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葛文鑫他们社区三个au*距离的r9919号社区，也就是混绰“转运点”的“阿尔卑斯-青铜时代动力号”太空基地上，艾戴尔-谢丽-古林贝斯塔医生正搓着脑门，一脸烦气地看着病人片子。

    她是个看起来只有2几岁，但灵魂和狡猾都有49岁的尖下巴美女。

    细脖子、细长手脚。白脸上画着蓝调子的淡妆。虽然只套着普通医生白大褂，但全身都似乎发着微光，好像个蛇精。

    “唉……太丑了，简直是凌迟我的视神经。这些家伙，就没一个漂亮点的！”

    说着，她把投射这些片子的全息投影板往办公桌上一丢，险些撞翻雪白色台子上那只精巧的骨瓷茶杯。

    这只茶杯造成一只发财猫的可爱模样，且质地细腻如玉，随时反射着诊所里的白亮灯光。

    她的机械助手刚铎过来，帮她把台面快速整理干干净净，或者说，快速收得空无一物。

    “老板，您死心吧。哪怕是程杰明家，都只够钱，让您给独生子做一只眼睛。”

    “那是他大条子吝啬小气下三滥！”

    高挑女医生气冲冲地踩着白色细跟鞋，甩上办公室的自动门，结果就发出了“啊”一声惨叫。

    扮相像极了《星球大战》里机器人r2-d2的刚铎，摇了摇半球形的脑袋：“又挤到手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医学院毕业，还成了名医的！”

    说着，它就用银色圆筒身体里自带超光速传真，通知今晚的病人和家属：

    “手术临时延后。具体时间待通知。”

    但等刚铎移出自动门外，就也发出了“哒……”一声惨叫。

    原来，诊所的入口处站着个1米6高的纤细少年。

    象牙色的皮肤虽然叫宇宙射线灼红，但是鹅蛋形的下巴轮廓和挺直的鼻梁，在遍识“丑男”的主仆看来，就好像第四次世界大战后宣传片里的少年雷神索尔。

    只是那身红色尘土加血洞的太空服，有些寒碜。

    扎着栗色短马尾的艾戴尔-谢丽-古林贝斯塔医生，简直要克服洁癖，扑上去，拥抱这个比她矮小半头的男孩：

    “你是程宝童！？这姜汁香氛真清新！”

    说着，她不信地又看了一下扫码手环，继续尖叫：“没错，你就是程宝童！快快，刚铎，马上进行术前准备！”

    机器人转了转半球形银色脑袋。

    果然，刚才被自动门夹住手的，又是场不想干活的把戏。

    但是，漂亮男孩虽然看起来，年纪跟大条子家的长男差不多，可他跟数据库里的饼子脸记录，相去甚远。

    刚铎于是启动了头顶的自扫描系统。

    在男孩的太空服上，它扫到的登记条码，显示所有人就是大条子家的儿子。

    为了以防万一这小子是冒名顶替，刚铎罕见地从胸前转出一大盘红色油桃和一整份猪肘面包卷。那本是它用来当胡萝卜，诱惑主人努力干活的道具：

    “程少爷是一个人来的吗？真了不起。”

    男孩不自觉地把努力擦干净的手，收到背后。

    刚铎就差在心里奸笑了：“这么大的手术，应该有家人陪伴吧？等他们到了以后……”

    静了两秒，男孩抬起眼皮，用黑色的圆眼睛，没表情地看着只到自己肚子高的圆顶机器人：

    “只有一个女仆同来。不过，她还在办‘阿尔卑斯-雪峰’酒店的入住。”

    刚铎马上用内置通讯，联系了这座社区飞船上条件最好的“阿尔卑斯-雪峰”酒店。

    别看来往的不是黑市买家卖家，就是跑船的老板伙计，但论条件舒服、装修豪华，这家酒店可是整个半人马星系里数一数二的好地方。

    至少本地人（加本地机器人都是这么想的。

    “是的，程家女仆代表少爷登记了一间带仆人室的套间。”

    但是刚铎还不死心：“令姐没有陪伴来吗？”

    男孩继续用听不出情绪的平调，说：“她跑船去了。”

    这时，艾戴尔-谢丽-古林贝斯塔医生已经进到里间，要设置手术用的rx射线桶和辅助器械了。她尖着嗓子大喊：

    “刚铎，快！别忙着闲话。你知不知道，浪费时间就是浪费金钱，浪费金钱就是杀人！杀人的刑罚，可是送去狩猎行星！”

    “是是是，老板。”

    刚铎只好抢在男孩前面，也移动进里间。

    这是一间呈现金字塔式样的无菌无尘空间，位于诊所的中心。

    雪白的四维，从呈现尖顶的天花中心，还有东西南北，不断吹出微微的冷气，让房间始终保持在1摄氏度。

    机器人两三下、帮主人从白色密闭门里，取出必须真空冷冻保存的虹膜基质色素。

    这种色素与与纤维血管组织，一起构成虹膜两层中的前部，叫虹膜基质。

    基质下的色素上皮细胞层，因为含有致密黑色素细胞，故无论什么颜色眼瞳的人类的虹膜后面，都呈现黑色。

    刚铎刚要提醒主人，花痴医生就把好像个大型工业滚筒洗衣机的rx射线桶，往助理怀中一推，“啪嗒”一声，一个健步冲向站在无菌无尘室外的男孩：

    “向左是清洁室。你先淋浴，再吹干。旁边有手术病人服。罩头一套就好。”

    看着她马上要流出口水的模样，刚铎都庆幸自己只是个机器人。

    “唉，她是怎么从医学院毕业，还成了名医的？！”

    “住口！刚铎！你怎么就没一点审美情绪呢！‘人不是单靠面包活着的’*。你的人生追求太低！”医生马上变了副面孔，回头虎着机器人助理。

    “是是是，老板。‘乃是照神口中出的一切话语’*。”

    男孩听见机器人在背后小声驳嘴。忍不住想笑，却怎么都拖不动嘴角。他记得，自己最后拖动的，除了受伤的左腿，就是一条沾了血和脑浆的银色手环带。

    等十平米的桶式清洁室雪白色移动门自动关闭，并发出“哒哒哒”三声，示意已经锁好，他才坐在淋浴板上。

    先是慢慢揭去胸前和左小腿伤口上敷的薄姜片，然后对着同样高得够不着的白亮天花，扬起了脖子。

    水哗啦啦地流下来，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是在球形飞行器里被颠得七荤八素的自己。

    “啊啊啊啊！”

    但是，系统设置中的女声就没再出现。

    哪怕是开始统一场跳跃、他的脑袋和身体都要被撕碎时，这系统都连一般的“霹哒哒哒”的警报声，也没发出。

    总算等它开启了常规飞行，男孩才哑着嗓子问：“目的地，请问，目的地是哪里？”

    “老鼠，反正不是r9916。”女孩的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汉的低沉糙声。

    “可我需要回家！”

    “你是没票上船的。要不是最后那帮家伙放了三相弹*，老子还不招呼呢！”系统里的男人，口气和声音都越来越像灰眼睛的大肚子。

    不过，这个倒是解释了舱门关闭后的剧烈震动和高热现象。

    葛文鑫只好低声说句谢谢。

    对方冷哼一句：“老鼠，你想好将来怎么办了么？”

    “我会搭船回家……”

    系统里的男人声音立即变成了“霹哒哒哒”声，弄得男孩就差痉挛昏过去。

    但是，在接下来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团全息投影。银色的光点中，他看见自家的狗窝，还有左右四户邻居家的浅褐色帆布棚子，都被明黄色的挖掘机械臂直接挖倒了。

    然后，外婆干枯的右手半举着，和她半张脸，慢慢没入一团好像水银的粘稠液体里。

    她似乎已经睡着了，没有挣扎。几秒钟后，粘稠液体表面冒出了几大朵气泡。

    葛文鑫使劲挣扎大吼。

    虽然外婆从不让他看临终病人被处理掉的画面，但是有一回，他偷偷跟着去了r9916的社区中心后院，紧邻着垃圾处理站后面的三层绿色大垃圾桶的拐角。

    三个负责打扫厕所的干巴男人，光着皮包骨身体，只穿着条粗布平角短裤。把一具剃光了毛发、没穿衣服的尸体，提着手和脚，丢进了后面这样一个池塘里。

    他说给小妹听，结果被不小心“告了密”。

    大姐提溜着他的耳朵，却压低了嗓子，还把搓板般的胸口都快贴在他脸上：

    “你嫌命长是吧？去那么晦气不吉利的地方？！看处理（死人啊！”

    男孩大口喘息起来，然后，银色的全息影像就散去了。等他再抬起头，银色光点又聚集在了一起。

    这一回，妈妈锅着腰，在大姐的扶持下，被赶上了一艘全是人干的旧太空船。

    那圆碟子型的船看起来，要随时解体。

    眼泪已经顺着葛文鑫软软的脸颊，流了下去，还有鼻涕。

    “假的，骗人的！”

    但面前仿木纹的操作系统盘上，却显示它通过超导纤维，连接了r9916社区的24小时监控数据。

    现在，全身，只有一个念头，在撕咬着他的心脏。

    但是，话出口却是：

    “我……我妹妹呢？”

    因为或者还有一线希望，那些监控记录上是没出现小皮猴子的。

    系统收起银色的投影光点，不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