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博士再次取出属于光熙的情报记录结晶,心念一转两颗晶体就收缩到了核桃大小落入掌心,像是盘文玩核桃一样把玩起来。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呢”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玩味。名为“玄衍”的少女,其存在、思念与牺牲,早已被厚重的历史尘埃彻底掩埋。而名为“光熙”的个体,则被无情的时间长河裹挟冲刷,离埋葬重要之人的“坟茔”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如今的光熙,身为女性却对特定女性怀有超乎寻常的保护欲与执着……这与其说是人类社会中的小众性取向或心理异化现象,更像是本能地在追寻那道给予她“心灵”的影子。
然而,千年,实在太久了。久到那最疼痛的追忆也化作模糊的春泥。
当记忆本身已然褪色,唯留下由此塑造的行为模式和空洞的渴望。
宛若困于沙漠中,永远失去水源,却拥有不死之身的旅行者,只能面对海市蜃楼的残影,将滚烫的砂砾倒入喉咙。
博士修长的手指优雅地展开,将那两枚晶莹的结晶分别夹在指间。她轻轻晃动手腕,如同一个娴熟的魔术师——下一刻,代表“光熙”过往的暗红色结晶已然消失不见,唯独剩下代表“玄衍”的情报晶体。
名为玄衍的少女无疑是死了,由于与“饥岁主”契约的关系,可以说是“形神俱灭”,这是事实。但她留下的“空位”——那个在光熙灵魂中永恒存在、无法被任何事物填补的位置——博士表示,她就欣然笑纳了。
毕竟,博士的这具“皮套”,本就是由复数在实验室异变事故中遇害的研究员与收容在其中的某些恶魔实体“缝合”而成的。那么,现在再多“缝”上一块特殊的、高质量的“尸块”,似乎也并非什么难以接受的操作,甚至可被视为一种“优化”。
博士的唇角弯起一抹愉悦的弧度,仿若幽邃的月牙,她不再犹豫,抬手便将那枚碧蓝色的结晶送入口中。
吞下。
滋滋……滋滋滋……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老式显像管电视信号受到干扰的噪音,在寂静中响起。博士的身体,乃至她周围的时空,在刹那间发生诡异的畸变与扰动——无数只“眼”在皮肤下、空气中一眨一眨;无数张翕动的“嘴”于光影间无声呢喃;更有惨白扭曲的肢体在视野边缘蠕动,仿佛不可名状之物正试图从维度夹缝中挤出。
借来的“脸”,借来的“记忆”,借来的“情感”与“执念”……
当这些“赝造的残骸”被精心缝合,是否会在某个“值得”的“人”眼中变得独一无二,甚至……被视为“真物”?
多余的“眼睛”缓缓闭合,多余的“嘴”归于沉寂,多余的“肢体”幻象如潮水般退入维度的褶皱深处。空间恢复稳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博士——或者说,此刻的“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流转着浑浊暗金并带有奇异裂隙的眼眸,此刻已化作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墨黑。
“……”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偏头,像在尝试“适应”。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属于“人类”的、初醒般的茫然。
现在的“她”依然是“博士”,但构成“她”认知与行为逻辑的“驱动力”中,有一组至关重要的“变量”被置换了。就像一辆马车,更换了拉车的“马匹”——玄衍的“资讯集合体”,其核心的记忆、思维、情感偏好与未竟的执念,被博士以巧妙的方式,摆放并暂时拼凑在了这具“皮套”的自我认知架构中,一个能够施加显著影响的位置上。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
“她”现在,也是“玄衍”。那朵凋零于黑暗历史深处的花,其存在的“印记”被以这种方式,带到了现世。
“我……这是,又活过来了么?”
一句自语,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与不确定。这既是此刻认知交织下的真实心音,也是一场精心编排、为应和这特殊情境的“演出台词”。
几乎同一时刻,“博士”的稳定度系统面板上,数值开始异常活跃地跳动。
……
(当前稳定度:92710000)
……
(当前稳定度:110310000)
……
(当前稳定度:120010000)
……
数值平稳而持续地攀升。在稳定度来源的详细列表中,原本属于“光熙”的那一条,其提供的稳定度流量在短时间内剧烈变化,一瞬间拓宽了数倍。
夜色渐褪,晨光熹微。
于沉静夜晚中悄然改变的,并非只有“博士”。作为这场“实验”最核心的“锚点”与观测目标,被注射“时光的追忆”药剂的光熙,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极其漫长、却又无比清晰的梦。
不知从何时起,光熙发现自己做梦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有梦,其中的景象也愈发模糊,醒来便如指间流沙,难以把握。作为特殊的“兵人”,也就是后世所谓的“武器人”,她的肉体理论上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命。但只有光熙自己清楚,这份“无限”并不完美。
在她不具备“人性”、仅仅作为一件兵器存在时,时间的流逝对她几乎没有意义。然而,自与玄衍相遇,第一次真正拥有“人性”与“自我”之后,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灵魂”层面的“衰竭”便已悄然开始。
跨越一个又一个百年,她逐渐感觉到,自己的记忆——特别是那些遥远过去的珍贵片段——正在无可挽回地模糊、褪色。就像一间容量固定的屋子,当越来越多新的经历、见闻、面孔涌入,为了给“新”腾出位置,那些“旧”的,便会被推向意识的角落,逐渐蒙尘,乃至消散。当她察觉到这份真相,便开始有意识地拒绝接纳过多新生事物,选择隐居,减少活动,试图将一切变化降到最低。
但即便如此,模糊化的进程仍未停止。那段关于玄衍、关于山中岁月、关于失去与誓言的记忆,依然在时光冲刷下逐渐淡去轮廓,如同一位患上漫长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眼睁睁看着生命中最珍贵的画面一幅幅消失。
恰似望着手中“洁白的花朵”不可逆转地走向枯萎。
光熙不愿放弃。哪怕最初她并不能清晰界定自己对玄衍怀抱着何种情感,哪怕于重要之人诀别时的那段回忆留下的创口常常让她在午夜梦回时感到窒息般的痛楚。
然而在时光的无情摧残下,就连想要感受那份“痛苦”也变得奢侈。最终……光熙无奈地发现,即便自己狠心去撕扯那道旧伤,试图用疼痛唤醒清晰的记忆,伤口深处也已不再有新鲜的“血液”涌出——只剩下干涸的、麻木的痛。
她的灵魂,或者说那份因玄衍而生的人性内核,已然干涸。
呵……
原来灵魂也会衰老和枯萎啊……
最终“风干”成一具仅依靠本能与执念驱动的“干尸”,即便如此,光熙也紧紧握着双手,害怕失去,哪怕掌中早已空无一物。
然而,就在这个夜晚……
某些失去的东西,似乎回来了。
干涸龟裂的灵魂土壤,重新浸润了甘冽的泉水;风干的记忆脉络,再度流淌起鲜活饱满的“血液”。那些褪色的画面被重新描绘,失真的声音被再次校准,消散的情感被再度点燃——一切,都变得如此充沛、清晰、锐利,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嗬——!”
光熙猛地睁开双眼,从床榻上坐起身,胸口因激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窗外,恰好是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将金色的辉芒洒入室内,照亮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双比起平日清明几分的眼眸。
动作的幅度惊扰了身旁安睡的三位魔人少女。
“唔…早啊,光熙大人……”
翠屏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语气还带着刚醒的迷糊,但作为“洞察之魔人”她敏锐地察觉到光熙状态有异,只是眨了眨眼,将疑问压下。
“……”
科斯莫静静凝视着坐在晨光中的白发女子,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虑与深思。号称承载近乎全知之识的她,能隐约感知到有某种变化,但那“变化”中散发着丝丝属于“博士”的气息,像是在宣誓主权,让她本能地不愿,也不敢贸然深入探查。
“Zzz……”
无忧无虑的龙之魔人少女只是咂了咂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继续发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光熙缓缓转过头,目光依次掠过三位同伴,最终望向窗外那片逐渐亮起的天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
“早。”
白发女子的声音平静,如同以往的任何一个清晨。
——很痛……但……很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