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小雨，雨后清新空气混合着马粪形成的特有味道，充斥着布里斯特港大街小巷。

    手扶旋梯登上公共马车二层，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好，克蕾雅望向坐到自己对面的临时搭档揶揄道：“多梅尼科先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吝啬了？我们这可是要去做二百金镑的大买卖，你连辆私人马车都不肯雇吗？”

    “私人马车行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有空闲马车，我已经交付定金，过了今天我们就可以在调查之余享受二人世界了。”被调侃多梅尼科毫不示弱，马上在言语上找回便宜。

    “那我可要抓紧时间，争取今天就将此案完结。”

    克蕾雅一贯的不假颜色，多梅尼科早对此习以为常：“但愿如此，那克蕾雅小姐想好从哪开始调查了吗？”

    “从问题开始的地方。”

    殡仪馆。

    一百四十年前，那场前后持续六年席卷七国，造成近三分之一人口减员的黑死病及随之而来的死灵事件，促使各国在正神教会协助下全面推行火葬制度。

    如今只有王室、贵族及逐渐拥有社会地位的富商，才有资格在死后由教会举行仪式净化遗体入土安葬。

    体面的缅怀逝者那是贵族的权利，普通人只配躺在冰冷的医院太平间等着排队火化。

    这种差距在克蕾雅踏入比贫民区慈善医院，还要整洁明亮的殡仪馆时显得尤为强烈。

    “请问二位要从那里开始调查，是案发地？还是询问当晚的值班人员？”

    穿着得体翻领燕尾服的殡仪馆负责人杜瓦尔，这些天已经不知道接待了多少批来此调查者，在确认二人身份后便轻车熟路介绍起情况。

    “没必要。”

    距案发已经过去快半个月，被反复勘察的现场早就没了调查价值，更何况克蕾雅也不是什么神探，所以她直截了当道：“请问哈维桑切斯的遗体还在吗？我们想检查一下遗体。”

    杜瓦尔闻言一愣，转眼看向多梅尼科，见对方点头默许，犹豫片刻为难道：“抱歉，在未获得家属同意前，我没有权利让你们检查哈维先生的遗体，请二位稍等，允许我去打个电话向桑切斯家说明情况，获得许可后你们才可以进行检查。”

    “杜瓦尔先生，还是我和您一起去打这个电话吧！由我来沟通更容易说明情况。”以克蕾雅那出了名的毒舌，让她去沟通桑切斯家只怕要再气死一任家主，想到这点圆滑的多梅尼科不等其开口主动接话道。

    “这样最好，多梅尼科先生请这边走。”

    不多时，经过一番沟通总算赢得桑切斯家首肯，在杜尔瓦带领下三人来到停尸间。

    经历盗挖尸体双眼事件，殡仪馆声誉也受到了很大影响，不知是出于平息舆论还是亡羊补牢的心态，如今停尸间门口多了两名五大三粗的门卫。

    推开房门，进入阴冷昏暗的停尸间，在杜瓦尔指挥下一名门卫拉开了属于哈维桑切斯的停尸柜。

    逼人的寒气伴随着淡淡尸臭扩散开来，克蕾雅并没有急于去看摆放在柜中的尸体，而是好奇的蹲下身查看柜身。

    停尸柜四周镌刻着与序列能力完全显现时类似的魔纹，伸出两根手指在魔纹上划过，感受指尖传来微弱的超凡元素，显然涂抹魔纹上的染料都是由超凡材料制成。

    不愧是为高端客户服务，竟用超凡力量来给尸体制冷，克蕾雅啧啧称奇之余，这才起身去查看停尸柜内尸体。

    尽管身处低温环境，可哈维的尸体还是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腐败，经过化妆本该宁静祥和的面容，因为眼窝处那触目惊心的两道伤口而变得狰狞可怖。

    见尸体保存的还算完好，克蕾雅也不多言伸手入怀掏出两枚拴着金币的挂坠，一枚挂在自己脖颈，另一枚作势就要往哈维脖子上挂。

    “这不…”杜瓦尔见状急忙出声制止，话未说完便被多梅尼科伸手阻拦，简单解释后他唤来门口另一位门卫，在对方耳边耳语几句，挥手示意其如实照办。

    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搬起尸体脑袋为其挂好吊坠后，克蕾雅嫌弃的在哈维做工精细的礼服上擦了擦手，接着自顾自掏出根香烟叼在嘴中，指尖滑动火光跳跃烟头自燃。

    猛吸口浓烟，克蕾雅一手夹烟一手扶着柜边，再次探出半个身子俯身进停尸柜内。

    几乎与哈维鼻尖碰触鼻尖的距离，升腾的烟雾从克蕾雅鼻中呼出，像是溪水般顺着哈维鼻孔缓缓流入其体内。

    片刻之功，渗人的骨骼摩擦声在停尸柜内响起，在杜瓦尔与门卫惊呼声中，哈维这具已经死了快半个月的尸体，竟随着克蕾雅慢慢起身，一点一点坐直了身子！

    做完这一切，克蕾雅像是被瞬间吸干了生机身子摇摇欲坠，原本白皙红润的皮肤变得如死人般煞白没有血色。

    “你还好吧？”

    挥手谢绝了多梅尼科想要上前搀扶的好意，深呼吸几口气克蕾雅稳住身形，一鼓作气伸手掰开了哈维的嘴巴，将手指夹着的香烟塞入其嘴中。

    此时杜瓦尔已经没了阻止的念头，双腿微微打颤下他只能靠拽住身旁同样畏惧的门卫才能保持站立，可接下来的一幕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在将香烟放入遗体嘴中含住后，哈维那停止呼吸的胸口竟开始微微起伏，而且起伏的频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快，霎时间整具尸体犹如蒸汽机，成片烟雾从其鼻中喷涌而出，在停尸间内形成如海市蜃楼般奇妙景象。

    一道道人影由模糊到清晰，随着克蕾雅手指晃动，烟雾内如走马灯飞快变换着场景。

    那怕是杜瓦尔也能看明白，这应该是哈维桑切斯死后所经历的一切，从被发现死亡，到送往医院、抢救、确认死亡，更换衣物，家属哀悼，杜瓦尔自己的身影出现，将遗体运至殡仪馆送入停尸柜中，一切又都归入黑暗。

    直到一丝光亮出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们知道当柜门再次被拉开的那一刻，便是凶手盗挖哈维双眼之时。

    “我的天！是，魔鬼！真的是魔鬼！是魔鬼挖走了哈维的眼睛！”

    当看到答案时，杜瓦尔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彻底瘫软在地惊叫出声。

    就连见多识广的克蕾雅与多梅尼科，也不禁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灰雾中，一名没穿上衣的光头壮汉，伸出手抓向哈维眼球间，露出其靠近肩膀处，穿过骷髅头的船锚纹身。

    真正让人感到恐惧的是他的眼窝内同样鲜血淋漓空无一物，而从他僵化的面部表情，和其动作状态不难判断出，他这时应该也是一名死尸。

    或者说行尸。

    背靠殡仪馆待客大厅长椅，克蕾雅仰头凝视天花板的同时，手里不住的把玩着两枚金币吊坠。

    “喝杯咖啡吧！”多梅尼科坐到她身旁，将方才命门卫泡好的咖啡递了过去。

    “谢谢！”

    “我已经和杜瓦尔先生谈过了，他会嘴严不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说出去的，呵呵！这家伙把你当成死灵法师了！”

    “哈哈哈！”抿了口咖啡，感受到身体逐渐回暖，克蕾雅心情好了许多，听到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其实说出去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被裁判所调查有些麻烦罢了，说起来她方才所施展的手段，还真和传闻中的死灵法师有些关系。

    那两枚矮妖金币是克蕾雅从名药剂师手中买得，曾属于死灵法师沾染了其超凡特性，能让活人与死人产生关联，只要死者尸体不是高度腐败，便可知晓其死亡前后一段时间的信息。

    副作用也很明显，那就是死者的记忆会出现在施术者梦境之中，持续时间一周到一个月内不等，直到其完全淡化。

    笑声过后，待客大厅陷入到短暂的沉默，最终还是多梅尼科打破僵局：“眼下这个情况还要继续调查下去吗？”

    望着窗外，刚刚放晴没多久便又阴云密布的天空，大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的克蕾雅喃喃自语道：“看来事情和我们想象的不太一样，这不是简单的报复绑架，而是…”

    “邪神。”

    将克蕾雅不愿说出的那个词说了出来，多梅尼科试探道：“那我们放弃调查，将此案移交裁判所？”

    “查！通知桑切斯家，两百金镑不够，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