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来往宾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来的都是朝臣和江湖世家。
江湖庙堂远,此刻却能同桌而食。
“爹,是我们的武教习,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就成主婿了?”凌珠罗看着凌青渊的背影奇怪问道。
凌青渊正与公主行拜堂之礼,夫妻对拜后公主被送入洞房,凌青渊招待如云宾客。
宾客们可不敢对凌青渊灌酒太多,坏了公主美事。
凌青渊平常冷冰着脸,大婚时刻却露出微微笑意。
倒不是他真的乐在其中。
他虽然是个粗人,却也心机,就算不知朝堂下的暗流,也知那是杀人不见血吞人不见骨的地方。
他驳了皇帝一回便罢,再来一回,怕是要脱层皮。
已经躲不过的事,没必要给自己找罪受,碍了日后的行事。
凌青渊一一敬过去,行至凌珠罗那桌,目光居高临下落在凌珠罗身上,沉默不语,执壶自斟一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先生还会回来教我们吗?”他回家后,将自己所受的苦告知父亲,嘴上不停咒骂着凌青渊,谁知父亲倒是把他训了一顿。
父亲将他送进燕雀楼,就是希望能有朝一日真正复兴凌家,而非分支。
凌青渊有心教,他就要用心学。
他还想,等年过完,再好好跟凌青渊学武。
此番受邀参加公主的婚宴,让凌家上下人人心中惶惶不安,他们凭什么被公主看得起?
此刻才知道,新郎官竟是凌青渊,那就难怪了。
凌家能有此荣幸是托了凌青渊面子。
谁叫主家没落,仅余他一人。
凌青渊沉思片刻,正色回答,“武教习先生不易找寻,恐怕你们还要在我手底下受一阵子苦。小鬼,祈祷别再落在我手里。”末了,低声一笑,远远离去。
公主听着脚步声停止在身前位置,她从盖头下看见前方的人着一身红衣,启唇娇羞低语,“你来了,夫君。”
凌青渊为她揭去红盖头,口中却吐着冰冷的话,令她如被冷水兜头浇下。落在她耳边的,是他疏离清冷,不辨喜怒的声音,他说:“我不会碰你,公主早些就寝吧。”
公主疑惑不解,未等她问出口,凌青渊已经离开她的视线。
不会碰她?只是今晚还是……
初见那天躲她,大婚当夜还躲着她,她这么让他讨厌?
她觉得很委屈,眼泪不自禁悄然落下。
婚后第三天,离灼才被释放。
和公主演着夫妻恩爱的戏码,他感觉比习武累很多,身心皆疲惫。
燕雀楼。
楼主正苦恼着,凌青渊的位置暂时无人能顶替。倒不是他不想,实在是手下的人不愿意。
榜二是女子,做明面的教习先生绰绰有余,要做暗训的教习却是远远不够。榜三也无心思顶替这个位置,称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
前九名皆与凌青渊同一批,他们自知没有能耐及得上凌青渊,他们一直追着凌青渊身影片刻不敢停。
次于榜首的女刺客被楼主按在这位置,才坚持不过半月,就干不下去自请受罚,肯求楼主将凌青渊找回来。
这让他怎么跟表妹说。
你把夫婿借我用一段时间?
二月初二,距离惊蛰只有十天,青纹又要开始生长了。
凌青渊对待公主的态度已从冷淡变得温和,言行举止既显柔情蜜意又疏离冷淡。
公主始终相信他只是没有喜欢自己,他未必不是良人,只要、只要能用时间来改变他。
表哥来请求她帮忙,让暗训运行下去,看得出表哥因为凌青渊的离开而苦恼。
她纠结了很久,终于还是放手。如果她不放手,那就没有后面改变的可能了吧……
凌青渊还是回到楼里,继续当着武总教习。
初十,夜里寒风比白日还要冷冽,风吹得窗子微响,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凌青渊坐在离灼床边,一直盯着睡着的离灼,离灼感觉有视线在身上不停打量。再不醒,那视线能将他盯穿。
“师父,你干嘛?”他无奈睁开困意十足的眼,一脸茫然的看着师父。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凌青渊直接开门见山,“信物拿出来。”
“信物?我都没有见过那个东西啊?”他忙打了个哈欠,眼睛挤出来一颗眼泪挂在眼睫上。
他装傻糊弄,也不知道师父这时候提信物做什么?
师父说自己也没见过,说不定实在不行随便一个小东西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他刚这么想着凌青渊就洞穿了他想法,精准描述信物的特征。
“墨玉,眼瞳大小,一面绘着眼睛,一面绘着藤蔓,就在你身上,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
师父原来都知道,挺会骗人的嘛,他气哼哼的交出来。
一块眼瞳大小双面浮雕墨玉。
师父到底要做什么?
只见凌青渊从怀里摸了一把匕首出来,在离灼右臂划了一道短而较深的血口子,疼得离灼要惊呼。
凌青渊及时点了离灼哑穴,使其无法出声,将信物塞进血口子里,撕破早已备好的干净布料,为离灼将伤口包扎起来。
凌青渊不由分说做完这一切,回床上睡觉去了,离灼反而疼得两天睡不着。
自第三日之后,凌青渊消失了五日,暗训时也见不着,由次榜女刺客代为看顾。
直到第二年,离灼发现凌青渊又消失了。
第四年,那些明面的学子学有所成归家,只有凌珠罗还在,其他已经换了新学员。
离灼摸到凌青渊消失的规律,每次惊蛰前后总会消失,有时是三天,有时七天。
直至第五年,凌青渊再也没出现过。
离灼去问了楼主,凌青渊为什么会消失那么多天,是去哪里执行任务了?
楼主却用一副惋惜的眼神叹息着:“也许是回不来了。”他不知道凌青渊每次病症发作躲在哪里,却记得凌青渊前三次痛苦的样子。
也许这次,是真得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