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的夜,并不总是宁静的。
在长潭郡距离浣灵江畔最近的城池——云溪城内,门口悬挂印有“沈”字灯笼的一所大宅里,此时灯火通明。这座占地百亩的府邸,属于长潭郡第一望族沈家旁支中的一脉,云溪城的沈家,表面上是经营矿石与粮米生意的凡俗豪商,实则是玄音庄在凡世的一只“钱袋子”。
今夜,沈家正在举办一场看似寻常的寿宴。
主角并非沈家家主,而是刚从玄音庄归省探亲的三少爷沈介。他今日刚年满二十,却已是个三重境修士,且半只脚已经堪堪迈入突破瓶颈的阶段。一身青色道袍穿在身上,纤尘不染,腰间悬着一支玄音庄特有的青玉箫,此刻落座于其父家主沈重志身旁,举手投足间带着凡人难以企及的飘逸和超脱。
然而,这场寿宴的暗流,却涌动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宴席过半,管家匆匆入内,附耳对家主沈重志低语了几句。沈重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阴霾,但转瞬即逝,换上了一副圆滑的笑脸。
“诸位,今日犬子归家庆生,本是大喜之日。但方才接到消息,城西那几片原本租给咱们沈家的‘玉桑林’,李家庄似乎有意要收回自种。”
此话一出,原本推杯换盏的宾客们动作皆是一顿。玉桑林全称青玉桑林,种植的都是青桑树,此类树木具有灵性,其根系发达,能在地底不断攫取地脉精华,并于地下凝聚转变,由此形成一种天然的玉石矿脉,故而这些玉桑林便是云溪城附近最大的天然青田玉矿产地,而此玉也是制作玄音庄特制兵刃青玉箫的主要材料。
虽然这片林地是归属李家庄所有,但租给沈家开采,少说也有三百个年头了。这可以说是祖上就定下来的买卖,岂可说变就变?
而李家乃是云溪城仅次于沈家的另一大豪门。他们虽然没有子弟在玄音宗修行,却与另一个二等宗门,河西郡的撼山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李家庄每年向撼山阁供奉大量用于锻造兵器的材料,以此换取了数名通脉境高手的庇护。
“沈兄”坐在下首的一位锦衣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正是李家庄现任家主的胞弟李有仁,“非是我李家不讲情面。只是那青玉桑林不仅产出玉矿,还有青桑叶,乃是炼制‘补气丹’的主材。我们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做出如此决断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打沈家的脸。
青玉桑林虽产灵叶,但价值远不如沈家开采的玉矿利润高。李家庄此举,名为抢地,实为断财。一旦沈家失去了玉矿来源,就无法向玄音庄稳定地供货,进而影响两家的交情;同时,沈家少了这笔收入,供养沈介在玄音庄的修行便会捉襟见肘。
这是典型的“世家争斗”——不动刀兵,只断根基。
沈介闻言,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青玉箫,眼神微冷。他深知,父亲在凡世商场纵横半生,但因只是沈家的旁支,故而在真正的修仙资源博弈上,还是太过被动。
“李叔这话重了。”沈介缓缓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元气震荡,让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青玉桑林与我沈家签有契约,并约定每隔十年方可再商议一次是否续约,今距上次商定才过三载。若李家执意违约,怕是得问问玄音庄,是否允许这种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
搬出宗门名号,是世家子弟最常用的手段。
李有仁脸色一僵,随即冷哼一声:“好大的帽子。我听闻沈贤侄在门中修行刻苦,消耗甚巨。若是为了这点凡俗银两伤了和气,导致贤侄无灵石可用,岂不耽误了仙途?”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李贤弟莫急。”这时沈重志一摆手,出来打圆场,“据沈某所知,撼山阁修士素来崇尚硬碰硬,即便受伤垂死,也不屑吞服任何丹药,怎么会无故需要这么多青桑叶炼丹?莫非李家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急需钱财过渡,若是如此,完全可以向我沈家贷些黄白之物,我可以做主,许你最低的利息。玉桑林事关重大,贤弟没必要这般大动干戈啊。”
李有仁闻言,唉叹了一声,脸色转变为无奈:“沈兄,实不相瞒,这次的事还真不是我李家故意针对,更不是撼山阁的意思”
“哦?那可就奇了”沈重志忽然面色一沉,似乎想到了什么,陷入沉默。
在场宾客见状,无人敢发一语,他们说白了都是跟着沈家,李家这些大家族后面做些小生意,对于这两家的明争暗斗,没有任何表决的资格。
“父亲,怎么了?”沈介看出不对,马上问道。
沈重志深吸口气,声音有些沉重:“介儿你从小入玄音庄修炼,不常回家,家族这边的事也从来没跟你提过。”说着他看向李有仁,“可是黑煞门的指令”
李有仁眼神警觉地朝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颇为凝重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恐怕不太好办啊”沈重志露出为难的神色。
“爹爹,这个黑煞门是何来头?怎么我此前没听说过?”沈介一脸疑惑。
“介儿有所不知,就在数年前,此地附近一个叫黑煞门的宗派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崛起,起初他们只是控制了一些村镇,然后不出数月,居然又将手插到一些大城之中,其中就有咱们云溪城。”沈重志满脸愁容,看起来十分在意这件事。
“这个宗门很厉害吗?难道报我玄音庄的名头还镇不住它?”沈介不屑地大声说道。
“嘘!沈三少爷慎言呐”李有仁一脸惶恐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个黑煞门恐怕并不简单,起初我们找了朝廷的官员,委托将此事告知国主大人,可是国主久久没任何批复,也没有派高手前来。大家都知道,咱们锦州百姓的事,全由国主定夺,即便惹上什么涉及修行界的麻烦,国主也能出面摆平,毕竟国主背后是谁,不用我说吧。可这一次却很奇怪,国主非但没有出手管黑煞门的事,甚至将此地周围一大片的军队,官员都撤走了。”
沈重志微微颔首,接着说道:“此种迹象,让人不得不怀疑,国主是否和这个黑煞门达成了某种约定,代价就是黑煞门直接管理这一片的土地,当然,也包括我们云溪城。沈某虽然只是沈家一脉旁支,但这么些年来,不是没有见过风浪的,这次事情绝不简单,我估计玄音庄也不好贸然插手。”
沈介闻言,眉头紧紧皱起,目光在在场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看到的是一张张无奈、痛苦、绝望的面庞。他将腰旁玉箫解下拿在手里:“玄音庄不管,不代表我不能管,再怎么说,我也是沈家的人。快告诉我,黑煞门的老巢在哪?可知门中有几名高手是何境界?”
“三少爷稍安勿躁。”李有仁露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今日乃是你的生辰,却遇上了这么一档子事,李家实在是对不住你。三少爷年纪轻轻,又怀如此一份济世之心,当真难能可贵,你看要不这样,李某今日正好请来了两位撼山阁的高手,再加上三少爷,如此或许可以商量出一个对付黑煞门的办法。”
“好你个李有仁!”沈重志登时反应过来,“黑煞门让你们采灵叶,这事应该不是今日才说的吧,你存心在我儿寿宴上来这么一出,原来是想拉介儿下水!”
“嘿嘿,咱们云溪城的事,哪能逃过沈兄的眼睛?这个黑煞门实在欺人太甚,明面上要我们帮他们采玉桑叶,实则就是想让我们先从沈家手里收回林子,然后再彻底霸占为他们所有。”李有仁有些愤慨地说道,“另外,他们还意图控制我家族专门用来运送药材的商道。”
他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名身穿粗布麻衣、背负巨剑的壮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此人面容凶恶,皮肤黝黑如铁,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差不多体型的男子,只是略显年轻一些,也没有携带兵刃在身。
“谁是沈介?”身背巨剑的汉子喝问一声,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家主身旁,一个手持玉箫的青年身上,语气傲慢,“我家少阁主听闻沈家出了天赋异禀之人,特意让我带他过来看看。顺便送件贺礼!”
说着,他从背后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黑布包裹,随手扔在桌上。
“砰!”
桌案发出一声哀鸣,竟被砸出了一道裂纹。包裹散开一角,露出一块散发着淡淡红光的矿石——那是“赤火精”,乃是祭炼法器、武器的珍贵材料,价值连城。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懂了这一幕的含义:撼山阁在拉拢沈家,或者说,在挖沈家的墙角。如果沈重志、沈介收了这份厚礼,此后再接受撼山阁的帮助,那么就很有可能从此倒向撼山阁这一边,成为撼山阁的“钱袋子”。
“有这么好的苗子,玄音庄也不知道帮一把,真是不近人情呢。还要我们大老远的从河西赶过来。”巨剑汉子身后的男子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
“少阁主,没想到您竟然大驾光临,未能远迎,实在是失敬,失敬!”李有仁对着撼山阁二人弯腰参拜,无比恭敬。
其他宾客见此,马上纷纷站起,各自行礼参拜。
只有沈重志和沈介,这时一动不动,眼神阴晴不定。
“怎么了?不就是个黑煞门吗?瞧把你们吓得。哦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乃撼山阁少阁主梁吉,这位是我宗外门执事赵铁,别看他只是外门的执事,但一身硬功夫丝毫不输几位长老。嘿嘿,这个你们应该也懂,毕竟是他国的事,我宗也不便派正式的长老过来,不过诸位大可放心,有赵执事在,黑煞门的事定能万无一失。”说着梁吉看向沈介,“再说了,沈公子总不可能完全袖手旁观吧?
沈介微微一愣,说到底他是个还没踏上社会的愣头青,这种场面下不知如何作答。
一旁的沈重志却开口问道:“你姓梁?与梁国国主是何关系?”
梁吉一脸骄傲:“沈老爷子好眼力,我撼山阁素来与梁国朝廷交往甚密,国主仁义,将当朝二公主指婚给了家父。这二公主便是我娘亲,家父让我随国姓,以示交情。”
沈重志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知道,虽然这次不能完全算是李家庄故意设局,但却利用撼山阁前来逼宫,意图借机让沈家改换门庭。
沈介则是看着那块赤火精,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想要这块矿石,有了它,自己的“青玉箫”品质能提升一个台阶。但他更清楚,一旦伸手,沈家在云溪城的根基就会动摇,甚至会得罪玄音庄,那样的话自己的处境也会变得微妙。
“少阁主的好意,心领了。”沈介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金色的符箓,轻轻拍在桌上。其上隐隐流转着玄音庄的独门禁制,一看就是蕴含不俗威能,绝非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