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基因原体的名字也可以简称为泰菲·奥瑞利安，或者直接简称为泰菲也一样，因为这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替换掉原体本来的名字。

    为原体命名后，那个名叫斯妲扎的女孩不止一次地提议，是否可以将神之子嗣重新命名为珞珈。

    她说这是一个好名字，是她们游牧民的传说故事中“唤雨者”的名字。

    然而捷瑞相当清楚，“lorgar”的真正意思是欺诈者、背叛者，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美好意向，所以也没有理会斯妲扎的提议。

    但问题在于，她好像打算追着捷瑞不放了。

    “他不需要吃些别的什么吗？你看他那么可爱、那么的纯洁，又是诸神的子嗣，怎么能吃这些与我们同样的…”

    “他是神之子嗣，不是什么‘诸神’的子嗣。”

    捷瑞愤懑地盯着那女孩，恶狠狠地咬下了一块干饼，

    “你又打算跟随我们多久？你应当去找一个新的游牧部落，或者去圣约的势力范围碰碰运气。

    “你的官话不错，也许会有圣约牧师收留你作为侍从…你在听我说话吗？”

    斯妲扎沉思一会儿，她明白了自己的价值，并立即活用了起来：“那么你呢？你是否愿意收下我作为侍从呢？”

    对于捷瑞而言，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这个无知的女孩完全不怕自己呢？

    按照斯妲扎的讲述，捷瑞虽然长相近似非人，但是看上去并没有任何的威胁性，从某些角度看着还挺可爱的。

    无可理喻！捷瑞之所以忍受闷热的兜帽，就是为了隐藏自己的恐怖样貌，怎么到这女孩嘴里却变成了个“可爱的家伙”？

    镜面是不会说谎的，尖锐的牙齿与爪子，细长灵活的尾巴，捷瑞分明还是鼠人的样子！

    唯一的解释就是，斯妲扎由于遭到过度打击，脑部功能出现了异常，所以才会将捷瑞看做其他东西。

    不过，在经过最初的痛苦之后，捷瑞也接受了她的存在。

    因为游牧民不相信神秘兮兮的捷瑞，反倒更愿意与年轻漂亮的斯妲扎对话。

    她成为了捷瑞的喉舌，负责与其他人类接触、与游牧民进行交易。这令她成为了团队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同时，鼠辈们也完全接纳了她。偶尔会有老鼠从捷瑞的影子里溜出来，享受一番年轻女孩的按摩。

    斯妲扎还为他们分别起了名字，但捷瑞明白，鼠辈们不过是他意识的碎片，并不存在什么单独的个体…不过她既然喜欢，也没必要打破这美好的幻想。

    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原本应当被抛弃的斯妲扎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可是被捷瑞寄予厚望的基因原体，却显得十分异常。

    从他被命名为泰菲那天起，已经过去七天了，原体已经长成了一个小男孩，看上去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无论捷瑞与斯妲扎做什么、说什么，原体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不发表评论、也不做出任何反应，仿佛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他并非不会说话，事实上，捷瑞曾不止一次听到基因原体在自言自语，却从未见到过原体与人交谈。

    这实在是令捷瑞感到费解，因为原本命运中的第十七基因原体非常健谈，曾仅凭演讲解放了一座饱受压迫的城市，不应该是现在这副自闭模样。

    为了拯救基因原体，捷瑞做了许多的尝试，比如为他讲述人生哲理、讲述主人的伟大之处，又或者是为他表演精妙的刺杀步伐、叫鼠辈们表演集体舞，却终究一无所获。

    反倒是在一旁的斯妲扎，她居然对捷瑞的讲述产生了兴趣，希望能够得到进一步指引。

    这不是捷瑞想要的…一个脆弱的年轻女孩，绝对无法承受主人的恩赐，也绝对无法接受鼠辈的生存方式。

    可是斯妲扎却坚持道：“你总归是要为泰菲继续讲经的，那为什么不能允许我坐在这里旁听呢？”

    “这不是讲经，我也不是圣约牧师…”

    捷瑞理所当然地打算拒绝，可是当他看到斯妲扎的眼睛里满是固执、想到接下来毫无意义的争辩，也只好迁就了她，

    “好吧、好吧！如果你非要坐在这里旁听，那就听吧！”

    这原本只是捷瑞的自暴自弃，可是却产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成果——这是斯妲扎送给他的第二个惊喜。

    那是一个没有太阳的休作期，捷瑞仍然在讲述主人的伟大，斯妲扎也依旧沉醉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些愚蠢的问题。

    正当她打算开口的时候，却传出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你所说的主人，它是星空诸神的一员吗？”在第八天的末尾，基因原体终于张开了口。

    捷瑞又惊又喜地临至原体面前，收起尖锐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张完美的娇嫩面庞：

    “是的、是的，我们的主人当然是神，祂无私地爱着吾辈，呵护着每一只幼鼠…呵护着每一个幼童健康长大，祂当然是慈爱的神明…”

    基因原体沉默着听完了捷瑞的讲述，尽管仍旧一言不发，但他的眼睛里明显多了一分渴求。

    后来捷瑞才明白，第十七基因原体此前听到了圣约牧师的祷告，他因此得知了星空诸神的概念，并将其视作了最伟大的存在。

    这并非一件好事，原体应当成为鼠辈的先锋，而非原本命运中的混沌神棍。

    捷瑞继续着对原体的谆谆教导，教他主人的慈爱，教他战斗的方式，还有狡猾、奸诈、阴狠…以及应有的一切美德。

    除此之外，斯妲扎偶尔也会教原体唱些游牧民的歌谣，可惜幼小的原体一首都没学会。

    通过对于原体的观察，捷瑞认为，斯妲扎的介入是原体转变的关键。

    原体的特性决定了，他天生就向往着依附权威，可是主动为他讲经的捷瑞，显然算不上是什么大人物。

    然而有了斯妲扎的旁听，那么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仅凭斯妲扎那全神贯注的神情，就足以说明捷瑞所讲的一定是世间真理。

    可以说，多亏了斯妲扎，捷瑞才成功与原体建立了师徒关系。

    另外…可能也是因为斯妲扎的原因，原体似乎多了一些独属于女性的阴柔之美。

    他偶尔会把头发梳成辫子，又或是请求斯妲扎帮忙编发。

    这倒也是件好事，反正只要能避免原体误入歧途，他愿意怎么拾掇自己的形象都没关系。

    之后的日子是枯燥而乏味的，捷瑞最初收获的装备全都换了补给，于是他又开始了猎杀，专挑那些武装精良的敌人。

    在战斗的过程中，捷瑞的技巧不断提升，从最初单纯的身体素质碾压，到现在已经能针对圣约士兵的战斗方式，开发出针对性的打法。

    鼠辈们也逐渐开始分化，弱而小的老鼠成为了平时的劳力、以及斯妲扎的宠物；

    强且大的老鼠则会成为常备的战力，帮助捷瑞在战斗中出奇制胜。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身为鼠辈的捷瑞很弱小，对比人类帝国的强大战士、那被称为阿斯塔特的基因改造战士，捷瑞真的太弱了，必须掌握更强的战斗技巧才可能取胜。

    隐匿行踪、潜于暗影、巧用鼠辈，然后给目标以致命一击——这些技巧用在圣约士兵身上显然有些浪费，但捷瑞也难以找到更好的对手。

    这期间斯妲扎还提出过疑问：“为什么你要孜孜不倦地猎杀圣约士兵？凭你的身手，难道不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方式吗？”

    捷瑞清点着战利品，并未正眼看她：“他们是伪神的奴仆，他们必须被剿灭…

    “我们迟早会杀光邪神的走狗，杀入他们的圣城瓦拉德什，捣毁星空伪神的宫殿，践踏四大先知的雕像！

    “是的、是的，这是吾辈的使命，我们总有一天要做到，而且不会拖得太久…

    “那么你呢？你的家人被圣约屠戮，就未曾想过复仇吗？”

    这突然的提问令斯妲扎怔了一下。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蹲在捷瑞身边帮他收拾战利品，同时回答道：“我心中当然有着仇恨，可是你把他们都杀光了，我又能怎么办呢？”

    “那就下次、下次我们会留一个活口——”

    “我的意思是说！”她打断了捷瑞，“你的英勇浇灭了我心中的复仇之火！”

    ……英勇？

    捷瑞疑惑地盯着她，企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挖苦或者讥讽，却只见到斯妲扎的脸越来越红，最后干脆抱着只无辜的老鼠逃到了一边。

    这说不通，捷瑞也想不明白。

    他的战斗方式怎么可能配得上“英勇”二字？背后偷袭、开膛破肚、抹脖肾击，这都是鼠辈独有的高效战斗方式，凭什么用“英勇”来侮辱他？

    真是令人疑惑的发言。

    在一旁，基因原体沉默地注视着，淡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在决定前进方向的时候，原体一反常态地发表了意见：

    “我们应当向西进发，根据牧民所说，那里有一座矿场，应该会有士兵以外的收获。”

    经过数天的成长后，原体的身高已经隐隐超过了捷瑞，说话的次数也明显增多，虽然还未能显露出原体的超人智慧，但起码不再像从前那样呆傻了。

    为了表示对于原体的鼓励，捷瑞听取了他向西进发的意见。

    这趟旅程依旧艰难，但是一行人的补给十分充足，这不仅得益于捷瑞的辛勤猎杀，更要感谢斯妲扎的交易话术。

    捷瑞几乎无法想象，要是失去了斯妲扎，今后他该怎么跟牧民交易？就算可以交易，又真的能像现在这样划算而高效吗？

    所以，他决定保护斯妲扎，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或许今后可以尝试腐化…尝试教化她，让她真正成为吾辈的一员。

    这并非什么难事，如今捷瑞能够以尸体召唤鼠辈，日后就一定能将活着人类也转化为鼠辈。

    他需要建立鼠辈的势力，他需要在科尔奇斯的地下建立鼠辈的王国，以对抗终将来犯的人类帝国。

    又或者捷瑞才是来者？

    总之，腐化之路绝非易事，所以他需要斯妲扎作为试验品——也正是因此，在她成为“小白鼠”之前，捷瑞会拼上性命保护她。

    “我们确定没有走错吗？”斯妲扎突然说道，“这一路上怎么完全没有人的踪迹？”

    捷瑞并未注意过这种问题，他以为基因原体的决断是不会出错的，于是忽略了环境的异常。

    “站住、站住！”

    捷瑞拉住了他们，伸长脖子，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我们闻到了…一股恶臭…像是尸体与牲畜的臭味混合在了一起…”

    斯妲扎靠到了捷瑞身边，也试着闻了闻，却并没有什么收获：“这两种味道怎么会混在一起？难道有部落将尸体喂给牲畜吗？”

    “…又或者并非喂养，而是某种吃人的野兽。”捷瑞有些不安，本能地进入了战斗姿态。

    斯妲扎原本就与捷瑞站的很近，所以她只是将原体也拉了过来，像任何一个负责的姐姐一样，保护着略显高大的“弟弟”。

    “我从没听过沙漠中会有吃人的野兽……”说到一半，斯妲扎忽然语塞，因她想到了一个传说。

    游牧民之间一直有传言，这附近有一处上古遗迹，更有一头体型巨大的凶兽，它吞噬了无数的商队与牧民，许多前来冒险寻宝的队伍，也从没有人活着逃出来。

    熟知命运轨迹的捷瑞当然也知道这件事，他悄悄抓住了别在后腰的武器，警惕着周围沙地的任何异动。

    不、不，千万别是那个怪物，千万别是那个连原体都难以匹敌的巨兽…

    “嘭！”

    如平地惊雷一般，无数的黄沙被扬上天空，其中隐约出现了巨大的黑色阴影！

    捷瑞认得它，斯妲扎也认得它，两人同时意识到大事不好。

    那是迅龙之王、那是克恩之蛇，无论你愿意怎么称呼它，那是一只巨大的龙形怪物！

    捷瑞立即拉上斯妲扎与原体，朝着来时的方向一路狂奔。他无力对抗如此恐怖的巨兽，这也不是鼠辈能够对付的敌人！

    然而也正是因为慌乱，捷瑞才没能发现突兀出现的沙丘。

    “快停下！”有人拽住了捷瑞，以无可匹敌的力量将他与斯妲扎抛向天空，勉强逃过了一劫。

    迅龙的巨口就这么惊险地略过，它庞大的身体再次激起阵阵沙尘，并消失在了另一处沙丘中。

    基因原体矗立在原地，他的皮肤宛若流淌着的黄金，全身的肌肉皆因战斗而暴涨起来。

    “聚集在一起！我能看到它的行动轨迹！”原体命令道，而捷瑞与斯妲扎也立即照做了。

    现在，捷瑞终于见识到了原体的真正实力。

    迅龙之王又一次发动了攻击，却被原体轻易地化解，在极近的距离下，捷瑞看到那怪物既非蠕虫，也非行蛇，而是真真切切是一条巨龙！

    鹿角蜥冠、鱼鳞蛇身，许多动物的特征集合在它的身上，共同组成了这样一条扭曲的怪物。

    “我们该怎么做！？”斯妲扎惊恐地叫喊着，“到底怎么逃出去！”

    没人理会她发出的噪音，捷瑞与原体皆集中着注意力，全神贯注地聆听沙土流动的声音。

    是的、是的，捷瑞也听见了！通过鼠辈的强化听觉，他也听到了巨龙来袭的前奏！

    “在那边——！”捷瑞立即向同伴汇报自己的发现，可是当他回过头，却见到了不可理喻的一幕。

    斯妲扎被抛到半空，正对着巨龙即将来袭的方向；而原体则保留着抛掷的姿势。

    “……什么？”

    金红的三角形鳞片闪过，巨龙毫无推辞地收下了这份馈赠，上下颌张开又闭合，将无助的斯妲扎吞噬入腹。

    是原体害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