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戈，吃饭了。”转身落进她的眼眸里，相较之前，那里已然多了一种感情，连带着面部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裴意戈想象着贝旖旎温柔起来的样子大概会像莫奈的油画一般令人心生向往。“旖旎，这画上的字和你的字很像。”

    贝旖旎回头，认真地看了片刻，道：“这是祖父的字。”

    “对不起，刚才看见正厅的那幅画，一时看得入神，让贝爷爷您和秋姨久等了。”落座在秋姨旁边的空座，歉意地笑着道。

    老人摆摆手，道：“来，尝尝这些点心，姝子出国前最喜欢吃这些小点心了，你们在国外是吃不到的。”

    夹起一小块槐花饼放进嘴里，满口的槐花清香，甜而不腻，再喝一口秋姨递过来的冰糖莲子汤，鲜爽可口。刚放下碗，秋姨又夹起一块淡粉色的像包子一样的放进他面前的小盘子里。“这是荷塘素锦，你尝尝看。”咬了一口，里面不知是什么，像是莲藕，却又是入口即化，令人回味。放下筷子，看见贝旖旎正拿着一个勺子在喝面前的莲子汤，老人和秋姨只是在一边看着，并不动筷子。秋姨见他放下筷子，以为他吃不习惯南方的甜食，随即将一个小蒸笼递过来，是蒸饺，整齐摆放在做工精细的笼屉里，令人食欲大增。“这是素馅的，姝子不吃肉，我们这里一屋子的老头，老太太吃不了这些，只好做了素馅，你尝尝看，合不合口。”秋姨夹起一个放进他的面前的盘子里，又夹起一个放进贝旖旎的盘子里，她只是接过，并不吃。秋姨似是知道，嗔怪道：“怎么不多吃点，还是那么瘦，秋姨看了心疼啊。”

    “秋姨，这些留着我明天吃。”坐了许久的飞机，便是这满桌的珍馐美味，也没什么胃口，却又不忍拒绝，只好接下。

    “你啊，从小就这样。”便不再夹东西给她。

    裴意戈吃完最后一个，又喝了一小碗清汤，之前长途旅行的疲惫一扫而光，来了精神。

    老人见状，捋着胡子笑道：“意戈会不会下棋？”

    “会一点象棋，以前跟电视学过，只是棋艺不精。”裴意戈心知自己看似不错的棋艺遇到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也只能是“棋艺不精”了。

    “那不介意陪我这个老头子杀几盘吧。”

    “请指教。”裴意戈心知这是借下棋在考他，又摸不透这老人的脾性，只知道贝旖旎似乎很是依赖她的这位祖父，因此并不敢大意。

    裴意戈跟着老人来到一间布局简单的房间，看陈设，竟还是一间专门布置的棋室。已有人将原本搁在棋案上的围棋撤下换成了象棋，边上的矮几也放上了茶具。

    面对面坐定，老人烹起了茶，娴熟的手法，没一会儿，室内便缭起了茶的清香。第一杯，放在了自己旁边的矮几上；第二杯才递给裴意戈。裴意戈有些不明所以，这似乎并不符合中国人的待客之道。正思忖间，耳边响起“姝子喜欢喝茶，也能烹得一手好茶，只是这下象棋的本事远比不上她烹得茶；以前总也不愿意和我这个老头子下象棋，难为我只能自己和自己下。”说着，伸手执起面前的黑棋，裴意戈来不及想其他的，便执红棋。

    这棋子触手的质感与以往摸过的都不一样，不觉拿起一枚细细观看，这做棋子的材质是用木质细密厚实的绿檀木所制，通体光滑匀称，正面刻绘红黑两色楷书，字体端正饱满，线条温润流畅，细细地摸着棋背的纹理，指尖微凉，应是产自明清时期。不由得挑眉，这样的东西要是被裴女士看见……想到此，裴意戈顿觉自己后脑生出几条黑线。

    微吸一口气，开局，抬手移动一枚棋子，在楚河对岸落定，站稳阵脚，贝行知执起一枚黑棋缓慢地落在了裴意戈一边。你来我往间，便是风云际会，刀光剑影，方寸棋盘，杀机四伏，变幻莫测；楚河两岸，一岸设局精巧，一岸险中求胜。下至中途，红棋一方逐渐回归平淡，没了刀锋剑芒，依旧杀伐果断；黑棋一方一如开始布局稳健，淡意回应，抬手落子间便是纵横万变。棋盘如战场，这其中寻求一种心境，纵然快意人生，到底不过输赢一场。贝行知捋了捋胡子，眼里盛满赞赏之意，端起一边的茶，慢慢地品着，目光落在裴意戈身上，眼角的皱纹逐渐加深。半响，看着输赢已定的残局，裴意戈落下一子，轻呼一口气，目光深邃清亮“我输了。”

    “棋品一如人品。来，喝茶。”并不多言，好似往常一般，招呼裴意戈喝茶。

    端起旁矮几上的茶杯，微微一嗅，香气清冽，小啜一口，如幽兰深入，沁人心脾。

    “这君山银针，是今年的新茶，喝得惯吗？”

    “有些涩，确是好茶！”摸了摸额上的汗珠，垂下眼，像是被抽走了几分气力一般无力。还好，看这样子，他似乎通过了考验。

    临离开前，还是忍不住问道：“贝爷爷，中国人讲究礼仪，您刚才为什么会给我第二杯茶？”

    贝行知捋胡子的动作一顿，随即笑道：“这沏出来茶，第一杯略苦，且有茶叶的渣滓，第二杯才能喝出茶的好坏。国人的待客之道便是第一杯酒，第二杯茶。”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