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进没等多久,就等到了手下人的回报。
李郓带来了沧州城里的张姓孔目开具的凭由,按照林冲和周游两人的年纪长相做了详细描述。
唯一不同的是把林冲的燕颌胡须改成了面白无须,回头得劳林教头把自己的胡须刮了干净。
沧州这些大小官员柴进早就都喂饱了,他做私盐生意,经常要开具假的商贾凭由,以便于手下的大小盐贩通行四方。
别说区区两个人的凭由,就是让柴进搞定一只几百人的出关商队所需的文书证明也不是什么难事。
外出打听消息的薛亮也回到了东庄,正在向柴进汇报自己打探到的情况。
“今天早上,沧州牢城营的管营面见沧州大尹,首告林冲杀死了牢城营的差拨,还有从东京城里来的一位禁军虞候陆谦,还有一个叫富安的人。”
“林冲杀完人之后,放火将城外的大军草料场给烧了,随后遁逃而去。沧州大尹听说这件事后十分震动,随即就签发了公文,将沧州城里的差人都派了出去抓捕林冲。”
薛亮做事仔细,因此打探的消息也十分详细。他不但去了沧州城找了相熟的公人询问,也派人去了沧州的各个乡镇道口打探情况。
“如今整个沧州上下,从城里到乡下,都贴满了捉拿林冲的画影图形。说是赏钱三千贯,捉拿正犯林冲。”
北宋以七十七钱为百,一贯是十百,也就是七百七十钱。
按照彼时的米价,每石6到7文换算,一石米是6公斤。按照每公斤米价5元计算,那时候的一贯钱购买力差不多合现在的3元。
三千贯,换算下来也就是九十万,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北宋诗人张耒有一首诗是描述当时普通山民的生活:
“山民为生最易足,一身生计资山木。”
“负薪入市得百钱,归守妻儿烹斗粟。”
一个山民辛辛苦苦上山砍柴,之后背着薪柴进城去能卖百钱。一周差不多就是一贯,一月就是四贯,一年就是五十贯左右。
一个山民一年365天,不论风雨都上山砍柴,一年也就能赚个五十贯钱。
古代的民生之艰可见一斑,而沧州大尹开出的悬赏之厚也就可想而知了。
“另外”薛亮接着补充道:“在出沧州的关道口,官府也张贴了捉拿林冲的布告榜文。还有两个军官带着一哨军兵在那搜检,每个出沧州的人都要检查。”
沧州府的布置不可以说不周全,从州城以下,捉拿林冲的告示贴遍了沧州。而且沧州本身就是军州,常年有大军驻扎于此,出入沧州的主要道路都设有关卡,如果林冲要离开沧州也很难逃过这些搜检
李郓和薛亮汇报完之后就下去休息了,两人今日在外面奔波了一天,见到了沧州城里因为林冲带来的种种乱象。
柴进如此关心沧州的情况,再联系到自家大官人过往的行事风格,这个林冲八九不离十就是藏匿在庄中。
不过这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再加上他们本来就是帮柴进处理隐秘事务的亲近人,那么大个私盐生意两个人都有参与,藏匿个把林冲根本不叫事。
所以两个人也都不多问,汇报完之后就下去休息了,甚至连赏钱都不需要。
干活领赏的都是喽啰,李郓和薛亮都算是柴进半个合伙人了,自然不需要这道工序。
李郓和薛亮离开之后,已经知道沧州城里戒备森严的柴进非但没有半点焦虑之色,反而充满着兴奋。
“居然是真的!”
“居然是真的!”
“那个逍遥子居然真是算到了这些,他果真是个有道行的!”
柴进兴奋的原地踱步,回忆着逍遥子和自己说的话。
既然他果然是因为林冲杀人来到的庄上,那自然不是存着什么其他的图谋。不然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他和林冲交出去,他就必死无疑。
想着想着,柴进终于想起了逍遥子给自己的判词。之前柴进只是从判词中觉得逍遥子算出了自己和梁山的关系,所以对他有种种戒备猜想。
如今知道了逍遥子果然是有道高人,算出了这些,那逍遥子的判词就由不得他不思考了。
“失陷高唐,逼上梁山。”
高唐,
高唐州?
宣和年间,天下按照路,州,县三级行政区划设置,共设有二十四路。
后世的山东主要包括京东东路,京东西路,河北东路部分。
后世的河北主要包括河北东路,河北西路。
高唐州位属河北东路,也就是后世的山东聊城,但和地处河北西路的沧州并不接壤。
柴进的私盐生意虽然遍布河北之地,但一来因为高唐更靠近京西,二来高唐州的知州身份有些特殊,柴进现在还真没把生意做过去。
因为高唐州的知府是高俅的人。
十八年前新君继位,鸡犬升天。
历经建中靖国、崇宁、大观、政和、重和,到宣和元年的今天。
昔日的端王赵佶成了教主道君皇帝,昔日的街头混混高俅成了京营殿帅,当朝太尉,开府仪同三司。
赵佶能带着高俅鸡犬升天,那高俅照例能带着他身边的人鸡犬升天。
高衙内是如此,高唐州知府也是如此。
高唐州知府高廉和高俅是叔伯兄弟的关系,自幼离家学道,学了一身道术在身。
高廉不但会御剑呼风,还能御使毒虫猛兽。
正因为高廉本身就有些本事,所以高俅不但给他谋了个高唐州知府的官职,还让他兼管本州兵马,是军政大权都抓在手中的土皇帝。
因为忌惮高廉的存在,所以自从高廉到任后,柴进就一直没再敢把自己的商路铺到高唐州去,甚至从京东过来的盐路都要远远绕开高唐州。
中间柴进也派人接触过高廉,可惜这个高廉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好处他是照单全收,但求请的事情一样没干。
他仗着自己堂兄高俅的权势,到任之后经常勒索高唐州的富户。
柴进有个叔叔柴皇城就定居高唐州,饱受高廉之苦,柴进就更加不想沾惹上高廉了。
宋人食用的盐主要有海盐、池盐、土盐、崖盐等种类,根据地域的不同,盐的种类也不同。
山东地处环渤海湾一带,盛产海盐,盐类资源十分丰富。
山东历来都是中原地区最重要的盐产地,关于煮海取盐的记载,最早甚至能追溯到夙沙氏时期。
夙沙氏是轩辕黄帝的重臣,产盐部落的首领,就居于渤海之畔。周游小时候学《千字文》,里面还有“夙沙煮海”的记录。
北宋时期,沿海北起滨州,南至日照都建有盐场。山东,依然是整个国家最重要的产盐区。
而水泊梁山,这个山东最大的非法武装集团,自然也顺理成章的成了整个山东私盐生产制造运输的幕后话事人。
仅仅靠着拦路抢劫过往行人,梁山支撑不起这么大的规模,更不可能供养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从王伦到晁盖到宋江时期,私盐生意一直都是梁山最重要的经济支柱。
梁山地处山东济州,周围大小湖泊水系丰富,因此才号称八百里水泊梁山。
靠着这八百里水泊,王伦将从各个私盐场暗中收来的私盐发往各地,也依靠着八百里水泊阻挡官军的围堵。
柴进的盐路自位于京东西路的济州梁山始,到河北西路的沧州终,按照最近的道路当然是要途径高唐州的。
可就因为忌惮高唐州的新任知府高廉,柴进不得不花大价钱改变路线,宁愿承担更高的运输成本,也不愿意从高唐州运盐。
今天逍遥子给的卦辞中,上半部分就是“失陷高唐”,柴进自然而然就会想到高唐州。
“不管高唐州到底妨碍了我什么,只要我将这么逍遥子道长留在身边,自然便能逢凶化吉。”
柴进呢喃道,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