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为了处理心中的事儿，顺便卖了几天肉赚了点银子，却也耽误了些时日，这离约定赶回书院的日子已经过了四天。
他倒是不急，一边骑着马，一边翻着胎胪药录。
倒是那花马自从吃过他给的肉，便不再吃草，这几天硬是吃掉他三钱银子的肉钱。
“小花啊小花，若是再这样下去，书院可养不起你咯！”
小花啼叫，不愿在走。
“吃，必须吃！”甘草连忙哄道。
此时已经到了书院山下，他却不急着奔赴书院，反而将小花还给马厩并嘱托养马学子一定多喂肉食后，独自一人带着一把铁铲去了后山。
那个他常常发呆站桩的地方，临着断崖，对着一片湖泊，夏天经常有风，风景真的很美。
甘草沉默着将坑挖好，放入那两具尸骨，刚想起身填土，却犹豫起来，他闭上双眼，脸上露出痛苦的面容，右手缓缓抬起拔下发簪，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在那两具尸骨之间。
他嘴唇蠕动，想讲的话最终未能说出口。因为他不知道此时是自私、还是大爱，他怕因为这枚发簪导致自己被人发现真实身份，却又无法忘记姐姐。而最后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那张熟悉的脸。
“就让它代替她，陪着您二老吧。”
然后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向书院。
等等，他忽然想起土还未掩盖，又返回将其掩埋，直至坟头堆砌半人高，才扛着铁铲回了书院，连块墓碑都不愿镌刻。
等他走了，李素珊才从暗处走出来，这几日甘草迟迟未归，她早已担心急切，每日在书院最高处观望，期待着那个熟悉的人影。
可当真看见那个人回来，她那本已焦急火热的心，却突然冷静了下来，便就这样一直看着，默默看着，静静看着，像一个影子。
她不知道甘草到底在做什么，直至甘草挖出深坑，将包裹打开取出那些尸骨，她才明白过来。
她才明白，为何这个男人迟归四日。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应该用一生来回报这个男人。
她缓缓走到坟前，默默跪下磕头，然后伏在坟头开始大哭。
甘草回来第一个去的地方，自然是大老师的书房。
他将胎臚药录放在桌上，然后乖乖退下跪在地上，等着大老师开口。
可大老师仿佛没有看见那卷竹简，只是饮茶翻着经典。
如此直至天黑，甘草双腿已经没了知觉。
门被推开，大师兄走了进来，他对大老师行礼后，才看向甘草，儒雅开口道：“小师弟，你上次帮我配的烟草，得劲！”
“混账！”大老师差点被气死，“跪下！”
大师兄眉头一皱双手一摊，然后乖乖跪在甘草身边。
甘草偷笑，小声道：“大师兄啊，就冲你这有难同当之情，回头我给你加点合欢，让你快活似神仙。”
“你们两个还跪上瘾了吗？”大老师无可奈何，在跪下去这甘草的膝盖是要废了。
两人不敢在胡言乱语，连忙伏地认错。
“你说说你错在哪里？”大老师感觉这句话好像很熟悉，今年应该说了不下十次了！
“我错在”甘草认真的说道：“我错在我要隐瞒我所犯之错。”
他知道宛县一行，不能影响到书院，影响到大老师，一丁点的可能性都要抹去。
大老师沉默了，然后点点头，他很明白这句话的含量。
“周无邪，你既已经出关，三日后便代替老夫去一趟宜州太守府，带上这卷竹简。”
大师兄周无邪起身行礼，将竹简拿好看了一眼甘草便走了出去，那眼神分明是我等你新配方。
“你起来吧。”大老师又道，然后丢出一紫色药瓶。
甘草起身差点没站稳，接过药就坐在地上给膝盖抹上揉了起来。
“灵胎先生既然将此书给你，想必你心中也清楚一些事。”大老师起身走到窗边，“只是这其中衔接，便由你大师兄去办吧。”
“老师，弟子明白。”甘草起身，顺手将那药瓶揣在兜里。
“放下！”
“哦”
“很多事不得着急，得一步步来。你要的答案，其实我们这帮老头子都知道，所以才会帮你。但是重要的不是这个答案，而是你去寻找这个答案的过程，否则答案就算摆在你面前，你也无法接受。”
“弟子晓得，弟子感激不尽！”
那本百家姓早被甘草扔了，正如大老师所说，人生很多问题的答案其实都摆在我们面前，但是若没有经历过没有体会过，根本只会将其当成垃圾扔掉。
次日，甘草睡的很香很好，直至巳时才起身梳洗，可刚打开房门，便见一众弟子正围在门口，身姿百态的等着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陈无敌看见甘草竟然开心的想要拥抱，“师兄，你真是，说好了回来的日子，怎地拖了四日，让师弟担心死了！”
甘草连忙推开他，然后打量起众人，疑惑道：“哎呀，奇怪啊，只是几日未见，怎么你五人都瘦了一圈！”
这话刚问出，五人都低下了头，代赭见都沉默才不好意思的抬起头道：“师兄啊那个那天你催着我们走路上盘差却未给我们不是，是我们忘了要，我们便是饿了七八天赶回来的。”
甘草突然想起那银子，一拍脑袋道：“哎哟你看我，难怪觉得那银子沉甸甸的！怪我，怪我！”
他的眼神开始飘来飘去，最后落在李素珊的身上，道：“其实吧，瘦下来挺好，你看看个个都苗条很多。不过看看你们这素珊师姐，怎么气色比之前还要好，更白净漂亮了，是不是路上偷吃了？”
其他四人都捂着嘴憋着笑，李素珊却眉头一紧，没想到眼前这人一点没改，完完全全是块心境试炼石，这刚回来第一句对自己说的话就是如此。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只是瞬间便释然道：“非也，心静自然不饿，加上正气护持，自然不瘦。”
她不好意思开口说是因为昨日格物成功，吐出体内情志之毒，身体被正气洗礼，整个人焕然一新。
“啧啧啧，果然是素珊师妹，一开口就是之乎者也，以后叫你老夫子算了。”甘草继续捉弄道，绝口不提昨日格物一事，只是看着李素珊的眼神不似方才那样空洞，而是炯炯有神。
他到底是士子，到书院一日，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
只是两人之间，无须多言，千言万语，便在那一刹那间眼神的碰撞间。
不过甘草毕竟是甘草，眼珠子一转笑道：“不对，师妹你这眼睛怎么红肿红肿，莫不是几日不见师兄想念的紧，想到偷偷抹眼泪？”
“你！你给我站住！”
一秒破功，真乃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