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腥气弥漫。
只见那名失去了心脏的少年,竟不知何时站起身来,诡异地呆立于血泊之中。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本应空荡荡的胸口,却莫名长出了一颗梨状的肿囊,并肉眼可见地跳动个不停,仿佛在吸收着什么,又仿佛在孕育着什么。
肿囊通体呈黑白两色,而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它的左右两边都各自长有尚不清晰的五官,就如同一对未出母体的连体婴孩一般。
双生妖婴。
九婴的主心脏,最喜人类的精元气血,为了复活本体而不断寻找合适的宿主,没有自我意识,仅凭本能行动,命中注定要毁灭这个世界。
关于此物的来历,徐诗雨自然不会知道,但此时此刻,她的本能却在灵魂深处拼命咆哮,似乎想要告知她此物的凶险与可怕。
“你们几个别傻站在那里,快去斩断他的手脚。”徐诗雨强压心头的不安,连忙扭头冲背后的黑衣人们吩咐道。
听到命令后,黑衣人们这才从眼前惊人的异象中反应过来,很快,他们便以迅雷之势重整阵型,并训练有素地拉开了彼此的身位,从四面八方将血泊中的少年包围起来。
而与此同时,少年胸口的伤痕也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一股恐怖至极的远古气息逐渐蔓延开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上!”
大小姐不容抗拒的催促声,令黑衣人们不再迟疑,也无法迟疑,只见他们蹬地起跳,一拥而上,手中亮出各式各样的兵器,同时朝少年的要害处刺去。
时间,突然变慢了。
兵器一点一点接近少年,少年则是缓缓抬起头颅,冰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感情,只有强烈的杀意冲动在暗流涌动。
而就在兵器即将接触到他脖颈的一瞬间,他原本墨黑色的眼珠却骤然间染上了耀眼的金黄之色,金瞳木然一转,便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
下一刻,只见他以最小的幅度扭转身体,险而又险,却又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所有的攻击。
锐金瞳。
双生妖婴中所藏有的特殊神通之一,来自于魔族尊者的本命元神,可以看穿一切攻击、术法以及阵法,既能看破万物的起始本源,也能看破尘世的森罗万象,是魔尊最具标志性的固有神通。
场面,一度寂静了下来。
“鬼蜘蛛!”而趁此机会,徐诗雨突然高喝一声。
听到主人的呼唤后,一旁蓄势待发的鬼蜘蛛顿时舞动起双螯,发出渗人的声响,随后快如闪电地跃向空中,贪婪地张开了巨大的口器,仿佛想要将眼前的猎物整个吞入腹中。
然而对此,那个猎物却根本不为所动,只是微微扬起沾有血液的脸庞,金色眸子倒转流光,冰冷地注视着飞跃而来的夺命巨物。
接着。
强风,骤起。
不是从远处呼啸而来,而是从少年的脚底升腾而起。
空气开始变热,灵魂开始吼叫。
下一刻,只见一道火光划破天际,如同光柱般降临大地。
赤色的红莲真火,绯色的九幽业火,若游龙似翻腾,呈螺旋状爆发,沉寂千百年之久的不尽执念,此刻正如荆棘般浴火绽放,仿佛想要前往比边界更加遥远的地方。
热浪席卷大地,连空间都为之震荡。
在这无路可退的绝境之中,在这毁天灭地的领域之内,所有生灵都将成为火神的祭品,无一例外。
荡魔炎。
双生妖婴中所藏有的另一特殊神通,来自于神族圣女的本命元神,内含无比霸道的毁灭法则,天生便是魔族的克星,虽拥有燃尽世间万物之能,却也要以燃烧术者的灵魂作为代价。
随后。
尘埃散去,火粉飞扬。
少年默然原地,逆风而立,至于其他所有的一切,则全部消失不见。
目睹如此超脱常识的景象,面对如此不可匹敌的存在,徐诗雨惊愕地张开嘴唇,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浑身上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并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本源畏惧。
超越时间,超越空间。
恍然朦胧之间,她甚至看到了少年的背后,仿佛升起了两尊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庄严虚影。
一尊为魔,一尊为神。
与此同时,少年也低垂着头颅,缓缓向她走来。
徐诗雨顿时眼眸一颤,这才终于回过神来,她连忙惊慌失措地往身后退去,却又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纤细的双腿瞬间陷入麻痹,竟一时无法站起身来。
很快,对方便来到她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此时的少年面无表情,煞气缠身,就仿佛被某种嗜杀成性的怪物给占据了躯壳一般,暗金色的眸子中更是看不出丝毫的人性所在。
而与之相对,徐诗雨则是兢战在地,衣衫散乱,那楚楚可怜的无助样子,像极了即将被人宰割的羔羊。
双方的角色,仿佛攻守互换。
下一刻,只见少年突然抬起手臂,用力地掐向了徐诗雨的脖颈。
十指,如鹰爪般深陷白皙的脖颈。
徐诗雨双脚离地,白皙的脸庞渐被暗红所侵蚀,大大的眼眸也被惊恐所湮没,她下意识地抓住对方的双手,拼命地撕扯挣扎,结果却根本无济于事。
指尖的力量,还在继续增大。
转眼之间,她精致的五官便因痛苦而扭曲变形,喉咙仿佛被巨石碾压过一般,彻底丧失了呼吸的功能,脆弱的锁骨不断痉挛颤抖,纤细的四肢也随之失去力气,无力地倒垂下来。
林夕冷冷地注视着曾经的心上人,而对方则是一脸痛苦地回望着他,眼球通红一片,似乎就要溢出泪水。
而就在这时,一段沉睡于记忆深处的画面,却在眼前飞速地闪现了出来。
月下。
年幼的男孩背着沉重的木材,孤身一人走在满是石子的山路上。
他没有穿鞋,更准确的来说,是鞋子被人抢走了。
石子划破脚掌,血迹残留地面。
男孩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一脸不服气地继续朝前面走去,不管多痛,也不管多委屈。
这时,他在路边遇到了一名女孩子,对方的年纪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却比自己长得高出不少。
男孩并不知道女孩在这里做什么,他也不想知道,只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默不作声地路过女孩的身旁,继续朝目的地走去。
突然,女孩冲男孩的背影说道:
“等等,你受伤了?”
“关你什么事。”男孩扭头,冷冷地看着她。
女孩闻言却翘起嘴角,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容。
“我爹教过我,所谓善恶只在一念之间,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人,往往也就是帮助自己。”只见她脱下自己的鞋子,双手递向男孩,然后噘起小嘴说道:“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如果你没有鞋子穿的话,那就穿我的好了。”
“啊?”
见男孩愣在原地,女孩再次灿烂一笑,将鞋子强硬地塞进了男孩的怀里。
皎洁的月光,照耀在了女孩可爱的小脸上。
那是林夕一直埋藏心底的回忆。
然而回过神来,那个曾给予过他生命意义的温暖笑容,此刻却与眼前那个痛苦而绝望的哭脸重叠在了一起。
林夕心中顿然一痛,手上的力道也不觉变松了许多。
他单手抱头,痛苦地咬着牙,拼命地抵抗着心中的另一个自己,下一刻,只见他锐金色的眼瞳如雾般缓缓褪去,重新变回了原本的黑色眼球。
可与此同时,一根木杖却突然从阴影中袭来,重重地击打在了林夕的肩膀上面。
在巨力的冲击下,林夕不由倒退连连,并下意识地松开手掌,而另一边,借此摆脱束缚的徐诗雨则是整个娇躯倒飞出去,狼狈不堪地扑倒在地,不断地剧烈咳嗽着。
这时,一名黑衣老者闪身般地出现在了徐诗雨的身旁,轻轻地拍打着徐诗雨的后背,似乎想让她好受一点。
林夕单手按肩,默然地注视着这一幕,并没有说些什么,而察觉到林夕的目光后,老者却是猛然抬起头来,警惕地注视着林夕的一举一动,并肃然开口喝道:
“劝阁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老夫虽然已是一把年纪,但真要拼起命来,阁下也未必能讨到什么便宜。”
当然,这只是他的虚张声势而已。
方才发生过的事情,他全部都看在眼底,对方的实力之强,堪称怪物二字,他深知自己不是对手,可为了保护大小姐的安全,他纵使是拼着一把老骨头不要了,也断然不能在此让步分毫。
而对于老者撂下的狠话,林夕依旧没有言语,只是慢慢地朝向徐诗雨所在的位置走去。
“看来,阁下是不听劝了。”老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摆出架势,做好了就此豁出去的准备。
这时,他的衣袖突然被轻轻地拉动了几下。
老者不禁目光一动,连忙俯下身去,关切地问道:
“大小姐,您没事吧?”
“我不要紧,扶我起来。”
话罢,徐诗雨便在老者的搀扶下,颇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
经过了短暂的调息,她的脸色明显好转了不少,虽然气息尚且浑浊而紊乱,但开口说话已经基本不成问题,只是言谈之间,喉咙难免还会有些隐隐作痛。
此时,林夕蓦然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徐诗雨,而徐诗雨则是轻抚着脖颈上的暗红抓痕,神情颇有些复杂地回望着林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