不顾一切的癫狂。
他是真的敢!
这般念头随着彻骨寒意生出,殿中诸臣脸色或青紫不定、或隐隐发白、或面露仓惶。
“陛……陛下,臣等世代为大雍鞠躬尽瘁、殚精竭虑,陛下怎可如此辱及我等臣工?”
‘朕非亡国之君,尔皆亡国之臣’?
合着这煌煌大雍走到今日,都是我们的责任,你,还有姬氏祖宗就没有责任?
没有这么甩锅的!
看着帝座之下那一副副变化莫测的面容,姬胤直感觉精彩至极。
他也懒得跟这些腐蠹虫豸作口舌之辩。
“行了,这些废话就不用说了,朕不想听,也懒得听。”
“那逆贼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就要到了,都回去准备吧。”
“钱粮、兵卒,朕不管你们怎么想,在那逆贼兵临城下之前,你们需得给朕准备好。”
这话说着,姬胤习惯性地敲击帝座。
“届时,每家负责一段城防,谁家出了岔子,朕便屠了谁家,你们有没有意见?”
……
看着那些兴冲冲而来,面如死灰而去的世代朱紫,姬胤面上展露愉悦。
分工包干,责任到人。
朕可真是个天才!
当然,姬胤绝不会承认,这是他从燕地学来的灵感。
就像他从来不会承认,他其实很认可某人根绝那些世族高门苗裔的做法。
毕竟当年若不是这些世族高门威逼,就算母妃异族身份暴露,以父皇那软弱的心性也不会那般决绝。
“所以……世族高门,累世簪缨?哈哈,该死!都该死!”
姬胤口中似呢似喃,面色狰狞。
可下一瞬,他却是笑了。
目光越过大殿,落向城外的那一刻,他那双喜怒无常的眸子竟迸发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期待。
“一晃十余载,终于要再见面了。”
“但愿你这昔日卑贱小卒,莫要让朕……失望……”
“否则……朕会很无趣……”
他能感觉到与那卑贱小卒一道而来的,还有某道令他魂牵梦萦的某道熟悉气息。
依旧是那般清冷疏离,高不可攀。
依旧是那般……
等等——
‘那是……’
‘母妃?’
‘不对!这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