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筠被丁棠枭首之后,李达普便偷回成都搬救兵了。及至李达普领着吴藻再回战场,姬元烈等人早已北上。
可惜,众人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百密一疏,忘了掩盖车辙,故而教吴藻寻了破绽,带兵直追而来。
却说姬元烈等人依锦囊之言,连夜赶往江油。
行到涪水关前数里时,天已亮了。
官道上,一个道士正骑马驻足。
姬元广远远便见到他,连忙喊:“灵羽道长,元烈在此!”
灵羽闻声,立刻过来:“无量天尊。三位师伯、二位师叔,贫道已备了好马、好车,只是大路不可再走,请随我来。”
于是众人弃了车,入涪水关略作休整,便启程了。
约在午时三刻前后,到了梓潼尼陈山故里。
山路难行。
姬元烈抱着梦芝,一步一步走在山中。
突围时为了护住梦芝,姬元烈多少挂了些彩;与姬元浩搏杀时,又以伤换伤。此时负重前行,伤口迸裂,又渗出血来。
梦芝看得心疼,想让他放下自己。
姬元烈充耳不闻。
姬家突遭暗杀,措手不及,侯愚虽然随身带着九转还魂丹,却并未备着金疮药。
所幸辛剑秋略通药理,见山野之中,艾草繁茂,便扯了些好的艾叶。
“喂,烈小子,停一停,我给你上药。”辛剑秋喊道。
姬元烈无动于衷,只往前走。
灵羽闻声便停下。
姬元烈见了,眉头一皱,拒绝说:“我这是小伤,不妨事,孩儿可等不得。”
便径自往前而去。
众人只得跟上。
辛剑秋还想再劝,却见梦芝伸手向讨辛剑秋讨药说:“师父,给我罢。如何用呢?”
“捣碎敷在伤患处。可你如何捣碎?”
“给我便是。灵羽道长,走吧。”
灵羽便继续领路了。
梦芝接过艾叶,便放在嘴里嚼。
姬元烈见了,大惊:“芝儿,你怎地?!”
立时停下,转身问辛剑秋道:“奶奶,芝儿吃了艾叶,这……”
辛剑秋却笑了:“无妨,无妨,艾叶可以安胎止血,吃得。”
姬元烈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前进。
三伏天,众人都穿得薄。
艾叶温苦。梦芝嚼得一脸难受。
姬元烈见了,并不忍心,说道:“芝儿,还是莫要嚼了,我这点小伤,不碍事。”
梦芝仍旧嚼着,右手捶了他一拳,哼哼道:“你不碍事,却疼在我心里!”
“你又何尝不是疼在我心里,芝儿。你和孩儿,远比我身上的痛,烈千分万倍,我宁愿那几掌打在我身上!”
梦芝轻轻摸他的脸:“莫说这些。我上药了。”
吐出嚼碎的艾叶糊糊,顺着姬元烈染血的地方,小手轻轻伸进衣中,一点一点地感受着姬元烈的伤,一寸一寸地敷着艾叶糊糊。
触到姬元烈伤口的瞬间,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很快他就调息如常。
姬元烈的伤,除却姬元淼打的内伤,都是上半身的皮肉伤,因此梦芝上药很快。
事毕,梦芝一吐舌头,呸道:“好苦,好苦!”
姬元烈又是一阵心疼。
不待他说话,梦芝却俏皮儿地笑道:“可是我心里是甜的。”
“芝儿,我又何尝不是?”
灵羽在前面憋着笑。
辛剑秋、侯愚在后面听得真切,看得仔细,笑出了声。
“小伤,不碍事。不碍事,疼在我心里。我又何尝不是?好苦,可我心里是甜的。芝儿,我又何尝不是?”
辛剑秋自说自话唱双簧,两个语气一个腔。
侯愚坏笑不止。
灵羽也破了养气功夫。
梦芝霎时脸就红了,直把头埋在姬元烈胸口,还赏了他一个小拳。
姬元烈脸皮厚,没红;可是他耳根子软,耳郭一下就烧得透红。
笑闹一阵,终于到了清虚观。
姬元烈和梦芝一见到澈明道人,便扑通一声跪下:“师兄,请救救无辜的孩子吧!”
澈明道人连忙扶起。
看过孩子之后,澈明道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辛剑秋和侯愚已将来龙去脉梳理明白。
澈明道人点点头,缓缓说道:“孩儿受了梦师妹纯阴真气的庇护,因此没有死在姬元淼全力一击的刚猛内力之下。但这股内力却留在了孩儿的体内,破坏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虽然服用了真一子师弟的九转还魂丹,补伤断续,但他太小,根本无法完全吸收药力,而且无法消弭这一股刚猛的内力,随时都可能爆发。甚是棘手!甚是棘手!……咦?怎么会?!”
众人见澈明道人神色怪异,一时间紧张不已。
“这孩子,除了那枚九转还魂丹,还吃过什么?”澈明道人急问。
梦芝不好意思说。
辛剑秋教姬元烈噤声,自己说道:“我将还魂丹碾碎,让孩儿和着芝儿的乳汁一起服下。”
侯愚插了一嘴:“师姐,是半枚。芝儿先服了半枚。”
不想,澈明道人闻言,抚掌大笑:“天意!天意!无量天尊!有救,有救!”
众人不解。
却见澈明道人忙对灵羽说:“我有法子,只是不可有人打搅。你守在庭中,小心一些。如有人来,尽量周旋。”
便带其余人进了密室。
“母乳乃母之精血所化,婴孩服之,立时得其精华。梦师妹先服还魂丹,药力自然汇入乳汁之中。孩儿和乳服丹,乳中药力,引发丹中药力,丝缕寸动,不绝如江,真乃天意。如今,只需要调和孩儿体中真气,便可保他无恙。”
澈明道人一时激动,不住点头。
梦芝放下孩儿。
澈明道人轻轻拉住孩儿的小手,将内力慢慢送给孩儿。
孩儿体内两股真气正在缠斗,突然来了第三股真气,立时便混战。
澈明道人也不管,对侯愚说:“侯老弟,你先来。将内力缓缓注入便是。”
侯愚问:“何时停止?”
“贫道自有分寸。立时定然告诉你们。”
众人方才放心。
侯愚送去第四股真气。
孩儿体内四股内力交战不休,疼得哇哇大哭。
梦芝看得心疼,欲言又止。
澈明道人见时机到了,又对辛剑秋说:“秋妹子,你也来。”
辛剑秋闻言,也加了进去。
五股真气,在孩儿体内炸了锅。
澈明道人却愈加兴奋,连忙对姬元烈夫妇说:“梦师妹,你先入,元烈师弟稍等片刻后,慢入。”
二人依言。
六道真气齐聚孩儿体内。
不想,澈明道人突然撤掌。
众人大惊。
少了一股真气加持,其余五股真气立时混战不止。
下一刻,澈明道人又慢慢带着他的真气,缓缓入了孩儿体内。
这一次,澈明道人的真气像是引领者一般,将孩儿体内混战的五股真气,统筹在了一起,形成一股混沌的真气。
众人额角渗出了汗。
“好!好!你们慢慢撤掌吧。”
众人依言。
澈明道人最后撤掌。
孩儿的啼哭,慢慢停了。
他安详地睡着,呼吸均匀。
梦芝看着他可爱的睡脸,笑了。
辛剑秋试了试脉,欣喜若狂:“澈明道人老哥,你真是当世的神医!”
“天意如此,要这孩子活下来,贫道不过是推了一把手。”
夫妻二人跪地便拜。
澈明道人连忙扶起,说:“师弟师妹莫要如此。唉,贫道只有一事相求,若有一日,我清虚观、千机门出了事,或需要请这孩子帮上一帮。”
姬元烈和梦芝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辛剑秋笑说:“来日方长。若有那一日,这孩子岂会不帮?且看他日后罢!若是他犯怂,老娘第一个不饶他爹!”
吓得姬元烈连忙躲到梦芝身后。
众人正要出密室时,却见澈明道人伏耳贴墙,教众人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