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尔家的早餐时光是格外迅速的。
几乎每个人家庭成员都对时间有着迫切的需求,甚至连四岁的夏洛特都因为想要跟着亨利去百货市场而急着将早餐塞进嘴里。
那般憨态的可爱模样自然夺得了所有人的欢心,连一向沉默不苟言笑的约翰也露出笑容为她擦掉嘴角的面包屑。
当出门前的所有事项都完毕,亨利在玄关处的镜前打理自己的发型。弄得看起来足够蓬松精神,他喷上发胶为它定型,同时他问自己的小妹妹:“你准备好了吗?”。
刚要回答的夏洛特突然迟疑,然后她就转身一溜烟跑向阳台。她边跑边还说着:“嗯,等我去取自己的手帕!”
“小孩子就是精力好,做了噩梦也能很快地恢复活力。”亨利十指交叉拉伸手臂,一套并不算标准的热身动作下来自己的身体似乎也放松了几分。
“她昨晚做了噩梦?”约翰已经换上校服,他取下放在鞋柜上的书包问。
“今天早上可还在走廊哭鼻子呢。”
“那可真怪了,我也做了些奇奇怪怪的梦。”
“你也?巧了,我晚上也做了怪诞的梦,看来我们一家三兄妹可都是算是被梦魇缠身了。”
“你知道的,我不相信那些鬼怪之类的。我认为这一定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
“那么你受到的教育中有一两条定律能够解释这种巧合的定理吗?”
“我只是个高中生,那些高深的内容我还没法解答。况且,标准教育程度的知识不足让人能够理解世界所有的情况。”约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出门,“记得吧,我想要送妈妈的礼物的是kent的梳子。”
“当然,我会把一切都办妥当。”
约翰投给信誓旦旦的亨利一个微笑,然后就缓步走向了户外。
亨利接受了弟弟的笑意,然后他发现夏洛特轻拉他的手:“我们能走了吗?”
“当然,我们该走了。”
“妈,我把卡萝带走了,我会送她去幼儿园。”路过厨房时,亨利朝里面喊道。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关于生日礼物,亨利早在几天前的休假里就在百货市场挑好了,他现在过去只需要给钱然后带走就好。而夏洛特的心思非常单纯,她很快就在展柜中发现了一枚绿色的纱质蝴蝶发卡并认定它就是自己最心仪的礼物。
她执拗地将发卡藏进自己的书包里,要随身携带,完全拒绝了亨利帮她保管的请求。
去学校的途中,她一直在说自己幼儿园的事来转移话题,不让亨利再说蝴蝶结的事。
当他们说到她幼儿园去年来的年轻老师时,亨利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文莱老师是个漂亮心善的姑娘,我不懂你们这些孩子为什么总是和她唱反调。你就别去加入大家的抗议之中了。”
“可是她真的很不如之前的夏蒂老师体贴,她总是很不耐烦地面对我们。特别是她有了未婚夫之后,经常抛开我们去打电话。”
“啊,未婚夫啊……那你们折腾一下她倒也是为她今后上了一课,哈!
听到关键词之后,亨利的态度就发生了些许变化。
没过多久,他们已经走上了前往幼儿园的路。一路上,夏洛特已经能看见自己的朋友。当她走进校门时,自然而然地就挣脱了亨利的手。
“晚些时候见。“亨利的手握出喇叭样对着已经和朋友们跑进幼儿园中的夏洛特说。
妹妹大概是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入园的音乐已经将他的声音掩盖了。
亨利笑笑,然后自然而然就融入了与校门的老师们交谈中。
简单交谈了几句,他了解了夏洛特在园里的表现后,就询问到了时间。离他上班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他必须要立刻赶往先去看好了表的地方。
在大本钟响彻城市上空的整点报时中,他最终提着从百货带回带有精致包装的礼物跳上了巴士。
泰晤士河在亨利每天都会看见许多次,自从上游的工厂排污得到改造,在这八四年的时候,她总算是展现出一些“令人欣喜的改变”。
所谓令人欣喜的改变,当然是指浮于纸面数据与写给国外报道的文字游戏。整个居住在伦敦的人清楚这是世界上污染最严重的河流之一,甚至人们都会开玩笑说河里的水只要喝上一点就会立刻陷入昏迷。
亨利在旧唱片店里看过不少国外的某些刊物。他发觉那些外国作者总是执着将他们自己国家的什么东西贬低的一文不值,但提到别人家的又总是大加赞赏。同样的,就有不少来自东方的作者总是将泰晤士河描述得很美,几乎让人感觉作者就像是巴不得化身人鱼住在河底一般。
他觉得这可笑极了,毕竟泰晤士河中像是用过的尿布一类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老斯皮塔佛德市集,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那支二手的浪琴古董表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很久之前就谈好了价格,甚至付了定金给老康斯,而现在他只要去付清了钱就能将它拿到手。
有些事,总归是要有计划、步骤、并经历时间的积累。亨利舔舔嘴唇,有些得意地构思着待会要如何同老琼斯道歉,然后顺利地将自己这准备已久的礼物引出。在他的预期之中,他不仅要表达出对琼斯先生的感激,也要由此使得琼斯先生能不再计较他独断离店的事。
这并不简单,在亨利看来处理好人际关系是一件值得费心神的事。
就像是在这市集中保持机敏,不要轻易地撞到陌生人。
市集的此刻,正有许多为摊位布置商品的二手商人在忙碌。但他最优先的目标是,于是他很快就穿行在市集的摊位之间寻找老康斯,视线不断从商品间流过。
很快他就从角落里找见了正在与人鬼鬼祟祟交谈的康斯。
围绕着他们的烟很是诡异,然而他们却神情舒展。
亨利立即就明白了他们是在干什么,跟着,鄙夷的神情就出现在他的脸上。看着这两个人,主动与他们保持了距离,他决定今天这笔交易结束后,就再也不和康斯扯上关系。
等到康斯要回到他的摊位,亨利才走过去叫住他。
“喂,康斯先生。”为了故意吓这人一跳,亨利提高了自己音量。
“嘘,毛头小子,你喊那么大声。”老康斯神情慌张地将手中的东xz进口袋,“你干什么来了?”
“康斯先生,我今天带齐了所有的钱来买下那块表。11镑,我手中的这就是最后的尾款。”亨利将手中的钞票展示出来。
“你攒够了钱?”他先是挠挠手将信将疑地说,然后就再也控制不住手在身上摩挲起来,动作活像只脱了毛的狒狒。
尤其是,老康斯的衣服还扣错了口子,整个衣服穿着看起来就是东倒西歪。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钞票,举止实在是令人不快,。
亨利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如果不是钱大多已经给了这个人,他现在就想立刻转身就走。
两只手立刻关紧将它们从老康斯伸出的手前护住,他说:“我赶时间,你先把表拿给我后你再拿钱,然后我们的买卖就顺利结束了。”
“切,多疑的小鬼,跟我来。”老康斯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转身摸索着自己的钥匙向摊位走去。
摊位并不远,只是走了十几步,老康斯就掏出他的黄铜钥匙打开了展柜。
“你要的表,很新,保管的很完美,正在精确无误地走着,就连市集大门的电子钟都没有它精准,这样你满意了吧?”老康斯找了一把椅子躺下,从其中的柜里取出那支浪琴牌石英表放在玻璃柜上,“至于他原先的主人这些事,你早就听我说过一遍,就不要我再重复了。”
检查了一下表的状态无差后,亨利将剩下的钱放在柜台上逐一摊开说:“好,这是剩下的钱。”
钱在老康斯的手中以桥牌一般的方式被搓动,在一套检查的流程之后,他取出相机对着交易的情况拍了一张照。
“算你识相,没有拿假钱来糊弄我。”
“当然,交易愉快。”亨利翻了个白眼。
“交易愉快。”
“嘿,你想来点……”
“不用。”亨利用回绝打断了康斯,头也不回地离开。
时间还有些空余,他觉得自己还是要在市集里逛一会,转换一下心情才好。
他厌恶康斯那样身心被毒害之物所填充的人,认为他们的存在就是对道德与准则的败坏。尽管他可以说服自己对此视而不见,但他依旧会对世事害怕那些头脑不清晰的人会愈来愈多地出现在社会之中,然后最终才会伤害到自己所爱的人。
市集一眼望穿过去,大多都是中古的衣物,其中不乏有些在前几年还盛极一时的波西米亚风,但也有时下流行的魅力服装。
唯一可惜的是,现在时间是见不到年轻的女士们逛街的身影。
走过拐角,看到某处摊位上挤着许多人,他停下了脚步,本着好奇心,他跟着挤进了人群。
原来是波西米亚人们售卖来自异域装饰品的摊位。
而这些挤在摊位前的大概就是那些常常流连在市集里面的寻宝猎人了,他们总是乐意在摆放整齐地放置了诸如戒指、雕像一类的艺术品的摊位寻找有潜质的玩意,期待能在某处的大赚一笔。
本着来都来了就多看看的心态,他学着如旁人一样专注的样子的视线扫过了那些造型奇异的首饰,问了下一枚镶嵌了某种琥珀的戒指的价格后,他就装出无法接受的样子要离开。他不太关注这些艺术品的事,比起这些他更想去唱片店里看看那张封面满是时光痕迹与滚石的老专辑是否还在。
“打扰一下,你也觉得这枚戒指不错吗?”
陌生人的搭话,让刚要抽身离开的亨利停下脚步。对方似乎将他当作了有经验的寻宝猎人,毕竟他今天还没有刮胡须,手中还提着不少东西,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在跳蚤市场上进行过血拼的人。
“我不知道它是否有价值。”亨利对这真的毫无兴趣,实话实说的他宁愿拿那些钱去买几磅肉也不愿意去买什么艺术品。
“有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请帮我拿一下,好吗?”
陌生人将一个雕像交给了亨利,不等他有所回应就钻回了摊位与摊主讨价还价去了。
一时间,亨利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不由得思考自己是否有吸引怪人的特质吗?
他想自己应该早点直接拒绝,然后立刻走人去干自己的事。
这雕像看起来很丑陋不详。胸口戳了几个小洞,一双大眼没有瞳孔从盘绕在头上手臂间隙露出来,加上大角度咧开的嘴,构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亨利左右翻看了一遍,完全没能理解到它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人喜欢,他觉得自己肯定不会将他们摆放在室内来污染视野。
似乎这座雕像的空洞处有些发光。
他将雕像调转方向朝小洞内看去,里面是空心的,并没有他恍惚一眼看见的什么能够反光或是发光的部分。
他等了一会,才看见了刚才的那个陌生人从摊位中。
“你的雕像。”亨利将手中的雕像递出去。
“哦,谢谢你的帮忙。很有趣的雕像吧?据称它是百年前的人在古亚述遗迹考古时制作的仿制品,背后的楔形文字记载了祭祀的祝文,或许是连通冥界的钥匙。神秘学爱好者的圈子里甚至有人高价收集这些复制品。”陌生人将戒指装进塑料小袋,然后接过雕像怀抱着。
“若是没有什么事,我就要离开了,赶时间。”
“麻烦请稍等一下,我叫芬尼尔·麦克唐纳,我是一名牙医,诊所就在哈利街。近来我有了收集古董的兴趣,我看到你手中提着很多东西,所以我特别想认识一下你这样的寻宝猎人。”
从名到姓都很少见,再加上他明明是高学历的牙医却热衷神秘学,果真是一位奇怪的人。
至于寻宝猎人……亨利有些困惑,他从来都没有意愿和资金来从事这样的职业。如果是他的父亲也许还有兴趣去干这种事,但他自觉自己是没有继承这项爱好的。结识一位牙医,谁知道以后今后会不会得牙病呢?现在随即他决定要好好地和眼前的人解释清楚这一切。
“麦克唐纳先生?对吧?我并不是你想象中更为专业的寻宝猎人。从几年前到现在我都只是在鞋匠店里当学徒,今天只是来买了些用于当作礼物的旧手表。”
“你用二手物品当礼物?”
“啊对,毕竟我囊中羞涩。”
“你的意思是,我花了3镑买了个不那么值钱的东西?”
“恐怕是吧?”
二人大眼瞪小眼,场面陷入了尴尬。这场莫名其妙的误会,最终以麦克唐纳摘下眼镜揉揉眼眶缓解了气氛而结束。他缓缓地说:“算了,反正我很喜欢那枚戒指,先入为主的想象也确实是我的过错。你先前说你是鞋匠学徒?”
“是的,我在伯纳德·琼斯先生的店里工作。”
“我认识他,他是个和蔼的、气质极佳的老先生,前些时间我才为他装了几颗假牙,要知道很多人都害怕我们牙医的工作,而他甚至主动提议要少打麻药。”或许是觉得用手臂托抱着雕像有些不妥,牙医在市集买了个藤条编制的盒子,专门用来装那座诡异的雕像。
有共同话题,一切都好得多了。他们边走边谈着稀松平常的事,直到他们到了停车场。
牙医说:“我送你一程?”
“谢谢,不用了,我还想去旧唱片店转转看。”亨利回头看向自己想去的唱片店,然而他突然觉得自己手中的口袋多了几分重量。
“那么请便,告辞。”牙医坐进他那辆红色的奥斯汀莫里斯。
与那位牙医分别之后,亨利看着那漂亮的车绝尘而去,心里难免有些感叹。
他想,总有一天,他也要有一辆自己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