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郑国都城南门外的大道上,一支车队正在飞驰,写着“齐”字的大旗猎猎作响,那正是齐国使者的车队。
车队飞驰入城,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护城河上的吊桥隆隆收起,南城门缓缓关闭。对郑伯姬寤生来说,今晚是一个无眠之夜。
其实,从齐使入城的那一刻起,事情的结局就已经注定,只不过,他还心存渺茫的期望罢了。
国与国的交往,永远都是靠实力说话的!实力不如人,就必须听别人的,这是铁律。只不过,齐使入住馆舍之后,便闭门不出,只说明日一早要会见郑伯。
黄河南岸,郑军大营。
祭仲一脸严肃,端坐在中军大帐正中央,环视着一众将校,却发现没有人与他对视。众人凝神屏气,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座石雕,因为,他们已无话可说。
郑伯突然下达紧急军令,要祭仲停止进攻,择日班师。
一道命令,打破了郑军的整体部署,也让众将领颇感疑惑。只是,谁都不敢多说什么。
众人已经用沉默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只有祭仲心有不甘。当初,由于民夫短缺,渡船不足,祭仲为迅速取得战果,派出了自己最精锐的私家士卒,而率领这支部队的,不是别人,正是祭仲的家宰申羊!祭仲本指望他做为全军的前哨,为郑军的攻势打开突破口,没有想到,竟在遭遇战中被王师击溃,申羊本人战死,仅有极少数的士卒渡河逃归!
从边鄙封人到郑国正卿,祭仲的仕途可谓平步青云,在这个过程中,他的野心渐渐膨胀。不管是郑国公族子弟,还是士族大夫,都对他敬畏有加。其中缘由,便是这支精锐的私家亲兵。
虽然做到了正卿,祭仲依然渴求战功,为自己积累本钱,以便实现那难以言说、又无可忘怀的野心。
郑伯的一纸命令,改变了一切!而折损的私兵,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补充上的,且不说野心,就连回去之后能不能自保,都难以预料。于是,祭仲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
这是一场奇特的军议会,众人竟不发一言,默默散去。甚至颇受郑伯信任的公子吕和颍考叔,都不愿多与祭仲说一句话。
调集民夫、船只,溯洧水北上,越阳城山、戏童山,进入汜水,顺流至黄河之畔。大军出征,兴师动众,竟无功而返,祭仲心有不甘。
“主公,不如派使者渡河,与王师言和。”不知何时,家臣獳牛凑到了祭仲身边。
“你以为君主会把言和的权力交给我们?他这样命令,就已经摆明了自己要与天王言和。当真是君心难测啊,当初,要出兵的是君主,如今,要和谈的还是君主。”对于自己的家臣,祭仲说起话来便没有那么多忌讳了,语气中满是抱怨。
“咱们和谈,并不妨碍君主的和谈。君主和谈是要保住他的王朝卿士的地位,以便以后借助王命征讨诸侯;咱们和谈,是为了交换回来被俘虏的弟兄。”獳牛把声音压得极低,附在祭仲的耳边说道。
祭仲毕竟是在政坛滚打摸爬数十年的老手了,一听便明白了獳牛的意思,“你是说咱们不必与天王和谈,只需要与王师主将和谈?”
“只要开出足够的筹码,不怕他们不动心。再说,天下谁人不知天王身体有疾,随时将崩逝。主天下未来之事者,必定在军中。”獳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了。
“好,有见识,事成之后,你便是郑国正卿的家宰。”祭仲拍着獳牛的肩膀,鼓励道。
“不敢不敢,小人才疏学浅,都是正卿大人教导得好。”獳牛谄媚一笑,不等祭仲吩咐,便自觉地退了出去。
“回来!”祭仲叫住了獳牛,“此事既由你所提,便由你出使,如何?”
獳牛止住了脚步,一丝惊慌在脸上一闪而过,匍匐在地,“臣何德何能……臣……”
“即日出发!”祭仲语气中的威严不容置疑。以獳牛对他的了解,如果再敢说一个“不”字,今日恐怕性命难保,于是,只好唯唯而退。
温邑之南,黄河之北,山间谷地开阔处,王师临时营寨。
乌云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彩的缝隙间洒下。
在战场周围,王师士卒们寻得了一些粮草,再加上残存的一些,勉强够全军吃一顿的。虽稍有不足,但足以振奋军心,提升士气。
姬狐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他在士卒中间走动着,抚慰伤兵,帮助巫医为士卒处理伤口,查看士卒们砍柴、造饭的进度……
作为统帅,姬狐不愿意高高在上,不愿意只把士卒看成工具,他希望能走到士卒中间,与他们一个个活生生的士卒交谈,哪怕是简单地谈论两句天气。于是,王师的各级将校也都效法姬狐,分头去安抚各自的部属。
在吃饭的诱惑下,在将校们的安抚下,郑军降卒们也都安静了下来。
虽然两世为人,有前世的经验,但这几年的生活告诉姬狐,仅凭后世的经验,或者对历史的了解,是无法在目前的东周时代立足的。要想立足,甚至改变历史进程,除了后世的经验,对历史的了解外,还要善于审时度势,收揽人心。
于是,姬狐乐此不疲,甚至忘记了饥饿。
“王子,我们这般大张旗鼓,会不会被郑军侦查到方位?”姜武忧心忡忡地问。
“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发起攻势了,我们可以放心吃饭。只是,为了预防不测,我军可向黄河方向派出斥候。”
“这事由我来安排,我们邑兵对地形熟悉。”姜武爽快地答应道。
姜武出身于温邑本地的贵族之家,且从小习武,素来高傲,但经此一战,渐渐折服于姬狐。在他的印象之中,王室子弟,多纨绔浮浪,但姬狐却是一个例外。并且据王子卫队的人私下里谈论,姬狐很有可能被册立为太子,成为下一任周天子。从此,姜武便决定站在姬狐这边,以图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姬狐继续在士卒中间巡视,发现基层士卒的饭食很简单,他们把糗粮倒入陶制的锅中,加水熬成粥状,用陶碗、兜鍪、大树叶等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盛出来吃。
接到士卒的邀请,姬狐不去顾忌身份,爽快地接过一只破了一角的陶碗,大口喝了起来,引来士卒们一片叫好声……
“报—”斥候的声音拖得很长,“刘七他们射猎归来——”
姬狐把陶碗递给身边的士卒,“走,咱们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