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从坟土中挣扎爬出时,它就在旁。
似是要将整个胃呕出,口中不断重复着它听不懂的几个音节。
他在找什么?
它心想,目送少年虚浮踉跄的背影。
……
又逢秋叶漫山时,镇口似远远又迎来了叮呤当啷的铃铛响声。
红枫簌簌,落绯荡入了袅袅炊烟,荡过鳞次栉比的木楞黛瓦,只见檐下高悬起了火红灯笼,山前的黄橙柿子也满挂在了枝头。一只瘦削白皙的手抬起,捏住了那片红枫叶。
“是崖大叔!是崖大叔回来啦!”
清脆的铃声愈近,还捎来了清香的药草味道。
孩子们哄闹着齐齐跑去了镇口,转眼就团团围堵住了来者,腰间的银铃一时频频摇晃不定,叮当个不停,是这群孩子们左一只手右一只手,在争抢着他捧在怀里的药筐里的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果。
“哎哎哎!你们倒是给我留点!”
男子语气听着似是懊恼跳脚,却见他眼里分明是噙着笑,只是笑看这群顽童抢走一把把山果蹦跳跑开,丝毫没半分要护着怀里果子的架势。
“慢点跑!谁要磕伤了来年我第一个给他灌姜汤!”
孩子们惊叫起来,却转眼又都变做成了笑声起伏,一个个摆起鬼脸,“崖大叔快快去找薛姐姐吧!”咯咯笑着闹着就跑远了。
“……”竺二竹无奈瞅着,扶额叹气。
这群小兔崽子。叫薛临月一口一个薛姐姐,到他这就成崖大叔了。
从镇口穿过长街小巷不过几步,便就是薛家绣坊。
“崖郎中!您回来了!”镇子上就没有不认识竺二竹的,街上来往的镇上人一见到竺二竹这打上了照面,就立马赶过来打招呼,要么搭上几句,要么有的没的的都说上些,“还以为您今年会留在京城那不回我们这了……”
“多亏了您啊,我家老小的那腿已经能下地了,今早他走路不瘸了还笑呢,多吃了好几碗饭。”
“亏得您上次给的那方子,真是神了,这飞毛絮的天咱也能正常下地做活了。”
“还有您给的那安神香,可太好了,那压床鬼可再没来过了。”
“您这次回来待多久?今年年初您走得也太早了,明年别急着出镇呀,就多待些时日吧。”
竺二竹一路作揖回礼回话,结果便是明明没几步的路,直走得他脚都麻了,太阳都要落山了。
竺二竹:……离谱。
好不容易来了绣坊门口,坊口门还开着。
飘袅若烟的薄纱绣布随风而动,那娉婷旖旎的女人身影正坐于其中,身着着朱绯纱裙,映了几分霞彩。不知她是在垂眸绣着什么,很是入神,都全然没注意到他来了。
竺二竹立着,看了一会儿。
薛临月这个女人……不管在哪做什么,都能生出一股子优雅的气。
“崖大叔果然又在对薛姐姐发呆!”
“嘘!你说话这么大声会被崖大叔听到的!”
竺二竹:……
竺二竹:……我听到了啊!
竺二竹无语瞟过去,几个猫在墙边偷看的孩子吓了一跳,一溜烟钻回了墙后。
“崖大叔!”
听着这声音,竺二竹默默转头,只见一个背着小书袋的花裙丫头冲他跑来,琉璃明眸亮晶晶的。
“你回来啦!”还有额头的汗,也亮晶晶的。
“……”竺二竹略带嫌弃地瞅她一眼,掏出一布巾递上。
丫头一刹脚,也不见外,抓起他布巾就擦起了脸,“他们都说你不回来了!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而且一回来第一时间一定会来看我姐姐的!”刚跑停下就着急忙慌连着说出这些话,结果小丫头登时小脸一白,小短手急忙胡乱拍打起胸脯,上气不接下气得不成样子。
竺二竹:……
他满脸一言难尽,勉为其难地给她轻轻拍起了背。
这是薛临月的胞妹,当然这血缘关系只是存在于这层试炼的世界里,小了薛临月整五岁,还是个毛乎乎的小丫头。说是当时薛临月出生的时候天上月朗星疏,一轮明圆月,而这丫头出生那晚也同是一个圆月夜,于是就给她起名为了薛月月。
镇上这群吃瓜造谣搞事情的孩子堆里,也有这个薛月月一份。
作为薛临月的胞妹,明明是身处当事人身旁,是最该晓实情明事理的,不帮着辟谣也就罢了,竟然还能也跟着一起胡闹造谣。
竺二竹默默看她一眼,看这丫头像是能缓过气了,才没什么好气收手回她道,“是啊。我来看看你姐是不是还活着。”
“崖大叔,”薛月月咦了一声,眨眼,“你这套说辞还要用多久啊?”
“你到底什么时候同我姐姐表明心意?这都第三个年头了。”
“……”竺二竹没什么表情抽走她小手里的布巾,“再最后说一遍。我对你姐没心意。”
说话间,他似想起什么,不觉又瞟过去一眼。
只见坊内端坐着的女子依旧淡泊如初,安之若素。
“……”他心头忽是微怅。
自打进了这秘境幻境中的世界,薛临月大抵是因为魂体受着蛊毒影响,心魂受侵不整,导致丧失了之前的记忆,结果不仅认不出他了,恐怕对于所需完成的试炼任务也无法感知到。虽然使得他在这试炼中一路过来找寻她辛苦了一番,不过这倒也算是好事,她无须多做些什么,享受当下就足够了。试炼任务并非多难,他独自一人也可以完成,顺带着还能稍微盯着她别出什么事,毕竟如果是在试炼任务完成前死去了,那魂体将无法进入到下一层试炼世界,便会永远禁锢在当前的世界中,再无法脱离出去直至消散,后果还是严重的。
他正心下盘算着,一转头,却没想到结果就直接撞上了身旁这小丫头的放光眼神。
“看吧看吧!你就是喜欢我姐姐!”一副抓着了他把柄的得志表情。
竺二竹:“……”
竺二竹无语。多说无益,他甩袖直接走了。
虽说面上是行走四方的铃医,但他在这镇上也有着自己的一块地方一间宅院作为定所,离着薛临月的绣坊不远不近,登上宅子屋顶的平脊,那处正好能望进绣坊里,若是趁着白日天光,还能正好见着薛临月在坊里绣布的身影。
他当初选址落脚在此处,就是为得既免去离得太近她总来找事,也能同时掌握住大体情况,万一碰着突发意外时也来得及应对应付。
竺二竹一进自家庭院,便将药篓药筐往旁一放,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拾起门前的小铁铲,往院中的月桂树下一蹲,刨了起来。金色的桂花瓣如雨般随风而落,洋洋洒洒飘落于地,也零零散散落在了他青丝宽肩与靛蓝袍摆上,清香沁脾。
想当初,亏得在接魏祗出这渊下秘境时,他闲得无聊多嘴跟着打听了几句,这现在进入了这秘境世界才还不算太狼狈。魏祗曾说过,这试炼里分有层层小世界,光怪陆离各有迥异,可能会遇到他们未曾设想过的自然法则的世界,而每层试炼给出的世界里的身份皆是不同,任务也不尽相同,只有完成一层试炼方可进入下一层试炼世界。就目前来看,这第一层试炼世界里的法则自然倒还算是在能够理解的范畴之中,与现实中的妖界相似,也是妖异与人共存的一方小世界。
春去秋来,自寻到薛临月后已是三个年头了,而薛临月是没半点恢复记忆的征兆。
他年年出镇,主要就是去扫荡周围的妖山。他选定的妖山都是些盘踞着巨妖的山头,如今他已是斩获了三枚巨妖的妖丹,与普通小妖的妖丹不同,妖力越深厚的妖丹其红色越深,而巨妖的妖丹便是呈血红色。而等剖得十头巨妖的妖丹,也就达成了这一层试炼的任务,就能通往下一层世界了。
竺二竹心下默默盘算着,扒拉开碎土块,捧出了刨出的一陶罐,随之的还有扑鼻的药草香。这是罐药酒,他早春时行得匆忙,来不及多加配料,便随意一封留在这的,如今入秋了拿出来喝还不算晚。这也是他偶然发觉的,在这世界中灵气并非大多存于空气之中,反是都聚集于土地之下,像这样埋酒入地,等过段时间再挖出来喝,反是比天天打坐更能增进不少修为。
他一手揽起罐子一手提溜起个碗,凌云飞步不过几下,便翻上了屋顶。
从这看过去,只见绣坊里又来了新生意,缥缈舞纱间的窈窕女人拂裙起身,莞尔相迎,款款而谈。面上还是那副模样,似是含着几分笑意,辩认间看着却又觉着似只是几分疏离淡漠。
竺二竹酌酒瞅着那身影,不觉乱想起来。
入秋了,也该是时候整点花酒了。
那桂花酿好像就挺不错,埋它个十罐八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