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小金鹏睁开了眼睛,抖了抖身子。以它高贵的身份在酆都内可没人敢惹,想睡哪里睡哪里,想睡至何时睡至何时。
要说那批新酿的“留客醉”后劲可真大,小金鹏也就抿了几口,半个时辰还不到,舌头便开始打结,身子也不听使唤。
小金鹏甩甩头,又强撑着喝了几杯酒下去,忽而感觉飘飘然,竟然跳起舞来。
“好!好!好!”
随着食客一声声的喝彩,小金鹏旋转跳跃而且闭着眼。不出一刻,它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个趔趄,“噗通”一下倒进了盛酒的五彩琉璃碗中。
这可吓坏了店家,小金鹏向来飞扬跋扈,是个不好惹的主儿。那几个新来的活计不想多事,立马要联系它主子菖蒲来领人,顺便给了酒钱。还没等他们施法唤人,被掌柜的当场喝止。
都知道墨掌柜最最精明,岂会白白吃了哑巴亏!?
小金鹏也算是酒楼的常客,它的秉性脾气墨掌柜早已摸透,惯着它就好。若惹恼了它,不但一个子儿要不到不说,这位爷儿还会天天来闹事,弄得所有人鸡犬不宁。所以,墨掌柜只好任由它去。
酒楼的大厅内,坐满了大吃大喝的顾客,很是嘈杂。小金鹏就躺在厅中呼呼大睡,没人敢惹。它还时不时地蹬蹬腿,又或者怪叫,看来没有做什么好梦。
小金鹏突然一个机灵,被菖蒲用法器唤醒,命它速速归去。它吃力地撑开自己的左眼,耷拉着右眼环顾四周。桌上还留着残羹剩饭没有收拾,它冷哼一声,叼起盘中的羊脊髓一口下肚,拍拍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
“呵呵,果然没有结账的意思。”看着扬长而去的小金鹏,酒楼伙计摇了摇头。
“睡过头了吧!看菖蒲怎么收拾你!”墨掌柜身子对着远远离去的小金鹏,白眼一翻。
这只麻雀大小的神鸟翅膀一拍,破风而行。只见它将双翅收紧,紧贴躯干,头顶的金冠因风侧斜。它旋转着身子越飞越高,直到达到最高处,忽得撑开翅膀,在半空稍稍停顿,金色的羽毛受风撑开,好似金团。那金团慢慢下坠,迎风而行,越坠越快,羽毛顺风而缩,霎时间变作了金梭子。
小金鹏身下是一座巨大的城镇,这里就是神府在人间的特区——酆都。
酆都中心共有三十六大道,每条大道又分出无数小路,四通八达。神鬼市高楼耸立、鳞次栉比,最高的八角塔达八十八层。这里也是不夜城,永远是黑暗中闪亮的星。
城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神府衙门,建造在城中心,飞檐白墙,古朴而庄重。
突然,小金鹏眼睛一缩,喙里发出一股鄙夷的声响,然后拉下一泡屎。那泡鸟屎正好落在一个白面书生头上,惹得他周围的姑娘笑开了花,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男子剑眉、大眼、高鼻、薄嘴,头发微卷,长得很是清秀,但他那一身朱雀袍之下,是这宽大的袍子也掩饰不了的健硕身材,一看就是练家子。
“气宇轩昂?”男子问道。
“伊人笑!”一群姑娘齐声朗道。她们的衣裳有的绿,有的紫,有的白;她们身上有花香,有胭脂香,有香料香;她们有的高,有的瘦,有的矮,有的胖;她们有的秃顶,有的歪眼,有的龅牙,有的朝天鼻
“人面桃花?”男子将白袍一甩,继续问道。稍稍仔细观察,那白袍居然还内藏乾坤,除了胸口绣着朱雀的纹样之外,在朱雀之下还绣着一个小小的“能”字。
“相争骚!”姑娘们在男子身边围成一圈,起初还保持着两步的距离,随着气氛越来越高涨,她们开始相互推搡。
“臭婊子敢挤我?”一位秃头女回过头去对她身后的胖女人喝道。
“就挤你了,怎么了?你来打我呀?你有本事打我呀?”胖女人说道。
“这可是你自找的!”秃头女一跺脚,抓起胖女人的头发就打他。
“呵呵,我还怕你不成?”胖女人起手便掐住秃头女的脖子,两人相互角力扭作一团滚出了人群,她们互骂“臭婊子”,越打越凶。而剩下人们对此却置之不理,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了此等场面。
“小生名叫?”男子问道。
“朱能!”几个姑娘大声答道。
“错了,错了,能不能押韵,能不能押韵?!重来,重来!”男子摇摇头,顿了顿,继续说道:“小生名叫?!”
“朱能,妙!”众姑娘齐声说道。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朱能念完诗,又引起了姑娘们的阵阵尖叫,
“哪位小娘子若能作诗一首,小生愿于她促膝而谈,一醉方休!”朱能把头一仰,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现在都冬天了,朱兄您这日子对不上啊。”刘双双打断了朱能。
“啊!”朱能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勾阑上,手上的酒杯“不小心”掉至楼下,姑娘们抢作一团,拉扯之中,还撕坏衣服。
“朱相公的酒杯是我的啦!”
“是我的!”
“你敢和我抢?”
扭打之中,几个姑娘们喊道。
“区区酒觥,何苦相争。”倒在勾阑旁的朱能摇摇头,提手扶住额头,斜眼瞄着楼下姑娘们的反应。
“还朱相公呢?朱能你可有功名在身?”刘双双干脆和朱能斗起嘴来。
“好啊!我是看出来的了,我搭台,你拆台。小生哪里惹你了?刘双双你个狐媚的小娘子,是不是觉得今后能进王家做管家的?我告诉你,就你那出身,王家怎么可能同意介甫将你迎娶回家?说不定过几年,你还要叫楼下的哪个人为大娘子呢!”恼羞成怒的朱能借着酒劲大吼大叫。
“知行,你喝多了。”王鸢嘴上没有咄咄逼人,但他压低嗓子说话,很显然是在警告朱能不要乱说话。
“你凭什么说朱相公?”
“是啊,是啊,休要攀诬。”
楼下的姑娘们开始维护朱能,说起了刘双双。
“看来朱兄真是吃酒吃醉了,都说起胡话来。”王鸢拿手捂住朱能的嘴巴,强拉硬扯把他拖入屋内,面色土灰的刘双双也跟着进了屋。
“知行你不要听风就是雨,切莫听人家胡诌,受人唆摆,坏了同窗的关系。”王鸢说道。
“好啦,好啦。哥儿也不要大动肝火,还不是您那个‘贤内’出口伤人,才逼得我口无遮拦。我再多说一句,秦楼楚馆里这样的姑娘多得是,哪天让我带哥儿去见见世面?”那朱能非但没有闭嘴,还讥讽起了刘双双。
“你还”
“好啦,好啦,不说啦!”
朱能向王鸢讨饶,王鸢也不好多说什么,就拉着他一起入席坐下。
这时,前菜已经吃得差不多,只剩些小点没动过,不过因为被朱能气得够呛,王鸢也没什么胃口。
这酒楼称自家的厨子在御膳房待过几年,烧得那是皇家菜。虽说没人知道正宗不正宗,但的确好吃。因此,来酒楼的食客络绎不绝,想要吃上一顿饭,还得早早预约。
酒醋三腰子,辣羹,燕鱼干,青虾,烙润鸠子,炒田鸡,煎卧鸟,三色鲊,清汁杂,酒煎羊,炙子骨头
这还只是正餐的一部分,什么果脯蜜饯、零食小吃、美酒佳酿都要另算。
饭局上,筹光交错,众人谈笑欢声。
朱能借着酒劲问王鸢什么时候把刘双双娶过门,众人也跟着一起起哄。
王鸢没有理睬朱能,反而对碗中的汤圆赞不绝口:“都来尝尝这‘浮圆子’,我在明州食过一回,自此难忘。昨日我对酒楼的厨子提及,没想到他真会做。‘浮圆子’以黑胡麻、油和糖做馅,再用糯米粉包裹搓成圆球,煮熟后,吃起来香甜可口,绕有风。甚好,甚好。”
一听王鸢介绍,本来无人问津的甜点立马被众人分而食之。
这明州小吃果然美味。
煮过的圆子软而不烂烂,咬开甜糯粘牙的白皮,黑胡麻糊在嘴中炸开,甜香回荡在鼻腔之内,回味无穷,再喝一口温热的汤水,冲淡甜腻,齿颊留香。平时里,那些个惺惺作态的书生居然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狼吞虎咽起来,一口一个汤圆,差点还噎住。
“这‘浮圆子’不差吧。”王鸢笑着问道。
“极好,极好!郎君诚不欺我!”钱玉明咧嘴大笑,牙上满是芝麻糊。
“还能盛一碗,谁要?”王鸢看着最后一点汤圆问道。
“我。”
“我。”
刘双双和朱能几乎是异口同声。
“能让你上桌吃饭已经很给脸了,你还想和我抢吃的?”朱能心中暗骂一句,又对刘双双说道:“既然你我都想要这碗圆子,我们何不赌一把,赢者通吃。”
刘双双淡淡一笑,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说道:“好啊,赌就赌!一局定胜负。”
朱能嘿嘿一笑,应道:“你可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