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县城。
有若周县县城,临江县县城面积不大,但是人口格外密集,比如城东二十里铺的江埠码头一带,大大小小的棚户区中居住着超过十万人口的渔民船工及其家属,其中自也不乏过路客和暂居于此的客商鱼贩子,烟火气息十足。其间集市、客栈、酒馆、茶肆、杂货店、大排档,种种一应俱全,所以尽管此时蟒江流域尚处渔禁期间,此处一般整日里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临近午时,码头正南方向或说上游江域缓缓驶来一艘巨大的帆船,船上耸立着华美高大的双层楼舱,其上一面玄色绣金龙的大旗招展风中,上书四字:承天受命。
“嘟呜——嘟呜——”
船未近至,雄浑的号角声冲天而起,其后鼓乐奏响、金戈交振,二十四位盔明甲亮的皇城御林军卫并与二十四名白袍乌纱帽的礼乐仪官齐齐现身于甲板之上,中有一行六人越众而出,将身临于船头。当先一青年官员身披银色裘衣,内着月白飞禽服,腰束犀带,头顶玄冕,正是主持此次蟒江江神敕封仪式的钦命大臣陈青鱼:“鼓起、奏乐,通!通!通!通——”
码头之上黄土铺道,净水洒路,此时锣声震天钟鼓齐鸣,前来迎驾的是江州府衙及境内各城各县衙司官员,外加扈从足有上千人之众,为首的乃是江州知府于知味。于大人作为地方最高长官,前日里便就来到了临江县城,亲自领导主持本次接待工作的一应相关事宜,事无巨细必躬必亲,绝不容许任何疏失。
少顷船至,舷板搭好,在热烈的欢呼声中皇城一行钦使乐官鱼贯而下,其后是白马寺的二位高僧与天师府的二位真人,再后便就是由御林军卫簇拥着的钦命大臣陈青鱼与内务府执笔宣诏大太监李观星,总之尽皆神州各界重量级大人物,并以鼓乐喧天态势于旌旗招展之中隆重登场,处处彰显皇家威仪,真真可谓极有排面!
但是很不幸,意外发生了:“咦?王相咋没来?真尼玛扫兴!”
迎驾的队伍没有出现任何差错,不和谐的声音却出现在围观群众当中,眼瞅大名鼎鼎的中州第一神捕王相没有随同而来,当即就有不少人面露失望之色,并且开始窃窃私语,更有部分唯恐天下不乱之徒趁机胡乱起哄:“欧——欧——“
此时江边风浪不大,但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正在码头上恭迎皇城来人的于知府脸色变了:“肃静!大家肃静,不得喧哗!“此言一出,围绕在于大人身遭的地方众官员立时指点四方大声呵斥,而外围负责安保工作的各州县府卫纷纷第一时间亮出家伙跃上码头:“尔等噤声!速速退散!擅入者格杀勿论!“
说这话时,中州皇城一行人已然悉数走下舷板登上码头,而于知府率同众地方官员迎接上前正欲躬身行礼,结果意外就这样发生了:“咔嚓!咔嚓!不好——要塌!散开散开、轰隆哗啦~~“
毫无疑问,坍塌事故发生了,原因就是码头上挤满了人,各路禁卫府军又有甲胄在身,踩踏之下导致半尺厚的枕木也支撑不住:“救人!快救人!于大人——陈大人——噗通噗通哗啦啦,来人呐——救命哇!“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万幸啊,万幸!“
好在江边水不深,此处江流也和缓,因此尽管宾主双方几百口子集体变成落汤鸡,但所幸无有一人伤亡:“无上天尊——“
天师府幽光晦光二位真人互视一眼,各自叹一口气:“异容大师,异形大师,二位高僧可安好?“
这是废话,白马寺异容异形二位大师一位正自光着脊背猛拧袈裟,另一位仍自侧躺于地口吐泥莲,闻言双双铁青着老脸不作理会,很明显对幽光晦光两只老杂毛意见很大。
事实如此,问题就是区别对待,作为多年老友事发之时又离得最近,这一双老杂毛腾身而起之时完全可以捎带脚救下异容和异行,结果这两个无情无义的老家伙偏偏选择搭救距离更远的陈青鱼和李观星,尤为可恨的是还在二位高僧头顶各踩一脚充作借力,简直就是太过于无耻,太欺负老实和尚了!
李观星李公公那里倒还好说,他的怀里揣着天子武圣人的谕旨,以及天师府的敕封文书,委实不容毁损,关键他陈青鱼一个孙子辈的小小文官又何德何能,凭什么也要踩在二位高僧头顶上面拉屎撒尿:“柔儿,快快披上衣服,莫要着了风寒。“
不远处,陈青鱼眼现款款柔情,亲手为一少年乐官披上自己的银色裘衣:“乖,听话,不许调皮。“
那少年月官眉清目秀,肤色白嫩,樱口微张吐出一条粉色小舌:“陈大人,属下这里不要紧,您的鞋子可是湿透了。“
不错,为了搭救这一名小小的乐官,陈青鱼的两只官靴都进了水:“来,快快脱掉靴子,属下为您暖暖脚~~“
当然了,此时就算瞎子都能瞅出来这乐官分明是一少女,她不但嗓音甜美,而且语气尽多调侃意味:“不敢不敢,我自己来。“
……
……
准确地说,码头坍塌意外发生之时只有四个人完全没有湿身,也就是神通广大的幽光晦光二位真人、李观星李公公,以及雷国公的宝贝孙女殷柔。异容异形二位高僧属实冤枉了天师府的二位真人,当时二位真人第一个要救的人就是殷柔,第二个才是陈观星。结果陈青鱼抢先把殷柔横抱在了怀里,并且将将落水之时为幽光真人所救,这才在慌乱当中猛踩了两脚已然落水的二位高僧的头。
总之,今天最最倒霉的就是白马寺的二位得道高僧,其次才是办事不力的于知味于大人:“于大人,咱家敢问您这码头,用的可是前朝木头?“
李公公开始发难,或说开始问责:“咱家月余前奉了圣上谕旨,自打那皇城脚下一路行来,只说这水路船埠码头少说也经有百八十处,末了儿怎就偏生到你这儿来一马失前蹄?嗯?“
“这——“
于大人张口结舌,此时若说年久失修肯定不成,要说纯属意外也不现实,再看身遭一众下属呕吐的呕吐,躺尸的躺尸,一个个似乎全都脑袋瓜子灌进了泥水汤子,眼见无处推诿于大人也只能紧咬牙关强行顶上:“是是是,都是下官的不是,李公公您老暂且息怒,此处江风硬冷,江水寒凉,二位大人且移驾临江阁安歇下,下官届时再负荆请罪自罚三杯,阿嚏!阿嚏!来人呐——“
“速备车辇火盆,酒温上,煮姜汤——“
“自罚三杯就免了,负荆请罪可以有。“
殷柔横插一嘴,挤眉弄眼说道:“于知味,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你可不要反悔哟~~“
“不敢不敢,下官不敢。“
在场基本上都是人精,于知味为官多年,眼光老辣,自是看破不说破:“不守信诺者,不当人子也!“
实际内心潜台词:“额滴个乖乖,公主也来啦!“
……
……
当朝天子武圣人殷其政膝下二子二女,长公主殷情,太子殷为,二公主殷缘,小皇子殷果。
而所谓的雷国公殷其雷,乃是圣上之堂兄,当朝唯一的国公,膝下唯有一子,名曰殷天仲。
在神州大陆的东北边陲沿海地区有一座州,以前叫作海州,现在叫作海州国,殷天仲此时正是海州国的国君,乃是神州大陆之上唯一分疆裂土的王国之君。且不说海州国,殷柔作为殷天仲最小的女儿,自然也是尊贵无比的公主身份,只不过于知府老眼昏花错认了她,以为她是她的小姑殷缘小公主。
这也很正常,姑姑侄女年龄相仿,五官样貌极为相像,尤其是小嘴一撅气鼓鼓的样子简直就是一模一样:“陈大人呐,小女子适才饱受惊吓,现如今腰酸腿麻,行动不便,你说你是抱着我走呢?还是让我骑着您走呢?“
柔儿总是如此顽皮,陈青鱼无奈笑了笑:“莫要胡闹,自己上轿。“
“不嘛不嘛~~青鱼哥哥~~“
“嗳!“
……
……
远处人群之中,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离姣负手而立,身形不动分毫,面无一丝表情。
貌似无动于衷,只不过眼神出卖了她,那双眸之中尽是呆滞。
青鱼哥哥、柔儿?
阿姣一定是昨天夜里喝醉了,这才做了一个如此之古怪离奇的梦,好在只是一场梦而已,其实阿姣还没有睡醒呢。
就这样安慰着自己,离姣终于吁出一口气,一口憋闷了许久的郁浊之气。
这口气吁出,离姣的一颗心脏才重新开始跳动,同时面前浮现出一双捉狭的眼睛:“不信走着瞧,男人你不懂。“
可恶,居然被那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说中了,果然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离姣压低斗笠,唇边漾起一抹冷笑,怀中小巧昵声说道:“青鱼哥哥~~江鲜锅好吃么?“
……
……
人到江边,必吃江鲜,临江县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就叫临江阁,临江阁最知名的特色菜就是江鲜杂鱼锅。
此时蟒江流域虽然处于禁渔期,然而江道两岸灌溉引水沟渠众多,其中自有不少野生小型鱼类,因此县城里百十家酒楼饭馆当中江鲜四季常有,绝对不会缺货。只说临江阁,今日为了迎接中州皇城一行钦官贵客,临江县衙出资包下了整座临江阁用以膳食接待,同时请来县城里各大酒楼的名厨掌勺打理各式菜肴,可谓竭尽所能,力求尽善尽美。
阁楼三层建制,一层二层是厅,三层雅间六个,阁中共计餐桌三十八桌,可容纳二百五十名顾客。当然接待朝中来人,安全问题不容忽视,此时阁楼门口以及四周路口都有府军层层把关,严防死守,为的就是防止一些闲杂人等趁机混进楼里白吃白喝,胡搞瞎搞,比如朱大和莫二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憨货:“凭什么不让过啊,路是你家修的吗?“
“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今天大爷偏走中间!“
“日啊,这打哪儿来的一双怂人?滚!”
“大哥,他说让你滚。”
“你想死吗?啊?你知道我是谁吗?本尊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是中州第一神捕王相之弟,王命!”
“本尊,神州第一刀客王硬之弟,王徒!“
“仓啷啷、哗啦啦——大胆狂徒,与我拿下!”
“别闹。”
王相于二人身前现身,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在下王相,腰牌在此,请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