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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度朔桃门鬼门关
    “引子”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中元日,乃鬼门大开之际,万鬼狂欢之日,众鬼可以随意出入人、冥两界,他们可以化为人形混入人潮中,一览人界风光。与此同时,也会有极少数不识路的凡人误闯了鬼门去。

    树影婆娑,惨白的月光透过枝桠撒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迎面走来一个挑着灯笼的引路人。

    此人穿着丧服,带着顶高帽,提了盏红灯笼,大红灯笼里却燃着绿幽幽的鬼火,若仔细点,便可听见那团鬼火在凄厉的嚎叫。引路人身后本来零零散散跟着几个无名鬼魂,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成了浩浩荡荡的队伍,这都是附近刚死了不久的鬼魂。

    白雉隐于暗处,在末尾悄悄跟了上去,这时的鬼群还很热闹嘈杂,并没有注意到后边还跟了个人,白雉同他们离的近了,便闻着周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尸气。

    白雉悄悄打量着他们。鬼魂们的年龄不一,上至八十老叟,下至五岁孩童。

    这时大家都在兴高采烈的介绍自己是怎么死的。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大红嫁衣,长相俊俏的姑娘,年纪不大,声音还是娇滴滴的:“我是被当水新娘给淹死的。”话落,众鬼唏嘘一阵,近些年灾难遍地,尤其是水灾。于是各路财主求神拜佛,拿活人当祭品,但凡有长相貌美的女子,都会抓来当水新娘送给水神以求平安。

    鬼群中有位长得颇为壮硕的大娘,她操着浓重的蜀地口音,安慰道:“小姑娘儿,你表伤心,等你去了奈何桥到长生殿去求司秋大人投个好胎,等到下辈子,你就可以嫁个好人家了。”

    小姑娘拈着裙摆乖巧地点头。她身旁立着个长相憨厚的汉子,那汉子跟着开口道:“俺是挖地的,家里的粮食都交供给了县官大人。前几日俺老母太饿了,俺不得不去杀了一匹马来吃,没想到是县官大人的,然后俺就被拉去砍首示众了。”众鬼哄笑了起来,汉子极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一个不小心,居然把头给挠地上去了,头颅骨碌碌的在地上滚。

    这一变故给小姑娘给得轻轻“呀”了一声,众鬼忙散开了来,生怕踩到了人家头了,汉子张舞着双手,脑袋在地上喊道:“不好意思,麻烦各位帮俺捡下脑袋!”

    最后还是小姑娘蹲下身子把脑袋给拿了起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递在汉子的手中,汉子道了声谢,捧起脑袋小心翼翼的放回原位。

    小姑娘于心不忍,从怀里掏出一包针线,对着汉子道:“大哥,要不我帮你把脑袋缝上吧。”

    汉子不敢点头,怕脑袋给甩了出去,只好按着脑袋说道:“那就麻烦了。”

    这个场面看着又好笑,又诡异。不过这样一下子倒让整个氛围更为活跃了起来。

    一只鬼:“我是走路上被人给捅了一刀子,然后一个不稳,给栽旁边的粪坑里去了……”

    又一只鬼:“我是上山砍柴,山路滑,柴又重,让摔下山了……”

    反正缺胳膊少腿的不在少数,大家挨个儿介绍完了,只剩下白雉闷着声。

    那壮壮的鬼大娘倒是注意到了,“欸,小伙子,你啷个闷着声不开腔啊。你也说哈是啷个死嘞哇?”大娘回过头盯着白雉,扯着大嗓门喊了声,瞬间,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投了过来。

    白雉没想到居然轮到他了,正斟酌着扯什么好,鬼大娘又道:“瞧着你鬼气淡,应该是刚死了没多久的哦。”

    白雉顺着点点头,应声道:“小生是因肺痨死的,昨日刚下葬今儿就碰上了这好日子,也就跟着来了。”话罢,白雉握着拳,抵在唇边猛烈的咳嗽,让人听着感觉他的肺快被咳出来了。白雉有些庆幸,幸亏上山时顺手帮人抬了棺材,自己身上才沾了些死气。

    鬼大娘果然没有生疑,反而叹息道:“害,小伙子年纪轻轻就没了。我家大儿在你这般岁数都已娶妻生子了。“

    其他鬼听后也立即转过头来瞅了白雉一眼,那是个极为瘦弱挺拔的青年,光看面相,可谓是丰神俊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浑身透着死气,是个病美人,一步带三喘,似乎随时就能原地飞升。

    这一瞅可不得了,一只女鬼忍不住摸着自己有着些许尸斑的脸蛋儿,惊叹道:“怪不得,这公子长得如此细皮嫩肉,连块尸斑都还没有。”

    小姑娘跟着夸赞道:“更何况女子都不曾长得这般俊秀,我晃着一眼,差点以为谪仙入凡来了呢。”

    白雉也没谦虚,听后微笑着点头,道:“哈哈,廖赞了,廖赞了……”

    他这么一笑,倒是晃亮了众鬼的眼,把人小姑娘撩得面红心跳。

    一名孱弱,年已过百的老大爷不知何时挤到了白雉身旁,他干枯的老手抓着白雉的衣袖,皱巴巴的脸上尽是尸斑,胡须乱如蓬草。当他看着白雉时,浑浊的双眼多了丝清明,他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问道:“欸,小伙子,你叫啥名啊?还有生辰八字是多少啊”

    还未等白雉开口,这大爷又自顾自的道:“老夫瞧着公子长得这般俊,不由回想起当年,老夫也是这般风流,万花丛中过“大爷将得眉飞色舞,白雉听着,笑得尴尬而不失礼貌。

    大爷捋了把胡须,乐呵呵拍上他的肩道:“小伙子应该还没有婚配吧?要不干脆做老夫的女婿吧,我家大闺女长老漂亮了,等我那闺女死了来找你,如何?”

    白雉虚虚地拭汗:“大爷,这可行不得“

    他刚想说家里有小孩儿时,鬼大娘一脚插了进来,顺手将他拉在了身后,插着腰,扯着大嗓门冲大爷道:“老头子,你这话说得真是,哪有挑事专门咒自己亲闺女嘞喃?不是我说,瞧着你这把岁数了,表说女儿都嫁人了,估计孙儿都在地上到处乱窜了,你这么样好不好意思嘛!”

    鬼大娘此话一出,大爷哽了哽,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但看着鬼大娘壮硕的身子,还是识趣的闭上了嘴,退一旁去找别的老太太玩去了。

    事后,白雉拱手同鬼大娘道谢:“这位大娘,多谢你了,否则小生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鬼大娘豪爽的摆手:“这好大点嘞事嘛,不过我瞧着公子面熟,要是公子不介意的话,就喊我声霍四娘吧。”鬼大娘笑得朴实,白雉没多想,便颔首应了。但当霍四娘无意瞥见白雉脚底下淡淡的人影时,她不动声色地移过目光。

    越往前,小路越加狭窄,路边皆是怪石嶙峋之景。白雉抬眼望了下天,估摸着快到子时了。他轻声叹了口气,垂着眼想着事。待他再次抬眼时,周围皆是浓厚的迷雾,他也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身旁的霍四娘。

    迷雾中夹杂着着丝丝桃花香,极不容易闻出,但白雉仍旧细心的捕捉到了。小路的尽头氲着朦胧的光亮,只是走了片刻,浓雾尽散,浓郁而又沁人心脾的桃花香扑面而来,入眼便是一株参天桃树,盘踞至三千里,笼住了整片天。

    本来缄静的鬼群又开水热闹了起来,虽然他们无法闻见桃花香,但眼前的美景无疑震撼到了在场的每只鬼。他们不由衷心赞叹道:这哪是鬼门,这分明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吧!这可是连人间都不曾有的景色。

    神桃树下立着只鸡精,鸡头人身,它头顶的金冠极为灼眼耀亮,远远见着像是鸡头上镶着一坨金子。他张开嘴仰天打鸣:“咯咯咯——”

    仅是一声后,众鬼似乎听见了人间的万鸡打鸣,场面壮丽而又震撼。

    引路人才没空管他们是否震惊,只是按着本职工作,领着鬼群朝神木下前行。在他靠近神桃树的一瞬间,众鬼依次消失了。

    这时霍四娘突然出声,向周围的鬼介绍道:“前头站到起的就是守神树鬼门的桃止大人,神桃树就是大家说嘞鬼门,慢会儿过去的时候,桃止大人会给大家发个小单单,大家要注意到看哈。”

    走在前边的小姑娘忍不住扭头询问道:“大娘,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啊?”

    霍四娘挑眉道:“哈哈,大娘我可不是刚死嘞,我都死了好些年了,不过一直都在鬼市待着起嘞。都是每年子回阳界看哈我孙儿嘞。”

    白雉听到“鬼市”二字,瞳孔微睁,呼吸不由一滞。

    少顷,白雉靠近霍四娘,压低声试探着问道:“霍四娘,你口中说的鬼市可是——碧落鬼市?”

    霍四娘正欲开口回答,那鸡精又嚎了一嗓子,白雉低头一看,手中竟然凭空多出了本册子。

    这册子名为《酆都指南》,只不过这朴素的四个字只占了整本封面的三分之一不到,而夺人眼球的“长璃殿下”几字占了一大半,像怕别人看不到似的,还特意镀了金粉,看起来闪闪发亮。

    白雉看着这本册子沉默了,他简单翻看了一眼,前面几页是投胎流程,后面皆是插画,上边有着极其醒目的字:‘长璃殿下战绩:126次,完胜。'而那些插画便是挑出的最具影响力的数次战绩,都是败者的图画。

    白雉不由啧啧感叹,这女子,好生凶猛!上至九天,下至魔域,从头打到尾。团歼、单挑,无一败绩,六界第一名副其实。

    这时小姑娘道:“大娘,这册子我们一时半会看不完,要不麻烦您给我们讲讲呗?”

    霍四娘闻之,合上了册子,扬声道:“大家伙,如果嫌麻烦看的话,不妨听下我讲哈这个小本本!”

    大家正苦于抓耳挠腮翻着册子看,他们大多都是乡村野夫,哪识得几个大字,连自己的名字,都歪歪扭扭写不起。更别说这密密麻麻的字了,说白了,他们除了认得到这封面上镀的是金子,后面的画的小人物看得懂以外,其他的,一概不知。这会儿有人主动来当解说了,他们赶忙竖起耳朵仔细听。

    霍四娘清了清嗓子,举起册子,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为的就是让众伙都听得清。

    “这个册册,前头是关于投胎流程嘞,大家注意到点听哈!首先,这个投胎是有风险嘞,千万不要走拐咯!慢会儿过了阴阳桥,大家要先去森罗殿记名字,再领通行牌牌儿,领完后一定要记住跟到引路人身后就是那个先前打绿火红灯笼的那个丧衣娃儿。”在在这只字片语间,众鬼已穿过了鬼门,行在阴阳桥上。

    桥两旁燃着幽幽鬼火,一亮一灭的,白雉好奇的抬起手指戳了戳,鬼火竟如孩提般发出“咯咯”的笑声,白雉倒觉得这鬼火挺有意思的,挨着每个都戳一下。但可不是所有的鬼火都同第一个好脾气,有的不乐意让他碰,“嗷呜”着张口就咬。白雉吓得龇牙,连忙甩开,他抱着手指忙呼气,指尖刺痒,有如被烈火灼烧般的疼痛立马消失了。他免不得小声嘀咕,这小东西,居然这么凶。

    白雉无意抬眼,只见桥的尽头一片幽蓝冥火环绕,一座高大雄伟的建筑掩于其间,大有遮天蔽日之势。

    而白雉乃修士,眼力极佳,只见牌楼上横竖苍劲的题着“幽冥地府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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