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并不很大。没过多久，栗亢等人便哼着歌靠近了。

    郭青剑眉倒竖，向前行了两步，做出迎战的姿势。

    这小妮子长得倒是不错，但从来不给自己好脸色。两家年轻人时不时打架，她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只要在，就是主力，有时候甚至抄家伙就上。

    这样的人已经被他列入了汉子和对手名单。他才不会感兴趣。

    栗亢今年十五岁，按后世的说法，还在青春期，正是长身体的阶段，脸上还爆了几个痘。他不怀好意地笑着看了郭青一眼，心里盘算着。

    郭青身后就是那个病鬼。他坐在石头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羊，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一行人，嘴角还带着笑意。

    那副神气让栗亢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小东西，自己比他高一头多，他居然不怕，还敢拿这种眼光看自己！反了他了！

    栗亢哼了一声，扭头去看第三个人。

    他原先以为郭家派三个人放羊是出于安全考虑，谁知道第三个人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而且不是郭家的人。

    栗亢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姑娘。比如，他的妹妹——栗姜——就很漂亮。

    这句话如果说出去，父亲非得打断他的狗腿不可，但这是事实。

    就连他跟班中的几个人，跟在他屁股后头也不是因为他的魅力，而是为了接近他妹妹。这他是心知肚明的。

    栗亢把眼神挪开，然后忍不住又挪回到她身上。

    居然有这么漂亮的人。

    她只穿着一身朴素的麻衣长裙，站在草坡上，毫无防备地望着他。一头青丝从她的头顶倾泻而下，衬托出白皙的面容。水汪汪的眼睛里带着温馨的笑意，闪闪发亮。

    栗亢站住了。

    就这样上去闹事，太唐突了。

    或许应该回去换件衣服。现在身上这件太普通，衬托不出自己超群的气质，而且套马的时候弄得脏兮兮、臭烘烘的，这个样子，怎么靠近佳人呢？

    要不要装作随意带件小礼物什么的。

    脸上的痘痘现在变得发烫。或许应该先走到一边把痘挤了，去河边洗一洗再回来。

    他站在那儿胡乱地想着，一会儿皱眉一会儿露出神秘的微笑。

    身后的跟班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小声问：“少庄主，要不……我们先回去？”

    “对，你们先回去……不是，现在怎么回去？来都来了……”

    “那……那怎么办？”

    “……针对那个病鬼，不要轻易动手。”他咬咬牙走了上去，装作刚好路过的样子。

    “好天气啊！”

    “……”

    “我就说，我家的小羊怎么少了一只，”栗亢搓搓手，突然指向郭解怀里的小羊，“原来是跑到你们这了。”

    其实我想要的是另一只漂亮的小羊，他心里说。

    郭青铁青着脸说：“你认错了吧，这是我家的羊！”

    郭青心里苦，她知道现在打不得。

    对方有七个人，年龄个个比自己大，这个栗亢看起来斗气境界好像比自己还高一线。自己一方只有三个，其中郭解不会打架，自己不能用斗技，淳于缇萦又是客人，看起来也没有多少战斗力。双方一旦打起来，自己一方一定吃亏。跑回村里叫人？又怕自己走开了，郭解他们更招架不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栗亢得意洋洋地说：“怎么会认错？你看那个羊，眼睛又大又圆，鼻子是鼻子，耳朵是耳朵的，一看就是我家的。”

    背后的跟班应景地哄笑起来。

    郭解笑着说：“你家的羊？”

    “就是我家的羊！”

    “这一只？”

    “对！”

    “公的母的？”

    栗亢愣了一下。他从小没放过一天的羊，怎么能分清小羊的公母。

    猜错了，面子可就丢掉了。

    栗亢犹豫了一会儿，咬咬牙说，“母的！”

    郭解把小羊举起来看了一眼，笑道：“挺会猜的嘛。”

    栗亢得意地松口气，向前走两步，伸出手：“那还不赶快还我？”

    郭解不紧不慢地说：“急什么？你的羊……你叫它，它会答你吗？”

    栗亢有种猫戏老鼠的感觉，因此倒也不生气。他嘲讽地道：“你叫它，它会答你吗？”

    郭解说：“会啊。”

    接着他抱起小羊，一本正经地问：“小羊小羊？”

    小羊“咩”地叫了一声。

    郭解接着说：“有个人跑过来说你是他们家的。你是呢，还是不是呢？是就答两声，不是就答一声。”

    “咩”。

    郭解对栗亢说：“你看看。”

    没等栗亢回答，郭解又接着问：“小羊小羊，这人想要把你抢走，你说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哪？好人就叫一声，坏人就不要叫。”

    ……小羊没有叫。

    栗亢背后有人小声说“嗬，这小子……”。

    郭解把小羊放下，小羊可能感觉有些紧张，立刻跑去躲到妈妈肚子下面。

    郭解看了一会儿，又淡淡地问，这次好像在自言自语：“小羊小羊，你说这人是不是坏的妈给坏开门——坏到家了呀？是就一直叫，不是就不要叫。”

    他一口一个“坏”地叫着，丝毫不在意栗亢的反应。羊群里，那只小羊像捧哏似的，在母亲肚子下面“咩……咩……”地叫起来。

    紧接着所有的羊都跟着叫起来：“咩……咩……”

    此起彼伏的咩咩声中，淳于缇萦和郭青都笑起来，只不过缇萦笑得比较含蓄，还用手遮住嘴巴，郭青则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

    栗亢背后居然有个跟班也偷偷笑出声来，直到栗亢扭过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放肆！”栗亢感觉心都要碎了，一张脸臊成了猪肝色。“把羊给我！”

    我不演了！我便要硬抢！

    “冤枉！”郭解笑着举起手来，“小羊根本不在我手里啊。”

    栗亢愤怒得简直要写一首诗了。他感觉自己是被这个病秧子牵着鼻子走，指桑骂槐地侮辱，好像光着屁股转圈的毛驴一样，在这个陌生的漂亮女孩面前丢尽了脸面。

    斗气从全身急速向手指聚集，他攥紧了拳头，盯着郭解，咬紧牙说：“把羊交出来！”

    郭青立刻攥紧了拳头，准备挡在前面。淳于缇萦的手开始在袖中做手印。

    “栗兄息怒，息怒。”郭解站起来冲后面挥了挥衣袖，然后走到栗亢跟前，仰着头，盯着栗亢的眼睛说，“小羊呢，你是拿不走的。而且你也不是为小羊来的，对吧？”

    “小病鬼，你敢辱我！”栗亢咬牙切齿。

    郭解耸耸肩，绕到栗亢身后，说，“想打架就直说，不用拿一只小羊做文章。你看看把小家伙吓成什么样子了？你再看看你自己，十四岁？还是十五岁了？斗气境界得有问道五六级了吧？”

    “再看看你们这些人，六七个大的欺负三个小的，赢了你也不长脸啊。就这还不够，你看那，那是你家来助拳的人吗？”郭解又绕回到栗亢面前，指着远处三个人影说。

    栗亢看着远处的人影，一个好像的确是自己的妹妹，栗姜。

    这下是一千张嘴都说不清了，六七个打三个，还要叫人助拳，这说到哪里都是以大欺小，以多欺少，还色厉内荏。

    “那你说怎么办？”栗亢咬着后槽牙问。

    郭解笑了笑，“你想打一架，我们奉陪。这样吧，咱们约一个时间，大家都光棍一点，单挑也好，群殴也罢，痛痛快快来一场，谁输了都不要抱怨，如何？”

    栗亢说：“好！三天以后，还在这儿一决胜负，如何？”

    “三天后可以，地方嘛……就在村子中心的打谷场上吧，我身体弱，跑过来得歇半天呢，你总不愿意干等着我恢复过来吧？”

    栗亢盯着郭解的眼睛，狠狠地笑了：“好，那就打谷场！”

    正当郭解和栗亢初步解决了打架问题的时候，一支车队出现在河边的路上，其中有三辆马车，一个骑马将军，以及二十几名持械的士兵。那骑马的将军，远远的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他手里没有武器，在马上晃晃悠悠的，气定神闲的样子。

    路不好，将军、士兵和马车都走得慢慢悠悠的。

    忽然，中间那辆马车的门开了，一个小孩从车上跳下来，直直地往山坡上羊群的方向跑去。

    紧接着，马车里又跳下一个胖大的仆役，一边跟在后边，一边着急地嚷着什么。

    领队的将军赶紧下马，带了几个人一起跑着跟上来。

    那小孩八九岁的样子，因为心里兴奋，跑上来也不感觉累。他睁大眼睛，盯着羊群一直看。

    直到这时候，山坡上的众人才看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只见他个子不高，八九岁的样子，眉眼算得上俊朗，只不过脸型是娃娃脸，显得稚气未脱。细看的话，会发现他倒和郭解长得有几分相像。衣服上的图案有点繁复，山坡上这些孩子见识少，也看不出品级和来头，只是觉得这肯定是什么贵人家的孩子。

    那小孩伸着脖子，好奇地看着移动的羊群，最后把视线转移到郭解和他怀里抱着的小羊这里来。他先看了看郭解，微微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然后他紧紧地盯着小羊，慢慢走近，嘴上还挂着好奇和兴奋的笑容。最后他停在郭解面前，抬起头，指着小羊问：

    “这是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