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刘老赖分离之后,吕怀雪总感觉腰侧少了点什么,轻飘飘的感觉令他不安,而且左手总是摸了个空也让他不适。
他决定去买把剑,就算是只为了挂在腰侧让自己心安也要去。但他不知道刀剑铺子在哪,于是他决定回到客栈去问掌柜。
刘老赖给他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左丞相的小儿子确实是出了问题,这是一个不完全失败的试验,而夜里出现的怪物与此无关。
“但有人想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刘老赖说道,“有人想推倒左丞相这棵参天巨树。”
吕怀雪一边思考一边顺着人潮步行,不知觉竟迷路了,在阴差阳错之下又回到了有家赌场门口。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走进去。
赌场里人满为患,难闻的汗臭味、令人心醉的铜臭味、以及更多不知名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与热浪般的呼喊叫喝声、咒骂声、怒嚎声、哀叹声熬成一剂毒药,灌入场内每个人心口,让他们着迷,让他们疯狂。
赌场内一楼摆放着几十张赌桌,各有各的玩法,二楼人就少很多,吕怀雪猜测那可能是有钱的贵人才能去的地。三楼的入口被遮掩着,他看不到。
在一楼中央偏右的位置,那一桌人格外多,原因无他,因为那是骆家小姐坐庄,而赌注也很奇怪,单单只是一耳光。
吕怀雪走过去,与围观的众人一起起哄。
这只是个单纯的比大小赌局,每次上十个人,每人摇五个骰子,谁的点数更大谁就赢。
真是简单粗暴的规则,每个人的机会均等,只是单纯看手法高低与运气。
但每局都是骆小姐赢,最多只有与她点数相同的人,从无超过她的。
起初吕怀雪以为真是骆小姐天生神人,无上气运加身,但很快他就将这个想法抛到脑后。
骆小姐脸红扑扑的,显得很是兴奋与自豪,她已经记不得自己赢了多少局,若是真金白银的局,她想,自己早已家财万贯了。
每次开点数的时候,她总会以睥睨一切的眼神先环顾一圈,等待众人揭露自己的点数,她才得意地缓缓挪开骰蛊,引起一片惊叹与赞美,这让她更加得意与满足。
真是哄小孩子的把戏,他嘟囔了一句。他身边有人吃惊地回头盯着他,也有人将这句话越传越广,于是更多人盯着他,那句话也传到了骆小姐耳朵里。
“把那家伙带上来!”骆小姐怒火上涨,没人想迎接这场暴雨雷霆,于是人群如退去的潮水,吕怀雪被露在海滩上,有人来抓他,但那些人都是想趁机邀功的人,一个个身手完全不行,被吕怀雪打得满地找牙。
眼见如此情况,赌场自己的打手出现,有五个人,个个面露狠色。
吕怀雪与他们缠斗在一起,一时之间他将五人压制,他挥舞的拳法如风,呼啸声与痛呼吼叫声一同为他欢呼。在辗转挪移之间,他眼神瞥向二楼,那里有个人立在栏杆旁,对他做了几个手势。可压制五人的时间不长,吕怀雪被人一拳锤在后脑,又被抓住手臂,于是他被捆好带到骆小姐面前。
有人按他的头,有人踢着他的膝盖让他跪下,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跪下,于是这迎来了更多拳打脚踢。
“停下!退后!”那些人像是服从命令的土狗,乖乖地后退。骆小姐来到他的面前,脸色难看,怒火滔天之后,想要开口时却意外地平静,她说道:“那句话是你说的?”
“是的。”
“你说我是需要哄的小孩子?”
“是的。”
“那你来和我赌一场?要是我赢了,你就得吃我一耳光,并向我道歉,”骆小姐眼光一转,她也看到吕怀雪的勇猛无匹,“然后做我的仆从,要是我输了,我就吃你一耳光,然后做你的仆从,怎么样?敢不敢赌?”
吕怀雪摇摇头,还未说话,围观的人的嘲讽、咒骂就已经开始。
“胆小鬼!”
“懦夫!”
“你还是男人吗?”
“真是废物啊……”
吕怀雪不为所动,说道:“我曾经立下过誓言,不能再成为别人的仆从。”有人曾经说过,想要当一名星辰录的成员,就得将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斩断,让自己活着,却又像是死了。
那个人是天枢的星主,吕怀雪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现在他不是了,所以想与他人建立关系。但那个誓言,他不想违背,吕怀雪想起那个人,以及那个誓言。
“我,吕怀雪,今日与宁慕寒双星轮转,荣辱与共,生死与共。”
这是他们一同对着星辰录许下的誓言,吕怀雪不知道自己能够记住多久,可以的话,他希望是一生。
“这样啊,”骆小姐有些失望,但又不愿意这么放弃,“我不管,咱们还是得赌一场,要是我赢了,你就听我的命令,我输了,就听你的命令,怎么样?”骆小姐为自己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感到欣喜,她的嘴唇弯出一个美妙的弧度,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吕怀雪。吕怀雪突然发现骆小姐其实非常漂亮,但在某些方面却仍像个孩子。
“既然你被绑住了,没法动手,那就我来吧。规则是,咱们都猜一个点数,最后谁猜的更接近就算谁赢,怎么样?”
吕怀雪毫不犹豫说好,这次单纯依靠运气,而没有场外的因素干扰,也不会出现故意摇出个小点数求败取悦骆小姐的人。
有人想上前阻止这场突然又荒唐的赌局,却被骆小姐一瞪,犹豫着不敢上前,而周围有人鼓噪起哄,但还未成气候便被揪出来,气愤堵在胸口的随从将其打一顿丢到门外。
骆小姐一把抓起五个骰子,将其丢入蛊内,一时间清脆的撞击声回响。但却并不一致,有些重有些轻,很明显,这些都是特制的骰子。
她伸出嫩白细藕般的胳膊,将骰蛊抓起、翻转,开始摇晃,连续不断的周期性碰撞声在每人心头响起,很快吵闹地失去规律,变得紊乱起来,同时她的手臂开始上下抖动,像是有种奇异的魔力,骰子碰撞与撞击壁面的声音构成了一段特别的韵律,不知不觉吸引注意力,而忽视其余所有。
随着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她的笑容也愈发灿烂,她感觉自己状态异常好,在一次深呼吸之后,她将骰蛊“砰”的一声盖在桌上。
“请。”骆小姐满头汗水,脸颊不自然的红润,呼吸急促却小心压抑着沉重的声音,虽然手臂酸胀不已,可她心情却是尤为畅快,就像偷喝了陈年的酒酿,她想大呼过瘾,却忍住了这股冲动。
在骆小姐停手之后,吕怀雪就知道自己绝无胜算,她是有真本事的,吕怀雪心想,我被她蒙骗了。
在沉默不久后,他随口说出了个数字,“二十七。”这是他的年龄,他也不知道自己该选哪一个数字,于是就选择了自己的年龄。
这样终归是能给自己的选择提供一个理由,让自己好放心地说出口。
“我猜是十六,”骆小姐笑嘻嘻的,她已经喘过气来,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衫,从怀里掏出手巾擦去脸上的汗水,脸还是红扑扑的,“这是一个吉祥的数字,我一直都很喜欢它。”
她伸手去掀开骰蛊,可刚抬起就又放下,周围所有人都只能瞧见最下方的骰子的一面。骆小姐像是突然改变主意似的,她缩回手来到吕怀雪面前,眨着眼睛笑呵呵道:“你输了,该履行赌注了。”
她为吕怀雪解开绳索,有人上前想阻止,在这个距离下,他们没法保证小姐的安全,况且此人身手不错。骆小姐推开他们,带着吕怀雪上楼。
“骆小姐不愧是骆赌圣的女儿,赌技果然高超,试问除了她父亲赌圣大人,七玄川还有谁是她的敌手?”
有人带头赞美,众人也就不再吝啬言语,纷纷夸奖骆小姐是赌仙子。
“赌仙子!”
骆小姐带着吕怀雪进入二楼一个房间,刘老赖恭敬立在一旁,他身边坐着一位男子,正把玩出鞘的长剑。
见二人进来,刘老赖接受男子的暗示告退出门。
“爹,人我带来了。”
“输了?”
“输了。”
“输得好。”
“输得好?”
“坐。”男子这句话是对着吕怀雪说的,他笑着将长剑归鞘,而后递给后者,“身为天枢士,长剑可不能离身。”
吕怀雪通过父女二人的话已经知晓此人就是骆庆尊,但话语内容却让他感到迷惑。
“骆,”吕怀雪接过属于他的长剑,不知道该称呼他什么好,一时竟想不出好的措辞,好在骆庆尊本人善解人意,及时开口,“你可以叫我骆先生。”
“骆先生,您似乎对星辰录很熟悉?”
“当然。”
吕怀雪突然明白刘老赖为何对这个词恶意很大,此时他也顿觉一股怒气不知从何而起。
真是个不详的词。
“我能问一句吕兄弟为何对左丞相的小儿子感兴趣吗?”
骆小姐吃了一惊,奇道:“原来你……怪不得我当时那副模样你也……”
“悦儿,不得无礼!”骆庆尊颇为严厉道。
“知道了。”骆知悦打了个哈哈,表示自己只想活跃气氛。
吕怀雪想了想当时的委托,好像并没有需要保密的承诺,于是他全盘托出,况且他本来就觉得其中或许有阴谋,否则哪会他一回到七玄川便找上门来。
“原来是有人想要两万两买叶定山的命,”骆庆尊皱眉,似乎在思索可能的人。
“爹,这个叶定山不就是下个月要和我定亲的那个人吗?”
吕怀雪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却又从手边溜走,这让他感到极为不甘,像是如鲠在喉,堵在心头。
骆庆尊以责备的目光盯着女儿,示意她不要再乱说话。
“我不喜欢他。”骆知悦小声道,站起身来到父亲背后帮他捏肩膀,“能不能取消这门亲事啊?求你了,爹~”
骆庆尊皱眉,伸手抓住她的手,严厉道:“这是帝尊的意思,我没资格也没权力取消。”
权力,吕怀雪心中一动,他好像抓住一丝骆庆尊言语中的情感,于是他更仔细地观察父女二人的神态与细微动作。
骆庆尊感受到吕怀雪的视线,自觉言语有失,转而换上虚伪的笑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在女儿面前,自己总是会放松,他想,或许悦儿真是自己的一个大软肋。
骆知悦毫不避讳地打量回去,嘴里“哼”了一声。
骆庆尊并非像外界传述的那般不在乎权力,这其中肯定还有隐情,或许正是与帝尊有关。
“吕兄弟,你相信我吗?”骆庆尊笑容满面,吕怀雪看不透他的面具,猜不出他的意图。
相信,这个词语又激起他心中的情感,他的心绪波动很明显被骆庆尊捕捉到,后者接着说道:“我对那位藏在暗处的神秘人很感兴趣,我也想给你一个委托,帮我揪出这个神秘人,我也给你两万两,如何?”
不待吕怀雪开口,他又说道:“不用着急拒绝,吕兄弟,直到你的第一个委托完成前,这个委托都有效。”
吕怀雪无法给出回复,他此刻很想与另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讨论,但可惜,他现在是孤家寡人,能够联络其他天枢星的书页也遗失了。
不知道星辰录上是否还有我的名字,吕怀雪默然。
直到骆知悦拉着自己出门,吕怀雪才回过神来。他刚刚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这让他惊喜,而话语内容又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他是被动接收到这句话,对方的嗓音也并非他熟悉的那两个。
那两个嗓音,其中一个是宁慕寒,另一个是天枢星主——江笑秋。
一个是生死与共的伙伴,另一个是颁布命令的头领与训练他们、教导他们的恩师。
那句话十分简短,却一直在重复,以至于在脑海里回荡,像无数颗石子同时投入平静的湖面,产生的波纹相互干涉相互影响,吕怀雪感到这句话如雷霆般震响。
“天枢已亡!众星速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