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之醒来已是第二天巳时末,只觉得浑身酸痛,脑袋里一片朦胧,仔细回想好一会,才慢慢有了记忆。
他挣扎着坐起身,猛然发现床边四个小脑袋齐齐趴在床沿,正审视他。
“扶之哥,你终于醒了”,二丫鬼灵精,欢呼道“我们等你好半天了,爷爷从天亮就等你,一直没等到,就独自去黑石村换盐巴了”。
扶之晃晃头,哭笑不得,竟然忘记这茬了。
胡小四贱兮兮的说道:“真是没想到,扶之也有偷懒晚起的时候,从来都是你最早起床去学塾读书,嘿嘿”,他对着刘梁使眼色,“赶紧去看看今儿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二丫旁边的麦穗跟着安慰道:“扶之哥你别有想法,村长和学塾老夫子也没说什么嘛!”。
扶之赏了麦穗一个爆栗,小姑娘约莫是疼了,苦兮兮揉着额头。
他翻身下床,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道:“看你们一个个鼻青脸肿的,怎么,早上去试探李半仙没落着好吧?”。
刚说完,二丫就气呼呼地开口了,“还说呢!我问你,你们三个是不是早就知道那瞎…李半仙不好对付,故意找借口不去,趁机坑害我们?”。
扶之忙停下收拾屋子,满脸严肃,“怎么可能!不会的!你就是不相信他们俩也要相信我啊,我一路劳累,一直睡到现在,哪有心思故意坑骗你们啊”。
“嗯”,二丫点点头,拉着三人到一旁悄声说道:“我就说嘛,扶之哥不能有这坏心眼,你们想,是谁跟我们胡吹大叫的,是柱子和亚福!扶之哥对那李半仙没说一句话,说明他根本不清楚。昨晚也一直都是他俩在那吹嘘,这就是老夫子说的‘欲擒故纵’,故意麻痹我等,好让我们前去试探”。
三人频频点头,齐声道:“有理有理!”。
胡小四附和道:“就是的,你们想,扶之是因为和村长约好了才不和我们一起行动,可是柱子和亚福呢?找的那什么烂借口!分明是胆怯,却故意不提前告诉我们!”。
二丫咬牙说道:“这两个贼子,今天算他们运气好,被关在家里没出来,来日必要清算这笔账!”。
众人纷纷附和。
正在群情激愤时,扶之伸手一人一个爆栗,麦穗小姑娘呀呀乱叫,说道:“凭什么打我两个?不公平!”。
扶之说道:“李半仙何等人物,岂是我们所能揣测?柱子和亚福也没有骗你们的想法,不要纠缠不休!”。
二丫气鼓鼓的,欲要开口反驳,扶之接着问道:“说说,你们是怎么试探人家的,又是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四人唉了一声,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愿意提起。
“好吧”,扶之心中了然,再问道,“那你们又是为什么不去学塾?今天也不是假日,不怕夫子的戒尺敲打了?”。
刘梁闷声说道:“二丫知道你喜欢听书,昨晚回去后和村长求了半天……”。
二丫拿起拐杖,“找打!谁让你说这些的!”。
刘梁却一蹦而去,快速说道,“村长也愁没法报答李半仙的大恩呢,听了二丫的想法,有心答应又怕影响我们的课业,就和夫子商量。夫子认为不碍事,说多听听杂书也能增长见识,还特地放了我们假呢!”。
扶之点点头。
胡小四接着说道:“那李半仙忒不是好东西,嘴上说着不妥,要拒绝村长的好意,手里把村长给的银两攥的响,老脸都快笑开花了!”。
“咳咳!”
门口传来轻咳,胡小四顿时如遭雷击,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二丫、麦穗、刘梁也好不到哪里去。显然,先前的“试探”中,李半仙“淫威”十足,将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半大孩子收拾的不轻。
扶之笑呵呵不说话,屋子内落针可闻。
胡小四滴溜溜转动眼珠子,正想着怎么化解局面,额头直冒汗。
正巧,村东一声大吼,称得上惊天动地,“胡小四,滚回来吃饭!”。
胡小四差点哭了,从没觉得自家老娘像今天这般可亲,那大嗓门甚至也变得和蔼起来。他僵硬的转过身,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好巧啊,半仙也来了,赶紧坐,我,我得回家吃饭了”。
李半仙嗓子眼里冒出几声干巴巴的嗬声,胡小四哇呀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飞奔出去。
二丫、麦穗、刘梁三人低头看脚尖,并排在一起,沿着墙角慢慢挪到门口,头也不回的离去。
李半仙将手里的银袋子抛上抛下,迈步坐在椅子上,笑着说道:“村长给了我三十两银子,请我在村里说书,还让我以后住你这里,不碍事吧?”。
扶之看他身上穿着一件斜开襟灰旧道袍,头发扎成游方道人常见的子午木簪圆拱盘头,乍一看还真有那么点仙风道骨模样。不过嘴上还是说道:“道貌岸然,不好好当你的说书先生,真打算改行招摇撞骗了?”。
李半仙摇头说道:“非也,老道我昨天就说了,家里八代单传,一直以请神看坟为生,至于那些铁口神断、测字改命的本领就一般了。如今落脚明溪村,暂得安稳,自然是要将以前的那些行头拿出来晒晒,闲暇时重操旧业,给老乡们寻寻祖坟穴位、定一下阳宅风水,赚点辛苦钱也是可以的”。
扶之嗤笑道:“你这鬼话拿去糊弄别人就行,少在我这装蒜!”,说完便不再搭理他,继续打扫房屋。
李半仙也不恼,转头四处打量,扶之这石屋是常见的三开间独栋庭院,居中一间正厅,进门正对一堵白泥板壁,壁前摆一张梨木香供长条案,案板上却空着,案前放了一张四平八稳八仙桌,左右两把灰褐色核桃木太师椅,两侧墙下各三张柳藤扶手椅一溜排开,摆放中规中矩。他此时正坐在西墙下一把扶椅上,正好看见扶之在东房忙碌,便问道:“你这板壁上为何空荡荡的,不说官相翰林题字,就是名家墨宝也该有的,再不济,祖宗牌位也不舍得摆一个?”。
“孤儿一个,天生地养,哪来的父母宗祖”,扶之拿着鸡毛掸子对着床铺狠狠打下,溅起无数细小灰尘,透过阳光看去,纷纷洒洒。他一边打一边说道:“要不是村长好心收留,早冻死在野外了”。
李半仙心里一个字都不信,还是点点头。他站起身在正厅转了几圈,又问道:“这些条案木椅不像是村民手艺,是你自己做的?”。
“无聊时消遣时光,随手做的”,扶之回道。
“听说你从小就手巧,整间屋子都是你自己布置,自己添置家当?”。
“家贫,业小,无奈自己做主而已,算不得什么”。
“院里的卵石铺设极有章法,疏散有致,形意大气,也是你自己的手笔?”。
“照着城里大户庭院胡乱比画的”。
“院外的木栅栏……”
“我说你有完没完?没事干去说书去,村长花钱请你不是让你在这当长舌妇的”。
李半仙微微一笑,“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昨夜饮酒过量,只觉得今天村里雾气氤氲,格外清新,吸一口竟有飘然之感……”。
扶之眼神一凝,手中鸡毛掸子猛的一顿,一根翎羽倏然射出,直向李半仙面门。
李半仙白布蒙盖的眼眶中射出一道金光,与翎羽叮然相撞,他咦了一声,竟然没有击碎这普通翎羽。
下一刻,扶之举起鸡毛掸子一步迈出,对着李半仙就打。李半仙先前围着正厅转圈之处顿起一层光幕,将他保护在内。
砰的一声闷响,扶之倒退几步,一只脚退在东房门边,手中的鸡毛掸子褪去凡尘,神光灿灿。半仙意念扫去,这哪里是什么鸡毛掸子,上面的鸡毛或金黄,或赤红,或靛青,粗略看去便有数种神禽翎羽,等级高的吓人。
扶之眼神冰冷,举起鸡毛掸子对着李半仙说道:“我不管你是何人,又为何来此,既然来了,劝你安生呆着,别有乱想,更不要肆意窥探我,莫以为观星九阶就无敌了!”。
李半仙歪着头,似是想了片刻,朝后努努嘴,说道:“村长安排我和你同住,可你瞧瞧,西屋就一张石床,灰都三尺厚了,能住吗?”。
扶之将鸡毛掸子别在腰后,端起刚才擦洗东屋家具的脸盆,绕过李半仙走去西屋。其实这会儿他已经悄然启动院内的大阵,暗中防备李半仙暴起出手。
哗!
一盆水泼在床上,水珠顺着床脚滴滴啦啦流在地上。
李半仙嘴角抽搐,叫道:“别欺负我是瞎子看不见!这水比锅底还黑,你好意思吗?”。
扶之斜靠窗边,右手拿着鸡毛掸子一下一下敲在左手手心,只是看着李半仙,不说话。
半仙小声咒骂一句,随手挥去,蒸干床上水渍,然后大步走到床边坐下。
他缓缓开口道:“找你之前,我已经修书两封,藏在山外。一封寄往宗门,一封传讯镇海府”。
扶之接着说道:“若你我刀兵相见,你又不幸陨落,书信即自动解封,传讯他人”。
“不错”,李半仙大方承认道:“昨晚之前我还没有这个想法,但是你那元神出窍拍散天地灵气之时,我真正意识到你确实不弱于我。况且你又在此谋划多年,占据地利,我不一定打得过你”。
扶之眯起眼睛,冷笑道:“那么我告诉你,附近方圆千里尽在我掌握之中,你的两封书信我早已知晓放在哪里”。
“无所谓了”,李半仙摇摇头,“本就没奢望做那除魔卫道的圣贤,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扶之有些奇怪,“你这人倒有意思,看似随和实则古板至极。就算找我麻烦也应该打探清楚再做计划吧,哪有上来就打生打死的”。他将手中鸡毛掸子抵在地面,双手拄着,饶有兴致说道:“看起来你是出身正道宗门了,让我猜猜,是燕墟山脉南端燕城人士?再远一些就算大野沼那几个大族?西北寅飞渡口镇守的太师府属军?总不至于是臭名昭著的贰灵宗吧?这个宗门名声可不算不得好”。
“村北山岭的积云山就更能不可能了,这个小宗门不可能有你这号人物,说说,你是哪个?”
李半仙说道:“放心,我家宗门离此甚远,不用担心有埋伏,就我一人”。
“这我倒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扶之咂咂嘴,讥笑道:“这么多年你说你的书,我走我的路,一直相安无事,我又没和你结仇,你又是为什么非要只身来此找事呢?”。
扶之重重一跺脚,隐藏在小院内的数重大阵同时开启,最外围是一层隐蔽阵法,不至于让石屋内气息泄露出去,小院内流光溢彩,每一颗卵石都散发着蒙蒙白光,石屋也被地面升起的一层攻击阵法染成青金之色。
叮!叮!叮!
扶之手中的鸡毛掸子射出数百根翎羽,钉入四面八方的虚空,作为稳固阵眼的镇物,翎羽与阵法光幕相击,竟发出金石之声。大阵成型的一瞬间,压抑狂暴的气息疯狂弥漫开来,李半仙顿感压力倍增,扶之若是一个控制不当,有一丝泄露出去,明溪村瞬间就会被夷为平地。
扶之一脚轻轻踏出,鸡毛掸子神光四射,他衣袍猎猎作响,双眼变为金黄,宛如神人在世,说话毫不客气,“我在这里与世无争,也不曾祸乱人间,你为什么如此针对我呢?自你昨天进村,暗中做了不少布置吧?就连今天踏入这石屋也是掐准我伤体缺陷,是刻意要以午时至阴之气引发我体内狱府界修士所造成的暗伤?”。
“看来这些年你暗中了解我不少啊!”
“道友可否解释一二?”
李半仙一抚膝盖,正视扶之道:“老道非是刻意针对,实是前些年游历至羹羊城,无意中发现此处山脉气运雄厚异常,灵气充沛,掐指推算一番,方觉天机也被搅乱,这才开始注意到你”。
扶之眼神冰冷,示意他继续说。
“直到三年前你带着那几个孩子到城内,我发觉这些孩子虽然年纪尚小,但个个根骨极佳,哪怕放到外面也是各大宗门教派打破脑袋也要争抢的修道坯子。这很不正常,明溪村一个普通山村如何能有这么多位少年英杰同时现世?所以,我不惜耗费心血再次推演,虽然收获不大,但结合天相星大运走势,我多少有了些猜测”。
李半仙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继续说道:“文运!是因为天相星的星相文运所致,是否?”。
扶之不说话,李半仙接着说道:“二百年前的第五次界战,玄武域战场以摩崖、昆泽、八臂血菩萨三尊泥犁带领无数大军偷袭为始,泰和殿主联手斗木獬大人血拼狱府三巨头,虽然最后打退了狱府,但是整个玄武域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不说观星之下修士,就是仙人也陨落大半。泰和殿主下落不明,斗木獬重伤垂死,只身入轮回,天师府只余黄老天师存活……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战损,更大的麻烦在于主战场在我界,大战导致天机紊乱,人道惨祸引发天道反扑,修士前行艰难,动辄有劫难加身,大修纷纷避世。斗木宿失去神兽庇佑,所受压制更加明显,竟然仙人难出”。
扶之说道:“哦?你知道的还不少嘛!”。
“皮孩子别打岔”,李半仙摆摆手,说道:“正如我道脉大祖所言‘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依’,世事难料也是在此道。我们这天相星,在星学中属阳水,主权却不弄权,是三十三天文运始发之地,受此星气运者可司业无恙,故帝星设立司爵府镇压一星文运,与天府司命、天梁司寿是一样的道理。以往,道机运转有序,天相文运显化有致,一切安好。大战导致气运低迷,却也使得天地间二百年的气运越积越多,如果我猜的不错,这明溪村应该就是一处文运汇聚之地,所以才能造就出这么多修道坯子,可对?”。
扶之点头默认,到了这个时候也不需要再遮掩什么了。
李半仙再点指扶之,说道:“战后诸域凋敝,为恢复各地生机,帝星长老团联合圣师府,抽调百教人手封锁各星,天相星二百年来已与域外断绝,所以你一定是很早就潜入进来,并且所谋甚大,是提前冲着这些气运来的,对也不对?”。
“那么,也容老道我猜猜你的想法”,半仙咧嘴一笑,不去看扶之那好似要杀人般目光,自顾说道:“读书人所谓高德不过‘温良恭俭让,谦润如玉’,那这文运自然是天地间最为温和的疗伤之物,你体内伤势不是作假,如你这般费尽心机隐忍二百年,看来所需气运不少”。
“可是,老道尚有疑惑”,李半仙猛然起身,爆发出猛烈气势,与扶之针锋相对,丝毫不怯,“若是需要文运疗伤,拿去便是,我天相星修士不会这般小气,因你来自天外便出手阻拦。可你处心积虑,暗中牵引大量气运到此,却不炼化,反倒白白便宜那几个孩子,老道我是如何也想不通的,不如道友也解释一二?”。
扶之掂量掂量手中的鸡毛掸子,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你怎知我未曾炼化?再者说,我做事也无需你在旁指手画脚吧”。
李半仙说道:“何必欺人,既然炼化又怎能反哺一地”。
“信不信由你”。
“老道自家宗门虽然名声不显,但胜在传承有序,积累有不少远古秘辛,老道又凑巧知晓一桩秘闻。千年前有位槐道人术法通天,偏偏作恶多端,行事狠辣,他曾自创一门秘术,可将天相文运导入他人体内,待气运与这人血肉筋骨融合,再将此人烹吃。槐道人以此术残害无数同道,最喜在各地寻找年幼修道坯子下手,以此将气运和他人天赋一并吞下,增长自身修为”,说道这里,李半仙突兀取出一柄长剑,屈指轻弹,剑身嗡嗡作响,他剑指扶之,说道:“若你也要效仿槐道人此举,不妨先问过老道我答不答应!”。
李半仙道袍鼓荡,眼前白布上下飞舞,他举剑问扶之,全身气势惊人,浓郁的灵气将他渡上一层蓝色光芒,完全不比扶之气弱。
地上阵法的青金光幕与李半仙护体气罡不断消磨,吱呀作响,不时闪起火花。
扶之看着眼前突然变了样的李半仙,一时无语。多年来与羹羊城说书人暗中相互试探,任他再少年英才也绝计想不到这位浑身没几斤肉的老瞎子竟是这般充满道义之辈。
可他嘴上说道:“可笑之极,仅仅是为了这样一个猜测,你就敢只身与我对质?不怕死在此处?”。
李半仙朗声说道:“一死而已,有何可惧?老道虽虚度百年光阴,但这点良知还是有的!还是那句话,你若要文运,只管拿去便是,若是要暗中残害那些孩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不是高寿六百八吗?”。
李半仙斜瞥一眼,鬼知道他这个瞎子是怎么让人能明显感觉到瞥这个东西的,他哼笑一声:“我现在和你说的是年龄的问题吗?”。
扶之连忙摇头,一脸诚挚说道:“真不知何等正道宗门才能培养出你这么一位…品德高尚的前辈!”。他接着转头呸的吐了一声,阴着嗓子说道:“少在这里装腔作势!小爷什么人没见过,他们又不是你老子,你会这么好心帮忙?告诉你,你这种人小爷我见多了,黑心王八烂秤砣,一门心思立牌坊,想与我争夺机缘就明说,陪你打一场便是,装这么一副大义凛然的恶心嘴脸给谁看?杀人之前还要安个罪名?”。
李半仙气到发抖,像吃了苍蝇屎一般难受,扶之却还不停,小声嘀咕道:“得亏我修为高强,不然真遭了你毒手不说,死后还要被你编排的恶臭满盈,比那槐道人好不到哪去!”。
“够了!”
李半仙大叫,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脸色涨红,气到快要吐血,“老子一生行事端正,从未妄杀一人,你这贼子反倒颠倒黑白,泼我一身脏水!”。
扶之咦了一声,仍是小声嘀咕道:“什么时候不杀人就成了评判好人的标准?若照你这么说,玄武域联军早该死绝,他们可不少杀人……”,
李半仙再也无法忍受,将手中长剑狠狠劈下,这一击势大力沉,扶之忙举起鸡毛掸子横拦。
当的一声。
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缓缓扩散,扶之痛的呲牙,李半仙这含怒一击确实可怕,一般修士可挡不下来。
他连忙说道:“罢了罢了,住手吧!你我双方存了误会”。
“还敢狡辩!”,李半仙长剑劈砍不停,一连砍下十八剑。
“贼子不是好人,被我点出筹划还故意栽赃,今日你我只有一人能出此屋!”。
扶之心中叫苦不已。
正在这时,二丫拄着拐杖来到门前,远远叫道:“扶之哥,该吃午饭了!”。
扶之大喜,欲要回应。
李半仙却不依不饶,“好胆!我让你走了吗?不交代清楚,最后一顿饭也别想吃上!”。
扶之心生不快:这老棒槌反倒纠缠不休了。他猛吸一口气,忍着识海炸裂疼痛,元神显化,一巴掌将李半仙拍晕在地上,趴着不动。
扶之挥手撤去层层阵法,一溜小跑到二丫身边,“走,走,吃饭去,早上就没吃,这会儿饿的不行”。
二丫跟着扶之小声道:“李半仙呢?爷爷交代了请他一起的”。
扶之哦了一声,“他说昨晚喝多了,这会后劲上来了,晕的难受,补觉呢,让我们别打扰”。
二丫也哦了一声。
李半仙醒来已是天黑,只觉脸庞冰冷,感情是在地上趴了一天。
他抬起头,神念扫去,只见夜幕繁星点点,不见扶之人影。
正厅八仙桌上放了两个煮熟的土豆,早没了热气。
他慢慢爬起,现在脑子有点空白,坐在地上回想了一会,面无表情。
桌子上扶之以灵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土豆,晚餐,早点休息。
李半仙一把抓起土豆扔到门外。
村南麦穗家屋内,扶之和麦穗两人正在分吃一只炖汤老母鸡。
麦穗父亲早溜出去找人喝酒了,她母亲难产去世,家中也无旁人。小姑娘这会儿和扶之一人一只大鸡腿,吃的满嘴流油。嘴里吃着不停,心里有点踹然,问道:“扶之哥,我们把鸡吃了,李半仙晚上吃什么啊?”。
“半仙说了,他是出家人,要遵守戒律,吃素不吃荤”。
“可是,夫子讲过,道士和僧人不一样的,可以吃”。
扶之刚吞下一大口肉,热气烫嘴,斯哈了好一会,说道:“半仙说他家这一脉的戒律很多,和一般道门不同的”,看着麦穗还要再问,忙说道:“这是他亲口和我说的,还说他家讲究很多,什么‘过午不食’,以后晚饭都不要村长再准备了”。
“好吧”,小姑娘叹了口气,“以后吃不到他的老母鸡啦!”,然后又眨眨眼,似有羞赧,“我可不馋!”。
扶之笑眯眯点头,“知道知道”。
两人笑嘻嘻的,接着吃起。扶之今晚是被麦穗叫到家里的,说有事。那会儿刚好扶之吃过晚饭从村长家出来,手里捧着给李半仙准备的这锅炖汤母鸡。一听到麦穗这话,想着家里那老瞎子早已辟谷,吃了也是白瞎,不如便宜了我俩。遂从锅里捞出两个土豆意思一下,便带着锅来了麦穗家。
扶之已吃过晚饭,胃口不是很大,这锅鸡汤大部分是麦穗在吃。扶之笑眯眯看着,麦穗父亲打小对麦穗就不上心,往往是饥一餐饱一顿,导致她身子骨弱,皮肤更是一副病态的灰黄色,头发也是整天乱糟糟,因此得了个麦穗的小名。这些年扶之没少暗中照顾,类似今晚这种不在少数,还曾数次接引灵气滋养,现在的麦穗肤色也白了一些,虽说还是黝黑,比不得二丫,但比以前好了不少。随着小姑娘慢慢长开,自己也学会了收拾打扮,竟也有几分清秀。
扶之越看越欣喜,他的目力自然可以直视麦穗身体内部,透过皮肉可以看到小姑娘体内的骨头正在闪烁微光,仿佛道纹天生,内蕴无穷,看的扶之直点头,有点老父亲看闺女的感觉。
李半仙和扶之一样是大修行者,能看出其实麦穗身子骨并不弱,她是天赋太好,尤其是髓重,全身养分都被骨髓吸收了,所以才显得瘦小。扶之清楚这些,一直暗中接济,就像这锅母鸡汤,可一点不普通,他是加了料的,以前给麦穗的那些食物同样如此。小姑娘蒙在鼓里不知情,还曾向扶之抱怨给的萝卜太多都吃腻了,给的那些熏肉干巴难咬,不好吃。扶之只能苦笑,什么大白萝卜老熏肉,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千年参、仙禽肉脯,放到外面价值连城,还不一定能买到,就算是普通的宗门弟子也没这般享受。
麦穗不忘给扶之盛了碗汤,然后将锅中连肉带汤吃了个干净。看到扶之一直盯着她看,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说道:“扶之哥,别这么直愣愣看着,羞人呢!”。
扶之忙转头打哈哈。
小姑娘低着头,轻咬嘴唇,细声呢喃道:“别急,早晚都要嫁给你”。
扶之噗一声将口中鸡汤喷了出去,直咳嗽。
麦穗抬起头说道:“我和二丫商量过了,再过几年,我俩一起出嫁,她做你大夫人,我做你二夫人”。
扶之把桌子敲的邦邦响,教训道:“少和村里那些老姑子小媳妇学,小姑娘家家的净不学好!”。
麦穗连连点头,“我都知道的,这些都是二丫的主意,我拗不过她才假装同意的”。
然后,小姑娘眼神黯淡下去,小声说道:“我嫁不了你的,我爹早和黑石村那个老光棍说好了,要把我十两银子卖过去当媳妇”。
扶之啼笑皆非,心想麦穗父亲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为了十两银子委屈自己闺女,多半是说的气话。他把胸脯拍的震天响,说道:“不用担心,到时候我劝劝,实在不行送他十两银子,把你留下”。
麦穗却直摇头,说道:“不要!你从小就一直帮我,我不想再让你为我花钱了”。
小姑娘突然认真说道:“扶之哥,我想好了,你教我武功吧!我学成绝世高手,自己出去挣钱,但是我现在还小,也没钱,拜师礼只能先欠着了”。
扶之无奈说道:“我倒是想,可我也不是那种武林高手啊”。
麦穗说道:“别骗我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我的直觉很准的!”。
扶之还是摇头,“我从小就是村长捡回来的孤儿,咱们也是一起长大的,你说,我哪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麦穗一副了然的样子,“扶之哥,你是怕收了我当徒弟,将来娶我名声不好听吧?没事的,我们对外不以师徒相称就行了”。
扶之真是怕了,也不知道麦穗是否真的察觉到了异样,别看小姑娘黑黑瘦瘦的,可一点不傻,思维也跳脱的很。出于某些原因,他现在还不想过早让这批孩子接触修行之事,只得耐心解释道:“如果我是绝世高手,早把那几个毛贼杀了,何必等着李半仙来救呢?”。
“那是因为扶之哥你从小就不喜欢出风头”。
“那两个月前在山上,我为什么不救二丫呢?她可是摔断腿了!”。
“肯定是你当时神功还未大成,来不及出手”。
扶之头疼,循循善诱:“那好吧,我们换一种思路。假如你是我,还是那种你以为的绝世高手,你会做些什么?”。
“当然是出去行侠仗义,骑大马,耍长剑,还要挣好多好多的钱!”。
“是啊,那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每天去学塾,跑神了要被夫子打;要帮村长老汉做农活,浑身脏兮兮;还要那么辛苦跑山上去打猎,过的这么劳累,我为什么不出去做个大侠呢?仗剑行走江湖,惩恶扬善,还能与美人共舞,多潇洒啊”。
“是哦”,麦穗皱着眉头,也很不解,“我也奇怪扶之哥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她苦想好一会,突然笑道:“我明白了,肯定是你舍不得我和二丫呗!”。
扶之起身绕过桌子,屈指对着麦穗额头敲打,这次的力道可不算小,小姑娘疼的哇哇叫,眼泪汪汪,他放轻了力道,说道:“你已经十二岁了,以后不许再天天说些嫁人的话,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实在闲的无聊多背诵我教你的那几篇文章,这可是夫子单独传我的,不要荒废”。说完,他便背着手往门口晃悠。
小姑娘无精打采的,她最烦背书,扶之教的这些文章比学塾里那些经义还要晦涩,实在提不起兴趣。她也暗中想过这是扶之偷偷传她的武功秘籍,下了苦功研读,可最后发现和城里那些道士僧人嘴里念唱的没什么两样,就再未上心。
“唉”,麦穗叹了口气,很是苦恼。对着扶之的背影说道:“夫子也和我们聊过‘吕公三拾履’、‘孙圣人受戒三更得法’的故事,可是你刚才敲的太疼,我没记住,怎么办?”。
扶之没搭理,快步走出,留下小姑娘唉声叹气,暗自猜测扶之可能留下的哑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