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离聚落还有一段距离,设在山顶。未到出发的时辰便随处可见奔走相告的村民了,前来观摩使者本尊的人簇拥在门外,熙熙攘攘。
有些态度暧昧的家伙说什么要背着小樱上山,百分百要么就是迷信作祟,要么就是另有企图,总而言之,心口不一的为多,谁敢轻信他们的鬼话。
李小狼心中有数,面对虔诚的人就以礼相待,婉言拒绝;见到动机可疑的人,无需大费周折,只需蔑视着对方一声冷笑,不予理睬便是。
他看向和自己并肩而立的女孩,她正把手罩在眼睛上方,极目远眺盆地的另一侧。她是那样的专注,仿佛真的下了决心,要肩负起那些人的未来。其实这个年龄的孩子能在这完全陌生的天地里悟出什么大道理吗?最可贵的不是完美的结局,而是少女这份发自内心的真诚。
小狼出神地凝视着她,恍惚间,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归他们二人支配。
“小狼君,你看这里的土壤,和日本乡下的不一样啊。”小樱拽了拽他的衣角,盯着脚下的土地若有所思道。
小狼也低头观察起土壤来:这土的颜色的确稀奇,比一般的土壤要多一抹紫红色。这,莫非是红土,不,抑或是紫土。
“原来如此”他露出一个洞察了真相后自得的笑容。
民俗,相貌,自然环境,所有的线索都连在了一起。能对这里了解得如此清楚,看来母亲担心的没错,那次在杭州的风波仅仅是一个预兆。
“小狼君,你知道什么了吗?”
“我想也许是这里的土壤含钾比较多,所以呈现紫红色。”他的声音风送浮冰般,清澈的嗓音直指事情的根本。
“什么钾”小樱听得云里雾里,相处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少年学霸的一面,想当初,他也会为成绩单而在母亲面前一副败相。
“没什么,小樱你不用想太多。”他看着女孩呆萌的样子,忍俊不禁,“我们也应该出发了,去参加祭祀。”他向女孩递出右手,表示邀请,全然是绅士的做派。
浪漫得像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哪怕是以这样的晴空与山峦为背景,也值得每一个女孩奢求。
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两人的一言一行都在外面那个年轻的管家掌控之下。
白晓照例去准备了晚饭。大小姐还没回来,说是今天放学后板报组需要开会,方才还通电话说要去一趟涩谷的美术店铺。她那样按捺不住地兴奋着,估计是板报提案被采用了吧。
回到浑天仪前,他恰好目睹这一幕。起初他本想对这种小孩子出疹子一样的恋爱不屑一顾,可这时心中突然涌上一股苦涩的情感,又抬对上透明的球体上映出的自己,他甚至有些嫉妒。
起码这两个人可以坦诚地相爱,起码李小狼可以名正言顺地牵着木之本樱的手,不像在司空家,他永远是管家的身份,只有默默守护她的义务,一世也跨越不了主仆之间的鸿沟。
木之本家的那个孩子总是朝气蓬勃,说实话,这样的她不知带给周围的人多少力量,所以自从白晓开始调查木之本家,他就发现这个女孩出奇的受欢迎。
但当重茗站在日落时分绚烂的晚霞前,风撩起她的发丝之时,他复杂的心绪便被一瞬间冲淡了,因为她浅浅的笑容,即便总有些出水芙蓉的脱俗,也一样令人心旷神怡。
就像她所坚信的:“只要自己爱的人能够绽放笑容,自己也就会幸福。”白晓也如此祈祷着,他心爱的女孩能一直微笑,他不愿再看到晶莹的泪珠抖落她的鼻尖。
祭坛上——
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降临,当太阳升至中天,祭典的序章结束之时,被推举为下一任首领的人阔步上前,双膝跪地,虔诚地聆听自然之神的箴言,并祈祷今后风调雨顺,社稷安定。
所有百姓跪在他身后,一同低头祈祷着,干燥的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低语。
小狼和小樱因为是“神的使者”所以被赐座在人群的斜前方,说是座位,其实也就是两块顶面被剖平的花岗岩,连可以倚靠的地方都没有。身子接受着烈日的炙烤,下身却传来阵阵寒意,真是冰火两重天的待遇。
风的气息突然紊乱起来,吹动了少年的刘海,他随之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看样子,外面的那个布阵者总算露出破绽了。
只是他想不明白,既然此地的礼器皆为青铜铸造,那么金樽从何而来?
李小狼思绪如飞,暗自进行了多种假设。猛然间,一股刺鼻的味道子弹一般贯穿了他的大脑,所有的推理刹那间土崩瓦解。
他对那味道的来源投以厌恶的目光,定睛一看,首领托举的正是那盏金樽。
“这真的是酒吗,味道很差劲的样子”小樱尬笑的表情也僵硬了。
小狼闻之嘴角抽搐了几下,有种想掩鼻的冲动。
“我的族民,你们将见证这一时刻,看我是否顺从天意,是否会带领你们摆脱山间的生活!”族长向平民示意之后转向樱狼二人,气势磅礴道,“能请二位使者一同见证,这是我的荣幸,更是吉兆!”他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丝毫没有惧意。身为推举的首领,他深受百姓爱戴,政策得到多数的支持,起码从族人对他允诺的平原生活的向往便可见一斑。
“希望能一切顺利啊”少女的瞳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真诚地望着眼前的整个部落。
族长一饮而尽,轻微地咳嗽了几声,起初看样子并无大碍。
谁知,上一秒还屹立如山的男子,下一秒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向后趔趄着倒了下去。
恍如一起凶杀案,面对这种场面,族人们居然面不改色,反倒生出些闲言杂语,站在祭坛边的阿婆更是面无表情,合上双眼。
过了许久,那男子仍未有醒来的迹象,整个祭典便变得沉重而诡异,接着人群中传出了妇女凄厉悲恸的哭声,男人也是们瞠目结舌,而他们赋以重托的首领候选只是如木乃伊般笔直地躺在地上。
两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见状都本能地失声尖叫起来。小樱面如白纸,浑身酸软不听使唤,小狼愣在原地,事情已经发展到他未曾预料的地步,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突然一个激灵,想起现在自己二人伪造的身份,若是对这样的事件不能预料,那么假身份就会被察觉。
他偷瞄向一旁静立的老妇人,她依旧不动声色,难道她就不想借此意外吹鼓一番自己的预见能力吗?小狼又看向群众,他们脸上写的大都是“吃惊”二字,而不是因迷信产生的恐惧,再联想之前那两个年轻人说的话,他逐渐明白了众人失态的原委。
小狼偷偷挪步靠近小樱,伸手拉过女孩的手。她的手指纤细而冰凉,手掌也沁出了冷汗。
“没事,这就是‘醉’过去了的表现而已。”他的语气轻缓,让人很安心,“大家估计是不相信,还有是因为惋惜,才这样的。”
小樱的眼角挂着泪珠,双瞳清澈如水,颤抖道:“他没事对吧,小狼君。”
“嗯,当然了。”他掌心中,女孩的手指正一分一分温暖起来。
“太好了,没事就好。”小樱闻此,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
部落旗杆的日影缩短了又变长,很明显太阳也已经偏离了正中的位置。那个醉倒的男子虽性命无忧,气息平稳,但仍是沉睡状态。
阿婆打了个手势,无奈地摇头道:“看来也就这样了吗”人群中走出两位壮汉,抬着木头简单搭就的担架,要把首领抬走。
“等等,他被抬走后会怎么样?”小狼忍不住开口问道。
“当然是去埋了啊。”阿婆轻描淡写,竟也不加粉饰。
“怎么可以这样,太残忍了!他只不过是睡着了而已啊!”
“二位有所不知,历代喝了仙酒后醉倒的首领下场都是如此。”一位壮汉接话道,“毕竟,睡着的人等同于废人,部落是不会白养他的,又不能狩猎,只会消耗我们的粮食。”
“传说,这酒能让人想起过往的悲伤和困境,只有最终战胜过去,苏醒过来的人才能做一个好首领,带领我们繁衍生息。”阿婆垂下眼帘,露出了难得的怜悯的神情,“这就是神的试炼,神就是这么残忍。”
小狼哑然,看向身边的小樱,他觉得这种试炼合乎情理,也知晓她那颗善良的心不会允许她就这样坐视不管。
“我,我既然是神的使者,那么,就能代表神的意思对吧。”女孩底气不是很足,说话时有些结巴,“我,我知道,他一定能胜任族长这份职务的,因为”
“因为各位百姓都很信任他,不是吗?”小狼坚定的眼神震住了方才议论纷纷的众人,他们都听得哑口无言。
“所以,我是来告诉你们,神决定让我去救你们,一是救族长,二是让我唤来降水。”小樱望着一旁身子挺拔如剑的少年,鼓起勇气把话说了下去。
大家顿时炸了锅,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而欢呼起来。
“是呢,神才不是无情的,他们只是”她耳边朦朦胧胧地响起透着一丝孱弱地声音,已经是气若游丝的程度了。
“那大人准备如何救我们首领?”阿婆的声音把小樱的神智拉回了现实。
“麻烦你把他放回他原来站的位置,好吗?”她把气力倾注到声音中,向那两个壮汉吩咐道。
她执着的目光俨然成为两个壮汉不可抗拒的命令,二人随即照办。
小狼凑到她耳边,悄悄道:“小樱,你打算,难道”
“我觉得好像和那个金樽有关系,所以想暂时借来看一看,这不,我在给自己制造机会嘛。”她调皮地眨眼笑笑,看样子是胸有成竹了。
小樱走到躺着的男子身边蹲下,拾起那盏金樽。
手指接触杯子的那一刹那,一股力量将她拉入了另一个世界。
地崩山摧,天空忽明忽暗,房屋倾塌,哭声与喊叫声不绝于耳。
一场大地震来袭,击垮了这个刚建立的部落。
有这样一个孩子,抱着双膝坐在一片废墟旁哭泣,他出去钓鱼,碰巧躲过了被压死的命运,而他的父母当时还在屋内,还有襁褓中,他的弟弟也未能幸免。
强震突如其来,瞬间便吞噬了这个村落八成的生命。
灾难之后,幸存者非但没有投入重建工作,反倒拎出这个还在悲伤中的孩子,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这场灾难归咎于他,说什么自从他出生,庄稼就开始减产,冬天还迎来了数十年不见的严寒,他就是灾星。
所幸的是,当时的族长收留了他,还教他青铜灌铸之术,不料五年后,这位恩人竟误食毒果身亡了。
流言蜚语向利刃一般伤害着他的身心,萨满婆婆还说,无论他多么努力地劳作,一辈子都洗刷不了这样的罪名。
所以,他是个被神嫌弃的人,所以,正逢族人搬向平原之际,天降大旱,一切都是因为他受尊敬,大家同意了他的计划。
小樱面前袭来一阵强光,视野完全变成了白色,族长的回忆迎来了尾声。
在这样的光明世界中,唯有那个孩子头顶阴霾,郁郁寡欢地蜷缩着身子。他不愿意从过往中走出来,不愿意面对自己莫须有的罪名。
“是这样啊”她幽幽道,睁开了双眼,“就像那时我陷入‘回’牌制造的幻境中一样,族长也被困在回忆中了”
她起身,后退几步,捧起星星项链,吟唱道:“蕴含星星力量的钥匙啊,在我面前展现你真实的姿态吧。根据契约,小樱命令你,封印解除!”
绚烂的光芒中,少女裙裾翻飞,眼眸琼玉一般映出这个世界的斑斓。那一刻,小狼和族人们都看到了,她身为神的使者所展现的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