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棠印象中肖文静温和宽厚，此时听她语气尖锐，一时难以接受，像个爆炸的火药桶骂道：“你脑子被驴踢了是怎么的，跟我发什么脾气？好心好意来救你，反倒成我不是了？对，你说得对，我就是来看你笑话的，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就是天大的大笑话！”

    叶棠脸颊被怒火烧得红扑扑的，抬手扇风，见肖文静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把肖文静推到沙发上坐下，语气柔和几分：“不爱你了就换下一个，他金子做的你没他不行？”

    陆瑄这段时间在杭州休假，家里没有待客水果等物，酒水又不适合，他在厨房找到几瓶水，听到叶棠审犯人似的口吻，赶紧拎着水过来，拧了一瓶递给抽噎的肖文静，“文静，先喝口水缓一缓。”

    肖文静莫名觉得声音熟悉，抬起肿胀的眼睛看过去。陆瑄摘下帽子和口罩，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肖文静，“我是陆瑄，还记得吗？我们曾经在过一个剧组。”

    “陆瑄哥？”肖文静当然记得陆瑄，15年她跟叶棠进组，陆瑄当时已小有名气，可为人谦逊低调，见到她这种小助理也会很认真地叫名字打招呼。她没想到多年不见后陆瑄还认识她，但更叫她意外的是陆瑄和叶棠一起出现，而且看上去关系还不错。

    肖文静目光中狐疑遮掩不住，陆瑄从沙发旁的杂物柜里取出湿纸巾给她擦脸，“休息休息，我和你棠姐说句话。”

    “谢谢陆瑄哥。”

    陆瑄带叶棠来到客厅边北侧，那里有一个小吧台，木色架子上摆着各色各形的空酒瓶，叶棠不知陆瑄这是什么爱好，看了两眼便坐到高脚椅上，手撑着脸颊道：“说什么？”

    陆瑄站在叶棠对面，以便用余光注意肖文静“叶棠，她本来情绪就很脆弱了，可不可以稍微婉转些，或是等到她冷静下来再说？”

    叶棠手肘撑在吧台上，不赞同道：“大哥，我们不是就她一个任务，后面还有234567，有你的夏云舒，所以抓紧时间，集中力量解决关键问题，消灭她的怨念，就别管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了，ok？”

    陆瑄道：“叶棠，我现在很认真地和你探讨，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把云舒扯进来，她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

    叶棠看陆瑄脸色沉下去，也板起了脸：“我也没说她和这件事情有关系，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我连她的名字都不可以提，那么轮到她时，你就自己去好了，省得迟了晚了的，赖我故意的。”

    陆瑄气道：“你不要模糊重点，我只是想就事论事。”

    “我一直在就事论事，抓紧时间解决问题，是你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不行那不行，语气要委婉、态度要端正，你这么会讲仁义道德，小地那莲花座让给你得了。”

    叶棠嘴唇上下翻飞，刀片似的，一句一道血痕，割得陆瑄脸色青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叶棠抓了抓搔痒的脸颊，摸到两颗小小的凸起，她估计是被陆瑄带汗的帽子捂的，就想去洗洗脸。她从高脚椅上下去，刚转过身，就见肖文静垂头缩肩，头发披散，贞子似的站在她面前，吓得她一激灵，“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肖文静泪水潸潸，“棠姐、陆瑄哥，你们是因为我在吵架吗？”

    “跟你没关系，”叶棠手向后指，“是我和他三观从来就不和。你等一下，我去洗把脸，算了，不洗了，跟我回家。”

    “叶棠，你能不能不要像小孩子似的，动不动就一走了之。”陆瑄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叶棠想起两人十年前分手，陆瑄给的理由就是她像个粘人的小孩子，一时之间，十年前的悲伤与羞愤连带此时的恼怒齐齐冲上脑海，将她理智烧得干干净净，“是，我幼稚我像小孩子，你理性你冷静你大圣人，你不用和我强调，我早八百年就知道了。”

    陆瑄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让叶棠这么激动，当下就有些后悔。手臂缓缓从吧台滑下，只剩几只手指杵在边沿，关节青白青白的，很是用力。

    叶棠收回目光，脸紧绷如弦，两颗红色的湿疹格外突出并有向外蔓延的趋势。

    诡异的静谧在空气中流淌，肖文静不知两人怎么回事，吓得浑身打冷战，牙齿撞到一起咯吱咯吱响。

    叶棠回过神来，朝肖文静伸出手，“我们走。”

    “棠姐，”肖文静攀住叶棠手臂，期期艾艾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什么都说，你别和陆瑄哥生气了，他人很好。”

    叶棠听她话语里明显的维护陆瑄之意，心说怪不得人家说升米恩、斗米仇，自己为她做这么多，陆瑄不过说了几句话就成了好人。叶棠头很痛，里面像有锅沸水似的，她按了按额角，看着情绪已稳定下来的肖文静，估计她不会再想不开，便道：“你不走就留下来和他说吧，我先走了。”

    陆瑄看着叶棠离去的背影，不知两人怎么又闹得不欢而散，他想张口挽留和她说清楚，可她脚步很快，好似再这里多待片刻都难受，他又说不出口了。

    叶棠转身那刻就有些后悔，她为了任务而来，怎么能因陆瑄几句话就撂挑子。她想转头，可身后两人没一个人挽留，她实在拉不下脸，慢悠悠走到门厅，换鞋时故意放慢速度，还是没人来，她又气了起来，觉得再不走多少就不要脸了，站起身手握着门把手用力向下一拧。

    “哎！叶棠姐，您怎么知道我到了？”买饭回来的小宋出现在门口，他晃晃手中袋子，笑道，“快来快来，海鲜炒饭，刚出锅。”

    泰餐独特的香草香料气味飘散出来，叶棠情不自禁咽起了口水，她从小宋手上拎下外卖袋子，掏出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小宋见她穿着鞋背着包，脸色又很臭，眼珠骨碌碌转了起来。这时，陆瑄从门里出来，小宋一下就明白了，两人这是吵架了。他对叶棠咧嘴一笑，“我刷的瑄哥的卡，您给他。”

    叶棠侧脸看着身后的影子，将外卖袋子递给小宋就要走。小宋“噫”一声，看袋子像在看地雷，双手唰一下背到身后，摇着头往后退。

    叶棠气道：“快拿着我要走了。”小宋越过她肩膀给陆瑄使眼色，陆瑄指甲抠着手指，眼神百转纠结，正要往下走，肖文静从门里跑了出来，双手抱住叶棠手臂，“棠姐，别走，你要走我还想不开。”

    “你敢！”

    “你走我就敢。”肖文静认准叶棠吃软不吃硬，像个小女孩儿似的摇晃着叶棠胳膊撒娇，“别走，棠姐，我很想你，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留下来，好不好？”她见叶棠神色放松，估计她有留下之意，拉着她往客厅走。

    陆瑄目送两人进门，小宋过去把外卖袋子递给他，笑道：“叶棠姐真跟小孩儿似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宋跟着陆瑄四五年，两人感情非常好，陆瑄倒不怕他看穿什么，只是他比自己小好几岁，这么明显的提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要给我买东西去吗？还不去，都几点了。”

    小宋抿嘴嘿嘿乐，“去去去，马上去。瑄哥，棠姐，小孩儿，哄一哄。”

    陆瑄回到客厅，发现叶棠根本不用哄，骈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炒饭大吃特吃。

    三人吃完饭，陆瑄将盒子收拾起来，擦净桌子，烧水煮了茉莉花茶让肖文静熏眼睛。

    肖文静捧着茶杯，氤氲的白汽袅袅飘到眼睛上，舒服很多。

    叶棠吃了不少炒饭，壁虎似的将背心紧贴墙壁站着以防长小肚子，她目光落在肖文静身上，“文静，吃饱喝足，该说正事了吧？”

    肖文静放下茶杯，嗯嗯吃吃道：“就是，我想，想离婚，他们都不同意。”

    “我就知道是这样。”这些年新闻媒体多有报道女性在婚姻家庭中的问题，叶棠疫情期间没事，刷了不少，她像个咨询师般，熟稔地问道：“出轨、家暴、黄赌毒、婆媳问题还是不孕不育？”

    陆瑄见过韩云松，虽然时间不长，可印象还不错，见叶棠如此问便想说出自己看法，话到了嘴边，又想起两人刚刚的不快，只好忍住。

    肖文静端起茶杯，清亮的茶汤中白色小花浮浮沉沉，湿热的水汽飘到眼睛里，酸溜溜的。她用手背擦干眼角，摇摇头，“他很好，是我的问题。”

    叶棠很意外，她印象中肖文静是那种很传统的女孩子，读书时都没谈过恋爱，说起男女之事会害羞到脸红，因为听她说离婚是她的问题，叶棠好奇至极，将自己从墙上摘下来，走到肖文静旁边坐下，“你这么好，能有什么问题？”

    肖文静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发现，我还是做不到喜欢他，那种会心动的喜欢。棠姐，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叶棠手握着她肩膀，认真道：“没有，如果你只是哭闹我可能会这样认为，可你都那样了，肯定经过深思熟虑。我问你，如果能离婚，你是不是就高兴了，会认真生活，不会再做傻事了？”

    陆瑄见肖文静手指交缠，双眼空洞地望着茶几上某点，丝毫不见被人理解的畅快或是激动，异于常人的表现让他多了个心眼，“文静，我很理解你的苦恼，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需要双方在相处过程中不断包容与体谅。有些时候，会因一方不善表达或疏于表达产生误解，是不是韩云松平时工作忙，对你情绪照顾不周？你和他沟通多吗？有就你想法跟他谈过吗？他怎么回应的呢？。”

    肖文静头垂得更低，张嘴咬着拇指指甲，脸部肌肉仿佛失去控制般颤抖起来。

    叶棠白了陆瑄一眼，心说连恋爱都谈不明白的还大言不惭地指点人家结婚的，简直可笑至极。她因两人刚闹过别扭，懒得和他争辩，手搭在肖文静肩头用力握了一下，“文静，我们不是裹小脚的封建社会女人，必须要站在男人角度考虑问题，我支持你尊重自己感受，勇敢离开让自己不快乐的关系。”

    陆瑄听叶棠又夹枪带棒起来，心里又闷又疼，索性以烧水为借口，拎着茶壶进了厨房。

    叶棠对着陆瑄背影翻了个白眼，转身又问肖文静，“是不是叔叔阿姨不同意？没事儿，我去跟他们说，他们以前就很信任我。

    “真的吗？”

    “当然。”

    “韩云松那边也不太同意。”

    叶棠拍拍胸口，“也包在我身上。”

    肖文静张开手臂抱住叶棠，“谢谢你，棠姐，你对我真好。”

    “知道我对你好，就给我好好活着。”叶棠笑道。

    肖文静头枕在叶棠肩膀，那双大眼睛雾蒙蒙，瞳仁偶然发出零星亮光，好似深夜的两团鬼火，阴森幽暗，看不出任何喜悦。

    陆瑄家厨房就在客厅边上，透过宽敞明亮的玻璃门，看到肖文静眼神不由生出几分疑惑，待要再做确认，两人已经松开怀抱，他赶紧推门走了出来。

    滑动门撞到墙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叶棠扭头见陆瑄出来，抓起沙发上的包，对肖文静道：“我们现在去你家找叔叔阿姨。”

    陆瑄道：“叶棠，等一等，文静脸都红了，让她洗一洗再回去，别让她爸妈担心。”叶棠见肖文静笔尖通红，脸颊潮乎乎的，点点头，“那你快去。”

    肖文静应了声，按照陆瑄指引去了卫生间。叶棠看陆瑄明显有话要说，在沙发上坐下，手拨弄着包上的狐狸挂坠。陆瑄谨慎道：“叶棠，我有话直说，你不要介意。”叶棠半抬起脸，陆瑄继续道：“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与小地菩萨强调的复杂“因果”难以相配？我们要不要再多向文静了解些情况，以防弄错方向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