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咯!!”笑声回荡在长安内。
今年,当真是大汉多灾多难的一年,西迁长安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然而新分的田地却让百姓们有了新的盼头,此时的长安内没有世家,若非董贼尚存,便是一幅完美的欣欣向荣之局面。
荀彧穿的厚厚实实的,看着脸色不太好看,比自己穿的还多了最少两层还披着大氅的卫韵,笑道:“你我这一年算是没白干。”
卫韵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董贼之乱之后,京城及周边还能这般欣欣向荣,不客气的说,真的是多亏了荀彧,各种手段刺激农业刺激商业刺激工业。
另一部分功劳……说真的,得给敢于放权的董卓。
虽然他只是懒。
最后一部分,是段煨的。
荀彧负责关中,他负责西凉,二人你这出了问题我来帮忙,我这出了问题你来帮忙的,配合之默契不下于荀彧卫韵。
卫韵咳了一声:“年前吾考虑着,卸掉大学士的职位……我这身体,实在不行。”
荀彧皱眉:“你若辞官而去,可曾想过陛下身边可还有亲信之人?”
卫韵无奈:“现在有什么区别?吾已经十日未入宫未论政,这些日子,顶多去尚未建成的门学看看。”
荀彧不言。
若是卫韵一整个冬天都要这样,那还真是要坏事。
“仲德公如今如何了?”
“酷吏之名,内外皆知。大理寺内有数位贪墨官员被其拿下。”
“义真公呢?”
皇甫嵩是未来大汉的那根最强大的支柱,他自然多有在意。
“出谋划策,而且身子逐渐有好转。”
皇甫嵩在孝灵皇帝驾崩卫晁离去之后,身体状况就每日渐下,最近终于算是养回来些。
“门学如何……咳,噗……门学如何了?币制如何?……”
“你歇歇吧。”荀彧伸出两指,向下划拉了两下,示意卫韵躺下吧。
看着卫韵吐出的血痰,荀彧算是知道这家伙到底问题有多严重了。
“青年吐血,你这是打算寿不过四十先我等一步去见先帝吗?”荀彧眼中也是带了些担忧。
“这样,卫叔父与我言说过,当得此世,有两神医,我为你寻来,此前你莫要动心劳力,闲着没事去门学看人读书。”荀彧站起身便走。
卫韵叹息。
父亲也跟他说过,可是……张机在荆州,与长安相隔千里,华佗更是云游不定,上哪找?
宫中太医水平都一般,最出色的那个在去岁就逝世了,卫韵的情况他们能治,但是寿命却是未定。
卫韵搂了搂大氅:“来人。”
“主家。”一个下人推开房门。
“去门学,吾去看看阿哺怎样了。”
阿哺便是赵博。
新门学立数个科律,数、农、法、礼、工等等等等,等到门学建成,几个科律的祭酒各有人担当,每科各有主次之分,也就是说,一位士子可以选一科为主,但是其他的也必须要学。
比如数科,若一学农之人连数字都算不过来,那要他干什么?
还有,学礼者可不学法?这种人那就是国之蟊贼,不如速杀之。
此时门学还没建好,虽然只是买了长安城内的一个大宅子以做门学,但是该做的装饰都没做。
赵博笑呵呵地站在木梯上,将一株绿萝顺着木杆卷上去。
门学按理来说应该庄严肃穆,不过卫韵和天子都决定,当此之世,应做出些改变,让门学子弟都有些放松心性。
所以一些花花草草也被摆到了门学内。
当时治经大儒郑玄端坐在最前面,有些无奈地看着书。
“祭酒,卫大学士来了。”一个学子走进来,轻声道。
郑玄抬起头:“卫大学士?卫安年?”
“兄长来了?”赵博将绿萝挂好,跳下木梯,惊喜地问道。
虽然卫韵平日对他严厉至极,但是他自打三岁那年就和卫韵生活,真真的长兄如父。
前些日子,卫韵遇刺病危,赵博还时不时在照顾。
“郑公,阿哺,许久不见。”卫韵打了个招呼。
“安年,且坐。”郑玄看着卫韵的脸色,脸上喜意退去,面带担忧。
赵博扶着卫韵坐在座床上,担忧问道:“兄长身体怎样了?”
“无碍。”卫韵坐下后,将大氅再次搂紧。
“听闻前些时日遇刺,凶手可找到了?”郑玄问道。
卫韵沉默片刻,苦笑摇头:“其实这些日子,不止是韵,就连李文忧和陛下那里,都遭了数十次刺杀,只不过韵运气甚差,险些被人刺杀成功。”
“连陛下……”郑玄闻言,脸色更加难看。
“郑公这边今日如何?”卫韵咳嗽了两声,然后问道。
郑玄调整了一下心态,然后沉声道:“还可以,约莫再有三日就可以复开门学。”
“大善。”卫韵露出笑意。
“祭酒!祭酒!你看此人,此人觉当此乱世竟还要学黄老!”正当此时,两个人互相撕扯着走了进来。
郑玄脸上露出黑意。
他一向鼓励学生们为了思想打架,但是在卫大学士面前打架,心眼子都能给你看穿咯!
日后还想不想封侯拜相?!
郑玄不希望学子们学业未成就去做官,但是也不希望学子们一辈子不做官,不管目标是功名利禄还是造福苍生都没关系,这就是郑玄的态度。
卫韵看着两个学子互相撕,也不出声。
“有客人?”被撕的那个看到卫韵,先是一怔,随即恭敬行礼。
“不知先生何人?”
卫韵看了一眼郑玄,郑玄微微摇头。
这个学子不认识卫韵的。
卫韵来到长安的这一年,虽然名气愈发大了,但毕竟名气大不过荀彧,而且也从不出现在老百姓面前,所以认识他的人不多。
“小友何人?”卫韵沉思片刻,反问道。
那两名学子都有些不满。
可懂礼法?我等先问的你。
“某姓杨名晗字子祜。”拉着人的那个大一点的行礼道。
“某复姓司马名朗字伯达……”
“司马伯达?”卫韵突然拧住眉头,“你何时来的长安?”
司马朗脸色突然微微发白。
他与董铸同岁,昔年逃离董贼手下时曾被抓住,以阿谀奉承混过去了,但是他的名声一下子就变差了。
大部分人不知道这事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但是小部分知道的人可能会不喜他……
郑玄自然是知道此事的,他皱皱眉,想要解释。
卫韵看到司马朗脸色也明白:“你莫要误会,吾对你无有敌意,然……赵咨现在何处?”
语气并不好。
司马朗恍然。
他年初时想带家里人暂时逃离温县躲避战乱,结果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去,唯有赵咨这个远房亲戚乐意跟着自己。
汉时,直呼其名就已经是在表达不满了。
“君初者……仁士也,不知他何处得罪了先生,吾愿代为……”
“你替不了他,写信给赵咨,言说我卫安年在长安等着他,莫要等我去找他。”卫韵面色不善。
司马朗恍然,眼前这人是中散……文渊阁大学士。
好在他也不意外,能和郑玄谈笑自若的年轻人,就那么几个。
“好了,我们来聊聊令人愉悦的事情吧。”看到气氛有些冷,郑玄笑呵呵的,暖了个场。
“伯达,听说你推崇黄老?”
“学生不推崇黄老。”司马朗却是摇了摇头。
“那你……?”
“祭酒,大学士,刑罚世轻世重,若尽是乱世,自当以重法固之,然我大汉自吕后之乱后,孝文皇帝孝景皇帝以无为治国,轻徭薄赋、与民休养,方得现盛世……”
郑玄抚掌而笑:“善。”
卫韵却是思索了起来。
这跟他所学有些不同,但是听起来也有些道理,他需要斟酌一二其中利害。
黄老之学无为而治听上去看上去都很美好,但是否符合日后天下平定之后的大汉呢?
杨晗却是反驳道:“朝廷立门学诸科所为者何?取百家之长也。黄老之学乃是暴秦苛政严法之后的衍生……”
卫韵却是连听都没听。
杨晗说的也有理,但是那是他以往就明白的,而司马朗“乱世以重典,治世以无为”的思路是他以往没听人提过的。
相反,他以前学的大都是前秦那种以法崛起,以法称霸,以法一统的东西。
正当此时,一个明明也很醇厚,但听了总觉得有毒蛇在背后爬,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大学士,贾某紧赶慢赶,可终究是赶上了。”
“贾文和……”卫韵眼眸一眯,念叨了一句。
“牛将军最近被褫夺官职,贾某闲来无事,故来这门学一观,想来郑祭酒和卫大学士不会在意吧?”贾诩笑意盈盈。
卫韵挂起夸张笑容,只不过配上他那苍白的面容,比贾诩还渗人了点。
“贾君客气,门学广纳天下贤才,贾君同样是贤才啊。”
贾诩连忙摇头:“大学士莫要嘲笑贾某,大学士学究天人,跟大学士比,贾某却是不知好歹了。”
突然间,卫韵只觉得心中气血翻涌,喉咙一阵不适,心中暗惊。
莫不成贾文和身上带了毒?
贾诩眼眸一眯:“大学士,应好生休息,吾听闻荀尚书已为大学士寻访名医。”
片刻后,卫韵缓了过来才明白,自己竟然只是一时不适。
卫韵笑了笑:“贾君,可愿随吾一起逛逛门学?”
郑玄冷眼以待。
贾诩点头称是。
一炷香时间后,贾诩才感慨道:“卫公大才,门学之设想古今无双,然,糅百家之长并非易事,卫公某要大意。”
“贾君劝我早死耶?”卫韵笑道。
贾诩大惊,连忙拱手道:“卫公何出此言?”
“太医叮嘱吾不可过多操劳,贾君岂能不知?”
贾诩一幅诚惶诚恐的样子,但是卫韵这次终于看破这老家伙了。
贾文和比程仲德还小六岁,但路子却完全不一样。
程昱主打一个不求自保,贾诩主打一个自保为先。
虽然贾诩所做作为看上去都是在刀尖上行走,但是他却能始终不掉下来,这是人杰!
甚至是顶级人才!
卫韵呵呵一笑:“贾君,此时韵不劝你,然,望你日后可以忠于大汉,如若不然,声名满天下,怕是想要低调也不行哦……”
贾诩眼眸一眯。
片刻后,他就做出了判断:“贾某从来都是忠君事国之人。”
谁赢跟谁……哼,老狐狸。
回到家中,卫韵突然心中有感。
当此乱世,官职资历有时候也还算重要,有时却是完全没用。
程昱,一介白身,还是有过罪之身,但却能因陛下一言就成大理寺主簿。
大理寺也就是廷尉,在大汉,那可是一个实实在在熬资历的地方,一般按理来说,就算有人照应,没个一二十年也不用想着出头。
而贾诩呢?
新朝改法,目前仅仅是改了部分中央官制,这跟贾诩搭不上边,所以他现在依旧是平津都尉。
要不要提一提他的官职,让他白于大众视野下呢?
卫韵想了许久,还是决定算了。
那太得罪人。
但该叮嘱的一定要叮嘱。
卫韵写了一封信,然后唤来史阿,叮嘱他务必寻心腹送到王越手上代为转达天子。
如今王越之名是愈发可怕,外界传闻这位燕山剑圣长得一口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可须臾间杀百人,唬的王越都曾经主动找天子请罪来着。
不请不行了,再说下去,他就要成神仙了。
不过虽然事有夸张,却也说明了王越何其强,有时都不见王越怎么出剑,数人便被割断喉咙,马下作战能力就算不是天下桂冠,最少也应是三甲。
实际上,让卫韵庆幸的是,史阿实力与王越当真所差无几,确是得了亲传。
三日后。
门学开,百官都要来转一圈以示重视和尊敬。
哦,当然,董卓和其弟董旻没来。
董旻自打年初西迁长安时,身体就垮了,名为董氏的二把手,实际上已经完全不管事。
董卓不在,朝中四相为尊,王允、杨彪、黄琬、张温分别看着自己感兴趣的部分。
前三位宰相都在看礼法之地,唯有张温,他直奔兵科。
此地,卫韵正和皇甫嵩介绍着兵科。
由于军事皆有董氏把控,皇甫嵩这个武英殿大学士纯纯虚职,连建议都不用提,虽然他这些日子身体调理的好不少了,但心情一直不算舒畅。
为了舒缓一下皇甫嵩的心情,他建议让其担任兵科代祭酒,找点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