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眼珠流动,转问燕小山:“这个组织虽可算是公子同行,却几乎从未涉猎中原地区,公子是否听闻过?”
燕小山摇了摇头,他虽然翻阅过不少帮会门派的资料,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奇怪的组织,也从未听说过这么奇怪的名字。
如意说:“公子未曾听闻也很正常,这个组织刻意避开中原地区,本就藉藉无名。”她又说:“妾身倒是略知一二,据说这个红粉骷髅岛基本可以算做一个缩小版的忠杀堂,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组织没有男人,只有女人。”
她接着说:“红粉骷髅岛主要活动于东南沿海一带,不为中原武林所熟悉,每次执行任务时却一击必中从未失手,命中率甚至超过了另外一个历史悠久鼎鼎大名的秘密帮会忠杀堂。
高樱说:“看来夫人不是略知一二,而是对这个组织了如指掌。”
“了如指掌不敢说,不过妾身自幼在福建长大,红粉骷髅岛的人又主要在福建沿海活动,自是多少听说一些的。”她说完惨淡一笑,眼里渐渐流露出幽深如海的伤感,似乎又勾起了无限伤心的往事。
——往事已如刀深深镌刻于她的心里,无论过去多久,她都不会忘记那个曲终人散之后的凌晨。
——如果不是那个令人心痛如刀割的凌晨,她怎会被迫背井离乡,远离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来到人生地不熟的长安古城,又怎会委身嫁与已经娶了十一房妻室的富贵王……
她凝神静坐,过了片刻,又说:“妾身在福建之时,还隐约听人提起过,这个组织的创立者背景非常复杂,大概率并非中土人士,而是来自海外东瀛某个特殊机构的女忍者。”
燕小山说:“中土与东瀛重洋远隔,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一向少有忍者出没,女忍者更是闻所未闻。”
“有人说,这位女忍者是福建一名武功强悍的海盗和一名东瀛女人所生,幼年时即送往伊贺接受严格忍术训练,成年后才又回到中土,在伊贺忍者的支持下建立了这个组织。也有人说,这位女忍者只是福建一个普通渔夫的女儿,出生不久父母双亡,于是被一个伙同一群东瀛浪人以做海盗为生的亲戚带到船上扶养和训练,常年生活在海外。”
“这两个说法,其实意思都差不多。”
“然而跟这个组织的名字一样有趣的是,不管这位女忍者有没有东瀛血统,她却有一个完全中土世俗化的名字。”
“什么名字?”
如意正色说:“姑奶奶。”
——姑奶奶没有别的名字,名字就叫做姑奶奶。
——这位杀人如麻的女忍者和骷髅红粉岛的创立者,名字居然叫做姑奶奶。这个名字实在有趣而好笑,好笑极了。
高樱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她不觉得好笑,只因为她还想好好活着。
——那些觉得好笑的,坟头现在的杂草没有一米也有半米高了。
“妾身曾听人提起过,红粉骷髅岛的各位女刺客们,不仅剑术精准狠绝手段高明,而且个个都是风姿绰约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夫人如此称赞红粉骷髅岛的人,如果有外人恰好听到,还以为夫人专程而来,只是为了替富贵王再择多一房小妾。”
“妾身已是夫君的第十二房,如果姑娘肯委曲的话,夫君纳多一房也无妨。”如意说:“妾身斗胆替夫君保证,只要姑娘愿意,夫君可以既往不咎,说不定连这位公子的性命都有望保得周全。”
“按夫人的意思,我是否应该此刻卸妆,让夫人好好端详一番呢?”
“那倒不必,妾身已经见到姑娘的人,虽然此刻姑娘还是一副老头子的装扮,但于妾身想像之中,姑娘必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无疑。”
“夫人过奖了,恐怕我卸完妆,会令夫人失望无比。”
如意叹了口气说:“只可惜妾身还听说,红粉骷髅岛的女人包括帮主在内,个个待字闺中,都是从不嫁人的。你们的老大为什么自称姑奶奶,多多少少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夫人对我们组织居然比我还了解。”高樱问:“那么夫人此来,应该不是为了弄清楚我的身份?”
如意微微一笑,轻声说:“姑娘果然聪明,妾身确实另有一事。”
“什么事?”
如意眼睛转向燕小山,问:“倘若妾身猜得没错的话,公子姓燕?”
燕小山心里也是一惊,除了背后的组织以及旁边这名叫唤高樱的女杀手,他极少向外提及过自己的姓氏名字,这名女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高樱问:“夫人还知道什么?”
如意说:“妾身知道得很少,只是燕公子与夫君麾下四大高手之一宋问玉宋先生在屋顶对决之时,恰巧有人在屋子下面认出了燕公子最后使出的那一招,便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燕家的‘倦舞离人剑、醉挑楼心月’。”
她问燕小山:“公子你说那个人有认错吗?”她不待回答,接着说:“妾身久居僻壤,孤陋寡闻,却也听说过燕家的剑法从不外传,除了燕家嫡亲子弟,天下地上绝无另外一个姓氏身份的人懂得燕家剑法,是以这才猜测公子是燕家子弟。”
燕小山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能不置可否。
“妾身还听说宋先生虽然由于一时惊恐,误中了这位姑娘银针,但燕公子同时也中了宋先生独步天下的毒蕨藜。”
如意眼光转向高樱,又说:“宋先生的毒蕨藜非同小可,按理此刻燕公子应该早已毒发身伤,却幸好姑娘在此,得以暂时缓解身上的毒气。”
高樱不解:“暂时缓解?”
她不回答高樱的话,继续说:“因此,妾身今晚来此的另一件事,就是替夫君最后看望一眼燕公子,以示对燕家的尊敬和对燕公子的欣赏。”
高樱追问:“最后一眼?什么意思?”
如意轻轻叹息一声,仿佛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无奈。
“宋先生忠心耿耿,为夫君的雄图霸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先生此去,夫君深为痛心,决意不惜代价为宋先生报仇。倘若不是因为燕公子也将不久于人世,恐怕不仅会怪罪于燕公子,还会牵涉到燕家的人。”
“我确实姓燕,也确实会一点点燕家的剑法,却绝非燕家的人。”燕小山说:“燕家有子弟流落在外成为职业杀手,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
如意感叹说:“公子说得没错,燕家子弟除了家传绝家燕家剑法,个个恪守家规,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就算不在朝中或者地方为官,也断然不会随意涉足江湖,更遑论成为见不得光的杀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燕家始终算是武林四大世家之首,近五十年来虽极少理会江湖上的事务,江湖上有关于燕家的各种传说却是永远不会断绝的。”
高樱问:“夫人听说过什么?”
如意说:“江湖上曾经流传过一个小道消息,大约十五六年前,燕家有一名尚未成年的小公子忽然离家出走,不知所踪,燕家派人私下里四处查找,甚至不惜动用官家势力,却仍然无法寻其下落。直至最近……”
燕小山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夫人是位聪明人,今晚见过燕某,心中自然会有答案。”
高樱待他说完,又着急问:“夫人刚才是想说我的解药无效?”相比于燕小山背后的真实身份,她此刻更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如意说:“红粉骷髅岛对江湖上各类奇毒异物都深有研究,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无效。”她说:“可是姑娘如果认为宋先生号称天下无人可解的毒药,光凭你们组织几颗小小药丸便能化解得掉,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高樱说:“夫人在危言耸听吗?”
如意说:“姑娘不信?”
高樱转过头望向燕小山,这时才惊觉燕小山的脸孔转眼间似乎又蒙上了一层黑灰色的雾气。
“燕公子吃了姑娘的解药,本来还可以缓解几个时辰,但刚刚动过身子,血气加速流动,暂时封住的毒气又再次发作了。”如意用一双带着江南烟雨般朦胧的哀愁眼眸,仔细打量着燕小山,怅然说:“妾身可以向两位保证,这一次,除非宋先生再生,否则公子恐怕难以看到明天的日出了。”
“夫人刚嫁与富贵王不久,何以便对宋问玉的毒蕨藜了如指掌,莫非身上就藏有他的解药?”
“宋先生的解药从不外赠,倘若一定要找解药,除了宋先生自己,唯一可能有的便是我家夫君。只是我家夫君,又怎肯轻易赐药替公子疗毒呢……”
高樱不待如意将话说完,一个纵身向她扑去。她自是不会真的认为她身上藏有解药,但以如意夫人今日今时的身份,倘若能将她擒住,至少又多了几分救人的机会。
可惜如意似乎早已猜出她的用意,嘴里还在说着话,人却自树底下倏地向后斜飞后退,退进了小树林里。
几只在半空中飘浮不定的纸人,随着她的身影也在不断后退,看起来也不知是她拉动了纸人,还是纸人拉动了她瘦弱的躯体,速度似乎并不快,但高樱只是一个扑空,已经退出了几米远。
高樱忌惮她手中的纸人,想要发射银针,又怕将纸人引燃,只能全力向前扑去,但只是追出几步,如意便退出了十米之远。
她后退时双眼依旧定定地张望着燕小山,眼里带着几许愁怅、几分无奈,似乎她自己并不是为了躲避高樱,而只是不忍心亲眼目睹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子自她眼前倒下,所以只能选择尽快离开。
“宋问玉的铁蒺藜,阎罗王的鬼门关……”
她轻轻摆动衣袖,身影在夜色中迎风逆退,人未去远,夜空中却忽然传来她的歌声。这首多年前便在江湖流传的歌谣,由她清亮凄冷的唱腔唱出,宛转悠扬,林籁泉韵,竟是如此悦耳动听,却又带着让人心碎的伤感,令人几乎忘却了歌词的可怖。
听到她的歌声,高樱脚步微微一挫,不禁停了下来,仿佛已被歌声吸引住了。
人已消逝,声音也已消逝,只剩下系于古树枝杆上的孔明灯依旧在静静燃烧,映出了两条人影。
高樱回过头,燕小山已全身发软,就快要瘫倒在地上。
她急忙纵身回去,扶着燕小山走到树下,倚着树干在地上坐下来。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绑在他手臂上的布条,原先已经凝结的伤口,又有墨汁般黑色的血液渗出。
“如意说得没错,我应该活不到天亮了。”
高樱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色,说:“现在离天亮大约还有一个多时辰。”
“无论多少时辰都无济于事,宋问玉已死,世上再无能救我的解药。”
“你忘了如意刚刚说的还有一个人?”
“谁?”
“富贵王。”
燕小山摇了摇头。
高樱说:“宋问玉跟随富贵王多年,想来收藏有他的解药也不出奇。”
“就算富贵王有解药又如何?”
“有解药,你就有机会活下来。”
“难道我要刺杀富贵王,他还会救我?”
“他当然不会救你。”高樱说:“但只要能在这一个时辰内找到他,我们就能设法让他交出解药。”
“纵然找到了他,以长安城此刻如此严密的防守,以及他对你我两个组织的了解,想要逼他交出解药,也只是异想天开。”
高樱问:“你还能走得动吗?”
她的口气很坚决,根本不容燕小山推搪拒绝。
燕小山没办法,只有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扶着树干,尝试着慢慢站起来。
只是简简单单站起身,已经是额头冷汗直冒,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看他这个样子,站都很难站得稳了,更别说走路。
高樱叹了口气,又掺扶着他坐下来,说:“算了,你还是坐在这里等我吧,我保证天亮之前一定带着解药回来救你。”
说完这句话,她已经决心走了。
她必须立即动身,因为她知道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她面朝着如意退走的方向,双膝微屈,刚要作势掠起,燕小山突然在背后低声问:“你明知道做这些都只是徒劳无功,为什么非要救我?”
她没想到燕小山会问这个问题,身子不由得又顿住,脑袋却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侧过头认真想了一下,居然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非要救他。
——他们不过素昧平生,并且属于两个素无交接瓜葛的组织,为什么她脑海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刺杀富贵王和设法保全自己性命,而是救他呢?
——难道只是因为他在对决宋问玉的最关键一刻,对她笃信无疑,令她暗暗心生感动?
——又或者,他曾经在她与宋问玉交手时救过她?可是,她不是也曾经救过他吗?
——就算她天生是个特别感恩的人,但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看惯生死的专业杀手,又岂会被这些普通人的感情因素所左右?
然而不知为什么,此刻她却真真实实地想要救他。
她这一辈子,还从未产生过如此强烈地想要救一个人的冲动。
“我即将毒发身亡,就算是我的同伴,也一定会弃我于不顾,你为什么还是非救我不可?”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走了,就一定是去找富贵王拿解药,而不是随便找个借口糊弄你,正准备独自逃命?”她脸上挂着微笑,有些戏谑的反问。
燕小山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不说话,眼神却仿佛已看穿了她心里真正的想法。
她想了再想,转过身,也看着他,半晌说:“我只能这么说,你因我们而受伤,我虽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从不讲江湖道义的女杀手,有时候却还是要讲一点点义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