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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朱颜
    “姑娘,该起身了。”

    虽是在陌生地方的第一晚,但戚乐仍睡得很香,突然被长谙轻声唤醒,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便听到长喜抱怨的声音传来。

    “没想到在这里,竟比临阳还起得早。”长喜唉声叹气地走近,一边服侍着戚乐穿衣,一边嘟囔,“一刻钟前,老夫人身边的人便来侧房叫我们起床,说不一会也该叫姑娘起床了。我一看,才寅初!”

    戚乐被长谙和长喜套上了繁重的衣服之后,感觉清醒多了。

    “我算是明白了,这淮川虽无宵禁,但供的都是城里人,村里每日活务繁重,还要早起,哪有工夫去玩乐。”长喜从外面端着水盆进来,边走边说。

    戚乐看着长喜的嘴巴不停地张张合合,小脸红扑扑的,虽然已经做了许多事,但仍是睡眼惺忪的,可爱无比又惹人发笑。

    整理好一切,三人出了房门到达宅院,天色只是微微泛着白,但仍是不太看得清。

    老将军在院子里打拳,老夫人和老姨夫人正在院墙的花坛边上采摘草金铃。

    灶屋里点着油灯,应是厨婆子在做饭,几个小丫头在擦门窗,两个小厮在扫院子,年龄大一些的两个女人在面前的大盆子里洗些什么。

    戚乐三人看到眼前景象,皆为震惊,傻傻的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戚望也被迫叫起来,这时他正整理完后出了房门来到院中,几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戚望来淮川玩的想法便是:在这里既不用受二哥二嫂管束,还有山川美景和银子。

    戚望原本以为,叫他起床是有什么要事,结果就是在院子里站着!他们几人来这里玩,本就算是半个外人,也不需做活计,叫他们起床,难道是为了观赏戚宅的下人干活吗?

    戚望适时地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准备回房睡回笼觉,但刚转身便被老夫人威严的声音叫住,“站住!”戚乐几人被老夫人吓得不敢动,等待她发号施令。老夫人上下打量了几人一会,最终只吐出五个字:“把衣服换了。”

    戚乐:?

    长喜:?

    长谙:?

    戚望:?

    老夫人从花坛边慢步走到几人面前,看着他们的服饰,摇摇头,招手让两个下人拿了几套衣服过来。

    “你们这些衣服太繁琐,在这里穿成这样太麻烦。”

    老夫人让下人把衣服递给长谙和长春。

    “这都是未穿的新衣,简单素净,回去换上。”

    老夫人本就有些严肃,几人不敢多言,赶紧回房换衣服。

    “唉,我给姑娘准备的衣服岂不是都不可穿了?”长喜再次唉声叹气地,一边帮戚乐褪衣服一边讲,“今日给姑娘打扮得好生美,却要换上这些粗布。”

    “这哪里是粗布,我以前都没这么好的衣裳穿。”戚乐安慰长喜着,回想起以前,即使她是尚书之女,穿衣却并不华丽。

    况且十几年前的光景,不像如今这靖安盛世,与外通商,经济繁荣。

    过去的布料自然比不得如今,就连天子的衣裳料子或许也赶不上如今的小官吏。

    “好吧。”长喜点点头,暗想:原来她过去的家里很贫瘠,竟如此粗布都穿不上。如今的兵部尚书可不像她父亲那样贫困!

    “姑娘往后可否多讲些过去的生活呀?”长喜偏过头笑嘻嘻地看着戚乐,眨着眼睛。

    “未尝不可。”戚乐也故作深沉地拍了拍长喜的手背。

    几人换好衣服出去,老将军正坐在石凳上等着他们。

    不等老将军开口,戚望便抱怨道:“爹,我们是来这玩,又不是来这当苦力的,怎的衣着也要管着我们了?”

    “整日带着你亲侄女四处玩闹,成何体统?自今日起,你们就像我们一样生活,该吃饭就吃饭,该做事就做事。”

    老将军不等戚望继续反驳,下令“吃饭”,因为有老将军和老夫人在的餐桌上,吃饭是不允许讲话的,戚望只能乖乖坐下来吃早饭。

    实则他的心里已经把他爹的命令骂了一万次了!

    吃完饭后他们被要求去镇上采买近日所需,眠塘村是不养牲畜家禽的,所以若是平日里村里人想添个菜,便要去镇上买。

    今日镇上恰好是热集,邻边所有村子的小贩和远一点的商人都会集聚于此,十分热闹。

    “阿乐,平日爹最宠你了,从来不舍得让你受一点累,昨日还好好的,为何今日突然转变态度了?这也太奇怪了。”

    戚望摸摸下巴,显得有些无语,他爹以前从不会管制他的生活。

    “我也不知道。”戚乐淡淡地回答,倒也觉得无关紧要,毕竟她从前没体会过祖父的关心和爱护,如今这样于她来讲已经很好了。

    “娘,我想吃何记烧饼!”一个清脆的童声钻进戚乐的耳朵里,她朝旁边看去,是个面颊黑黢黢的小男孩,正扯着他娘的裙边央求着。

    “回家我给你做,这一张烧饼就要三文,哪吃得起!”身边的女人赶紧拉着他的胳膊要走。

    小男孩力气哪有娘的大,被扯着离开,但还是回头看着卖烧饼的铺子,戚乐随着小男孩一起望去。

    看到小铺子里摊前的人之后,戚乐瞪大了双眼,双手顿时开始不住地轻颤。

    “荣妈,买猪肉的铺子远吗?不远的话我想先去看看那烧饼。”

    戚乐对戚宅带着他们一起采买的仆人说着,眼睛却是不停地看向那何记烧饼铺。

    “不急,姑娘若是早食没吃饱,就去买吧,我在这等您。”

    荣妈是从临阳就跟着的,已经是戚老夫人跟前二十多年的老人了,深知这大姑娘的性子。

    “你早上吃得也不少啊,怎的这会就饿了?”戚望拍了一下戚乐的脑袋,疑惑地看着她,“难不成你这吃的都没进肚子,进脑袋里了?”

    戚乐有些无语,没理他,左右手分别拉着长喜长谙走到摊前。

    其实戚乐方才并没有看得太清面前人的长相,走过来便是想确认。

    “你们吃不吃?”戚乐问了问二人,二人答不饿之后,戚乐转头对面前的女人说:“要一张烧饼。”

    “好嘞,给您现烤,都是三文钱。”女人笑着收了钱,又问,“要什么馅的?”戚乐看了看价目牌,随口说了个猪肉馅,她来的目的不是吃,只是为了确认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故人。

    听到那人的声音后,她愈发确认她的想法。“听口音,您好像不是淮川人吧?”

    戚乐趁着女人揉面团烤饼的空当,赶紧试探。

    虽然女人已经差不多是淮川的口音,但还是能听得出有几分临阳的调。

    女人搓面团的手顿了顿,然后缓缓抬头,对上戚乐的眼睛,戚乐这时却有些不敢与其对视了。

    然而转念一想,她戚乐已经换了张脸,还怕什么?又镇定自若起来。

    女人神色明显有些紧张,但很快就便恢复平常,回答道:“以前夫家是在北边做生意的,后来撑不住,便来了这。您这口音应该也是上边来的吧?”

    “临阳。”戚乐慢悠悠地吐出这两个字,仔细地观察着女人的表情。

    但她这次却神色如常。

    “哦,临阳来这玩的也不少,现在正是风景好的时候,”女人笑着说,“就是有些热。”

    “嗯,您做这个多少年了?”戚乐装作好奇地询问。

    “十几年了,我这烧饼您放心,绝对好吃。”

    “您姓何?”

    容貌变化不大,声音也相差无几,唯独这一点不符合她的记忆。

    “夫家姓何。”女人仍是笑着,面上却有些不着痕迹的羞赧,“您的烧饼好了。”

    戚乐接过烧饼,道了谢便带着二人折返。

    “姑娘怎么还和老板聊起来了?”长喜有些惊讶,“这是这么久来姑娘第一次主动和陌生人聊这些,还是家长里短的。”

    “有些好奇罢了,”戚乐咬了口手里的烧饼,“味道还不错。”

    长喜心想,也许是姑娘在慢慢改变,确实有些原来姑娘的感觉了,想到这,长喜不由得鼻子一酸,也不知道姑娘如今生在谁家了。

    几人接着去采买完后便满载而归地回去了。幸好他们有马车,不然牛车坐着可没这么舒服了。

    一路上,戚乐都若有所思,戚望叫她几声,她回过神一会又神游天外了。

    戚望觉得今天的戚乐有些奇怪,但又不知为何,仔细一想,其实这一段时间戚乐都挺奇怪的!

    戚乐倒是很感谢戚老夫人要求他们亲自采买东西,又感谢那个小男孩吸引了自己的注意,若不然,她就不可能见到她。

    她算是父亲的第三房姨太太,朱颜,因为袁家只有一个男丁,就是她兄长,但袁老夫人想添些香火,可二姨太的肚子只生得出女儿,便要了她母亲院子里的二等丫鬟过来,等到她肚子有了动静,大夫又说极可能为男胎时,袁老夫人便想让父亲抬她做三姨太,但父亲不愿意,僵持不下最终还是没有立三房。

    只不过老夫人让府里私下里都叫她三姨太,还做主给她腾了间大房子。

    其实仔细想想,她受灭门之灾的那日,她是没有见到朱颜的,或者说,那一段时间她都没见到朱颜!

    只是她竟真的没有发现,这袁府不见了这么大一个活人!

    现已记不清是因为得知朱颜有了父亲的孩子时她有怨气不愿见朱颜,还是因为她当时觉得朱颜是在房内安心养胎才未出门,她竟真的完全没有注意过朱颜的动向。

    原来袁府还有活着的人!可她不清楚到底是朱颜私自跑出府了还是什么。

    她此刻才明白,她一直沉浸在伤痛之中,却从未认真审视过这伤痛的发生。

    其一,且不说父亲不会做叛国之事,即使那时父亲与昌王势力通信,皇帝却只下诏三日后处死父亲,却没有涉及家人,面对这种大事,皇帝竟然没有大动肝火,戚乐猜测皇帝知道父亲是被构陷的,但在那个关头,他更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最佳人选。

    其二,只一日父亲便惨死,当晚便有人屠杀袁府众人。是他人所为,故而极有可能是父亲知道什么至关重要的但于他们不利的事情,且认为父亲可能会告诉袁府的人,所以他们杀人灭口,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其三,庚辰带众人来到书房说要找到信件,但杀死母亲后庚辰却下令众人寻找她,而不是立马找信,当时的庚辰显然对所谓的信毫不在意,证明信件一事极可能只是打着幌子杀人。

    其四,她与庚辰素无来往,庚辰只是在吉王名下,并无权力,且尚书府与他无仇无怨,但为何他会带人来血洗袁家?其四,最可怖的一点便是,庚辰平日只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样,所有人都认为他虽只是个闲散王爷家的世子,但并不贪恋享乐,反而业精于勤,博才多学,大有可为。然而这一次她却见到了不一样的庚辰。

    其五,也是她最不理解的一点,为何庚辰在袁府时说要见她,为何庚辰杀了她全家却没有杀她,为何庚辰会带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还喂她喝粥?明明她与庚辰毫无瓜葛。

    戚乐越想越头疼,原来这一切有这么多问题和疑点有迹可循,她之前却只沉溺于悲痛,从未仔细思考过。

    “阿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戚望看到戚乐紧闭着眼睛疯狂摇头,俨然一副头疼欲裂的样子。

    “我无事,估计是今日起得太早,头有些涨。”戚乐赶紧回答,她可不想他们想太多了。

    “姑娘往后早些睡便好了,村子里要做活,是比城里镇上起得早些。以后你们五更上山采药材什么的,是常有的事。今日午时过后,你们便要跟随村子里的人一起去收稻子。”荣妈听了戚乐的话后,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若不给他们提点醒,怕是临阳的娇嫩人儿遭不住。

    老夫人是临阳的高门,被人服侍了一辈子,跟随老将军来这村子里三年,还不是要亲自动手做事。

    只是老将军的基业在,不像村里其他门户那样所有事都要亲力亲为,戚宅已经过得比他们好不知道有多少了!毕竟戚宅还是有些钱财的。

    “天啊!”未等戚乐回话,戚望就开始咆哮,“我为什么要来淮川?来了我为什么不住客栈?我为什么要来这村子里遭罪?我罪不至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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