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红霞肆意蔓延，在空中汇成一片，直逼向五十里外的平原上方，与地面千万人的鲜血交织融合般，在一瞬间染成了惊心动魄的死亡之色。

    此时，战场上一片死寂，烽火台上的号角早已不再吹响，唯有那滚滚浓烟还坚持上升。

    数十位敌军将士，持长缨，备圆盾，步伐迈得轻而缓，神色紧张，眼底流露出难掩的兴奋；他们步步靠近，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

    包围圈里，一名女子穿着漆红战甲，身上有多数伤口，她的头盔不知所踪，乌黑的长发胡乱披散；女子手中的宝剑沾染鲜血，一双如鹰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些将士，让人忍不住头皮发麻。

    尽管此时的她脸色苍白，看上去毫无还手之力。

    秦怀瑶捕捉到敌军的兴奋，嘴角微微勾起，发出一声苦笑，她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可身为秦央国的不败战神，她何曾惧怕过？

    她把宝剑刺入地下，努力让自己稳住身形，伴随着一句口诀祭出，那宝剑竟是泛着蓝色幽光，瞬间幻化出多柄宝剑，同时向敌军将士刺去！速度之快，那些将士还来不及作出抵抗，就已经死于非命。

    一击得胜，秦怀瑶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嘴角微微渗出血渍。

    “不愧是战神啊，待到此时居然还能迸发出如此强的战斗力，楚某佩服。”

    男声慵懒中夹杂挑衅，令得秦怀瑶秀眉紧蹙，来人一身黑色锦袍，手握缰绳跨马前行，神色怡然，仿佛置身于一处生机盎然的花丛，而非血雨腥风的战场。

    此人乃是楚岚国的君主，著有心狠手辣之称，他的子民私下里都叫他“桀皇”。

    秦怀瑶望着马背上的楚修，目光却停留在对方的右手上——他的中指戴着金黄色龙形指环，指环上，还残留着破碎的灵魂印记。

    顿时，秦怀瑶头晕目眩，一阵恍惚，好似下一秒就会跌倒在地，楚修看着她的反应，眼神微眯，意味不明。

    “楚、修！”那女将军的眼中明明盛着泪，浑身却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她冲将上去，一个旋身，剑锋直指楚修的脖颈！

    一抹浅笑在楚修的嘴角盛开，左手不紧不慢地转动右手中指上的指环，瞬间，一道清晰的光影闪现在他身前。

    秦怀瑶瞪大了双眼，看着那道光影，硬生生将脱手的宝剑强行偏离轨道，与光影擦身而过。

    那光影一身儒装，笑容温润，正是龙形指环的主人，秦央国的君主：秦怀书。

    攻击强制中断，秦怀瑶受到反噬，吐出一口鲜血，她于半空中跌落，抬头望着秦怀书的光影，声音凄厉：“王上！”

    一国之君被击杀，所有人都明白，秦央国，已经完了。

    女将军泪眼婆娑间，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幅画面——

    初次披上铠甲的秦怀瑶，初备将军的英姿，一双坚毅明亮的眸子望着温和的王上，缓缓下跪，庄严起誓：

    “末将秦怀瑶，承蒙圣恩，得以存活，习得本领，为国效忠！国在，则末将在，国亡，则末将亡！守护秦央，乃末将之幸，此生无悔！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那天桃花开得最盛，王上亲自为她拽住缰绳，扶她上马，待她凯旋。

    可如今，却是那个她要报恩的人，早她一步去了……

    放眼望去：秦央国的将士几乎都丧了命，身后的烽火台只知往空中蹿着黑烟；漫天的晚霞已褪了大半，还留有一隅挣扎不休。

    秦怀瑶知道，挣扎是没有用的，因为黑夜总会来的，所剩不多的血色会慢慢被吞噬，最后消失殆尽，整片天空，嵌入繁星，再没有别的影子。

    此时的女将军，眼中已经黯淡无光，整个人显出一股无力回天的颓丧之感，但又似乎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楚修下马，也不顾地面上黄沙飞尘和着血渍沾污了他华贵的衣袍，他一步步靠近秦怀瑶，最后在离她仅剩一步之遥的地方顿住，他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左手扼住秦怀瑶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秦怀瑶，”楚岚国主咬牙切齿：“我以为你该有些进步了，没想到还是这么废物！”

    她当然知道楚修的“没想到”是什么意思，可她除了用一双怨恨的眸子瞪着他之外，没有别的法子。

    这个人，禁锢了她仅剩的元力，此时的秦怀瑶，弱小到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了。

    “当初那个在玄冥渊狠戾无情的秦怀瑶去哪了？！那不过就是个光影！”楚修咆哮道：“你为了一个光影，错过了击杀我的机会，让自己遭受反噬，你还是我楚修认识的秦怀瑶吗？！”

    “呃！”下颌骨被捏得几欲断裂，秦怀瑶忍不住痛叫，楚修顿时松了手，手忙脚乱地将失去支撑即将倒地的秦怀瑶托住，眼中闪过一抹痛意。

    “你认识的秦怀瑶……早就、死了……”秦怀瑶的声音几不可闻，却是真真切切地传进了楚修的耳中，犹如五雷轰顶，将他震在原地。

    “呵。”他发出一声冷笑，也不知是不是在自嘲，停顿片刻后竟是止不住地讽笑，他忽站起身，秦怀瑶应动作倒地，发出沉痛的闷哼，他指着女将军，却半天说不出话。

    “好，好，好啊。”似癫非狂，楚修犹如郁结般，体内元力肆意横行着，令得军士惶恐不安。

    “苏林欢，”突然的冷静意味着突然的疯狂，楚修叫着她从前的名字，笑容邪魅，挥袍蹲身：“你知道秦央，为什么会灭国吗？”

    秦怀瑶不看他了，而是望向楚岚国的军队。

    军队当中，有一个身着月牙白对襟长衫的年轻男子，因为装扮不同，在军队中尤为显眼，秦怀瑶一眼便看到了他。

    那个男子，坐在军师的位置上，他的注意力也完全集中在战场中央的二人身上。

    “我知道。”秦怀瑶轻声开口，粉碎了楚修最后一点打击报复的妄想。

    楚修一怔，军师也是同样愣住了，心里一边想着不可能，一边将这个想法击溃。

    因为秦怀瑶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是长行吧。”恢复了一点体力，秦怀瑶缓缓说道：“我一直都知道。”

    长行双手攥紧，用尽全力砸在扶栏上，一股霸道的元力迸发，两旁将士死伤无数，惨叫连连。

    秦怀瑶见状付之一笑，脑海里闪过方才的光影，逐渐运气。

    女将军通身被淡蓝色光晕包裹，周遭的水元素粒子闪烁不定，快速被光晕吸收，秦怀瑶浮于半空之中，而那层贴于身体轮廓的光晕，不断扩大着。

    每一个元素使，都凭着吸收天地间的对应元素粒子来提升自己，每当吸收至饱和，则会在体内浓缩成一个元丹，从而促使其进阶。此时的秦怀瑶，体力不支，却疯狂地吸收天地元气，无疑是一种自杀行为，因为一旦吸收的元素粒子超过了体内能够承受的额度，元素使会因承受不住这股肆虐的力量，而自爆身亡！

    这类毫不掩饰的自杀行为，普通人尚且能够探知一二，更何况是楚修和长行。二人见状，皆是瞪大双眼，不敢置信。

    元素使自杀，不论等级高低，都会带来不可小觑的破坏力，遑论是秦怀瑶这种足以睥睨大陆的强大实力。

    “不要！”

    “不可以！”

    二人几乎同时冲上去，可秦怀瑶带来的元素风暴却让他们难以靠近。此时战场上飞沙走石，犹如掀起了一股龙卷风，那些等级不足的将士，与满地的尸体皆被卷入狂风之中，剩下的无一不在运起全身元力，与龙卷风对抗着。

    地表逐渐龟裂，以战场为中心，方圆百里，不论草木，连根拔起，十年之内，寸草不生。

    秦怀瑶看着被自己摧毁的烽火台废墟，脑海里不断回想起当年自己被秦怀书救起的种种，忽的，回忆里蹦出了长行的影子。

    那个孩子，衣衫破烂，浑身湿透，咬紧牙关不肯落泪，一双如雾浸润的黑亮、倔强的眸子，她到此刻依然记忆犹新。

    缓缓闭眸，秦怀瑶早已做好了充足准备来迎接死亡，回顾一生，她自认是没有遗憾的，除了……

    “阿瑶！抓紧我！”一道破风的罡力闯入龙卷风中心，那坚决果断的五个字直直灌进她的脑海，秦怀瑶下意识地伸出手，眼前浮现出长行奋不顾身的样子。

    秦怀瑶想要再收回去，却已经来不及了，长行已然将一张符纸贴在了她的眉心，“摄魂符，出！”

    秦怀瑶身体顿时一阵抽搐，灵魂力量瞬间被那张符纸抽走，肆虐吞噬着万物的龙卷风，终于停歇下来。

    尘埃落定，长行抱着秦怀瑶缓缓降落，楚修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看到了面容苍白的女将军，心脏骤缩——

    “你不是说有办法救她么？！”

    “莫要忘了，我族人的使命。”长行目不转睛望着秦怀瑶，话语决绝而坚定。

    楚修眉头微蹙，嘴唇蠕动，却到底没说什么，他抢过长行的怀中人，大步流星地朝着楚岚国的方向去了，手中力道逐渐加深，唯有如此，他才能感受到，她有这么一刻，是属于自己的。

    当时情况危急，自己只能不断地卸去她的元力，收效却微乎其微，他很难想象，若是没有长行一族的秘术，眼看着秦怀瑶死去，自己会不会心痛欲绝？

    会的吧。楚修心里想着，他不愿意回想方才的一幕，他低头望着那张姣好却失了血色的面容，一滴清泪毫无预兆地划过他的面庞。

    “传朕旨意，苏氏林欢，即日起成为朕的皇后，秦央国缟素三日，为其哀悼者免去死罪，否则，杀无赦！”

    呵。长行跪在原地，听到楚修的话，竟是微微一笑，谁说这家伙生来无情？明明，深情得很呐。

    他紧紧握住那一纸符咒，另一只手擦净嘴角血渍，缓缓起身，往北方向去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新月高悬，没有一颗星子闪烁。余下的将士开始清理战场，时不时传来恸哭与哀叹。战争从来残酷，这种非生即死的杀戮，没有人愿意重演。

    秦央国，从此成为了大陆上一个沉痛的历史，楚岚国吞并秦央，此后在大陆上，便是主宰了。

    而一代战神的传说，到这，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