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坐在床沿思来想去,那梦境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春梦。
这样一来,昨晚那怪异的梦境只有一种解释了:它与那只“耳坠”有关系。毕竟在那“耳坠”融入自身之前,自己的梦里只有美好。
也许找到艾薇儿,她就能解释这一切呢?
于是李维轻轻推开房门。外边天色阴沉,小雨依旧,这使得楼道内的采光变得很差,面前安静的湿冷走廊显得格外昏暗。
通向邻居门前的路程并不遥远,但李维感觉每走一步,走廊中就阴森一分,周围的环境更是逐渐被梦境所覆盖,转化成了昨晚的那片废墟。两侧的墙砖变成了空旷的荒地,楼梯变成了肮脏的泥坑,而基里曼家的房门就是少女出现的地方。
继续向前,身后仿佛又多出数只来自梦境中的怪物。这些家伙正扭动着丑陋的肥硕身躯,似乎李维穿过走廊这一行为就值得它们如此欢呼雀跃。它们舞动的肠子堵塞了天窗,让本就见不着多少光的走廊变得更加阴暗。
如果不是强大的好奇与求生欲驱使着他,李维绝对三步并作两步,回屋钻进被窝。但现在不行,这是李维手里仅有的几个关于“耳坠”的线索之一,他必须尽可能地将其把握住。
“叩,叩。”李维敲响了邻居的门,周围那些存在于虚无的怪物突然停止了舞动,消失于无形。
“叩,叩。”门并没有打开,屋内也没有任何动静,看来家里没人。
李维摸着下巴,思考着转过身子,面前的走廊并没有任何异常,看来那些怪物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他又从墙上的窗户伸出头,外面的天气正在逐渐变好。
嗯,希望到中午时天空可以彻底放晴。
“来看看吧,这位先生,我们这里有最棒的表演!”
“今天有来自东方的舞者,她们。。。”
乌云消散不久,剧院门前却已经排起了长队。艾薇儿一边卖力吆喝一边默数着进入的客人数量。很快,大厅内能容纳的人数便接近了极限,队伍也到了尽头,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只需要6个里亚尔,先生,您在售票处还。。。李维?”
李维本想从她这里了解一些关于梦境的信息,但看到她这身打扮与欢脱的样子,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一定是失心疯了,才会觉得面前这姑娘与那废墟中的神秘少女是同一人。
但来都来了,还是问一句吧。
他在来的路上还没想好该怎么设计问题。按祖父的说法,梦境是不能向家族以外其他人提起的,所以只能向她描述梦境中的怪物来试着旁敲侧击。
“你知道一种肠子露在体外的怪物吗?它们长得很胖,全身都是肉,还会呃。。。会聚集在一处废墟。”李维用手在四周比划,“大概这么高的废墟,有几百米宽。然后。。。然后。。。一个少女会从废墟里走出来。。。她很漂亮,长得。。。长得和你一样。。。”
只问了几句,对面艾薇儿的神情就从最开始的惊讶,再到困惑,接着变成现在这一幅“哪来的弱智”的样子。
李维说不下去了。这种明知对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还要硬着头皮询问的感觉真是尴尬至极。
“还看表演吗?再不买票没位置了。”艾薇儿有点不耐烦地问道。
李维赶紧就坡下驴:“看!”
。。。。。
对面脚手架上换了块表,雨后的热烈阳光穿过棚顶天窗,将大厅内照得通透明亮。
现在才刚过两点,周围的座位已经被看客们占了个满满当当。李维的位置在最后一排,端着免费的酒坐下后他环视一圈,发现了些许异样。
怎么全是男的?还都穿的像模像样的。
通常这种剧院表演,带家属来的看客应该不在少数。而像今天这种所有人正襟危坐,衣冠楚楚的样子,更应该是首都某音乐剧院内常见的光景。
客人坐满后,表演即刻开始。
“各位女士先生们,下午好!”虽然场内连一名女士都找不到,但大腹便便的主持人并没有改变他的报幕词,“欢迎您来到今天下午的金克斯大剧院。”
简单说了几个暖场笑话后,主持人将自己的礼帽向天上用力一甩,切入主题。
“接下来,请您欣赏由本地最好的年轻魔术师带来的表演。他就是——拉扎尔·欧康纳!”
“嘭”的一声,主持人周围爆出一阵烟雾。烟雾消散后那雾中人已经瘦了几圈,变成了个年轻小伙子。他将从天而降的礼帽接住,手掌一抖就将其化作了几只白鸽。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观众显然并不怎么买账。
这种魔术表演李维在首都见得多了,自然不会被这声势唬到。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跟着鼓了鼓掌。但心里却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自从那天收到“耳坠”后,奇怪的事便一件接一件,身边好像连一个正常人都没有。不,并不是好像,是根本就没有正常人。藏枪的裁缝,出现在梦中的少女,装模作样的警监,替老板传话的同事,让同事传话的老板。
李维一边喝着酒一边规划自己未来几天的行程。先去老约翰家听听他想说些什么,再去面试警察,再去调查老裁缝,再去找那两个渔民问问“耳坠”。。。
很快,酒便见了底,表演也来到了最后一个节目。表上的时间还不到四点。
主持人从后台缓步上前:“我相信在座的各位绅士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为了接下来这个节目而来。”
闻言,许多人都重新挺直了腰板,让自己显得精神一点。
“但仍有部分观众是第一次欣赏她们的舞蹈。”主持人摆着手,向新观众介绍,“她们来自遥远东方那神秘的国度,再具体点,那是一个叫做‘上海’的城市。”
“多亏了帝国的科技,我们才能乘船穿过危险的大洋,将她们请来这里,为各位带来最棒的舞蹈。新观众们请相信我,这会是场让您一生难忘的表演。请您欣赏!”
掌声如雷鸣。
李维依稀记得进来前,艾薇儿确实说过什么来自东方的舞蹈。看来这些穿戴整齐的观众提前近一个小时就是来看这个的。
“小伙子,你酒喝太快了,是第一次来吧?”身旁的中年男子向他扬了扬满当当的酒杯。
李维一头雾水,难道这里还有什么不能提前喝酒的规矩吗?可还没等他向对方询问,场中就响起了轻快的音乐。
随着音乐出现的是四名赤着双足的舞女,她们身着清凉短衣,大腿与手臂裸露在外,手腕脚腕处的镯子上带着银质铃铛,舞动间发出悦耳的清脆声音。她们的身姿在阳光下更是灵动娇俏,如同四只无忧无虑的小鹿于林间纵跃,在场地中央兜过一圈后随着音乐的变奏,舞动自己的身体。
舞女们容貌姣好,动作舒展。但,就这?这种程度充其量算是一支“不错”的舞蹈,绝对称不上主持人所说的“一生难忘”。还是说雅茅斯人就好这一口?
李维再次环视周围,所有人都直勾勾望向场中。旁边那中年人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并未扭头回应,而是抬了抬头,用下巴点向中间的舞台,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音乐戛然而止,四名舞女于场地边缘停下动作,她们面朝舞台中央,双膝跪地,双手呈花朵盛开状举过头顶。
那里另有一位舞女背靠观众侧卧在地。
她穿的衣服极其别致,紧身的印花裙装,却在腿的外侧开了高高的叉,直至耻骨。侧卧的姿势下,这身影的纤腰只堪一握,那后半帘裙子顺着臀线自然下垂,露出了线条紧实的大腿,也遮住了丰腴的臀部。她的身段婀娜到了极点。
坐在最前排的几名观众忍不住向一侧倾斜,探头探脑地想透过轻薄的布料一睹裙底风光。李维坐在高处看着几名“绅士”头上东倒西歪的礼帽,属实是滑稽。
那舞女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几人的猥琐动作,大腿向前盘去,整个人竟一下子调转了方向,面朝观众跪坐在了脚踝上。她左手持着一把金黑色扇子,将大半面容遮住,不过依然能看出她的年纪绝对不大。未被遮挡的眉心点着嫣红印记,螓首蛾眉,美目低垂,似乎是在忙身前的什么事情。
“叮叮”声复又响起,是周围四名舞女开始有节奏地摇动双手。
中间的舞女则在此时伸出右手,指若扇骨,扬臂轻拂,动作优雅又轻盈。尔后像是从虚无处取了什么东西,在眉间涂抹。少女应是在梳妆打扮。
铃声越来越急促,她的动作也随之加快,但依然从容不迫。只不过每经过一组节拍,她的腰肢便扭动一下,身形也拔高一丝。
这简单却妩媚的动作使得开叉裙装下的秘密若隐若现,两侧最近的观众一个劲儿地咽着唾沫。中间这舞女虽然穿得更多,但举手投足间,比另外四人多了不止一分韵味。
终于她站直了身子,那身单薄的裙装两侧用掺着金丝的细线连接前后,印在身前的巨大玫瑰被挺拔胸脯撑得几欲再次绽放。
铃声再次停止又响起,那四名如同众星拱月的舞女也站起了身子,向中间的月亮旋转着奔去。脚腕处的银铃如同少女间的轻语,是星星正调侃着月亮。
五名少女在舞台中跃动追逐,她们的身子比水更柔,比云更轻,无限春光从裙下泄出。
突然间周围四名少女向后倒去,只留那裙装少女在台上独舞。她莲步轻移,向四处奔走却又羞涩退回原地,那种少女思念情郎却碍于言语的神态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她的舞姿之优美自不必说,最要命的还得是那扇面后勾人的眼神。她只是在所有看客的脸上一扫而过,明明没有丝毫停顿却让观众觉得她眼神含春,看中了自己。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就是她的意中人。
“嘶。。。她看我了,快,快看看我的领结正不正。”
“不对不对,她看的是我,你快给我看看,我今天刚剪的头发。”
“你俩闭嘴,我在你们中间,她看的当然是我。。。”
李维对他们有点无语,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周围这些蠢货不知在吵些什么,刚才她那一眼,明明是看向自己才对。
少女那深情的双眸看向斜上方,那里存在着她的心上人。她鼓起勇气向他诉说爱意,却被那情郎拒绝并残忍推倒。她被杀害了。
“啊”,轻轻的一声嘤咛盖过了场内的所有杂音。
她捧住心口缓缓倒下,那里的丰满溢出指缝,观众们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在胸前,恨不得能看穿手指与布料。
最初那轻快的音乐再次响起,只不过经过变奏后变得沉重又严肃。镯子上的铃声在几个节拍后加入,将节奏带快。
地上的微尘在少女们蹦跳时被扬起,混着雨后空气中的水汽,居然在半空中为透过天窗的阳光铺出了一条道路。而天窗方正的轮廓映照在地上,正正好好将少女覆盖其中。
少女向天空伸出右手,又无力落下,小臂上的汗滴在阳光下闪耀,她现在失去了初时的优雅从容,裙装凌乱,散在一旁,只能曲着双腿掩盖隐私。唯一不变的只有左手那把扇子还挡在面前。
之后便是四名舞女将少女复活的戏码,她从激昂的音乐中站起,左手依旧持扇,右手却虚握剑柄,英气勃发,直冲云霄。
复仇总是能激起人们内心深处的情感,更别提主角是如此动人的少女。她的裙摆飘摇,舞步也变得坚定踏实,甚至连小腿的线条都硬朗了不少。
可惜这支舞的剧情在此便结束了,大概是因为后面发起复仇的部分还未编排完成吧。
在这之后,五位舞女更换服饰,又接连表演了数支舞蹈。那少女依旧持扇,她的每一次旋转、跳跃、俯身,甚至只是眼角蕴含的笑意,都能将观众的目光牢牢吸引。
李维直看的口干舌燥,他瞥见旁边那中年人“咣咣”喝着啤酒,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连绵不绝的掌声中,表演结束了。主持人也致过闭幕词。但在场男士们却久久不愿起身离席。
李维见状,索性也默不作声地在裆部调整了两下。
这下好了,今晚出现在梦里的一定不会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