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先阁语气急促，还有些气恼，他们早就商讨过，面具是绝对不能戴的，赵庆行事太鲁莽，不管发现什么问题，也应该先跟他们商量过，大家聚在一起再做试探。之前也是因为赵庆的鲁莽，口不择言，才造成危险。

    眼下责怪、气恼都没有用，先找到人要紧。浓烟如被狂风卷起涌出客栈，裹挟着四人飞在天空。

    赵庆和他们处于同一时间，体型特征明显，兴平县也不算大，如果人在街道上，想找出来不难，就怕他钻进了屋里。

    兴平县的街道不宽，赵庆肥硕的身躯走在正中间，几乎将路堵死，其他人无奈的被挤到屋檐底下，侧着身才能过去。

    他的“霸道”显然惹来许多不满，斥责，叫骂，甚至还有人无视体形的差距上去推搡。

    赵庆都没有反应，脚步不快不慢的往前走，黑色的面具遮挡脸庞，看不出表情是否愤怒，双眼也在面具后面。

    在他的头顶和两边肩膀各有一面扁鼓，扁鼓上有人脸，五官清晰。肩膀上的两张人脸和他相似，像是两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头顶的人脸也是圆润、富态，明显是个女子。

    三张人脸都洋溢着笑容，然而十分渗人，他们的眼睛都是完全相同的，是赵庆的眼。

    赵庆手中拿着一面宽大的镜子，映出黑色面具和三张扁鼓上的脸庞。旁人的斥责、推搡他完全不在意，对着镜子怎么也看不够。

    “你们来了，一直都没跟你们介绍，这是我娘子和两个孩子，一对龙凤胎，长的都像我。”

    完全相同的三双眼睛凝视苏服白，尽管带着笑意，他后背上却冒出冷汗。三个相同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热情也变得诡异起来。

    赵庆迫不及待的要和他们分享喜悦和得意，抱着镜子快步往前，苏服白等人却不由自主的后退。

    肥硕的身影停下，头顶和肩膀上的人脸不再洋溢笑容，有些难过。

    赵庆抱着镜子，黑色的面具几乎紧挨着镜面，三张人脸上，完全相同的三双眼睛盯着镜中，女子和孩童发出相同的成年男子的粗豪声音，“你们走了之后，我心里一直难受，从不跟别人提起，甚至心里都不敢想。”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是因为不认识你们才不能理解，我跟他们说清楚这件事，带你们认识新朋友。”

    焦虑的眼神渐渐柔和，有些悲戚，“你们一定很孤独吧，我也是，以后不会了，我们再也不分开。”

    眼神，表情，声音，各行其是。

    强烈的诡异和阴森感，苏服白身上的冷汗一直就没停过。

    丁梦安要镇定些。鲁先阁和梅雨诗两只小手紧紧的握在一起，仿佛能获取对方的勇气，秀丽的脸庞用力绷着，瞪大眼睛。

    鲁先阁另一只手垂在腰间，抓着银质香薰球，刚刚缩回去的浓烟再次涌出。

    三双眼睛从镜面上抬起，很坚定的看着他们，而眼睛的主人是悲戚的。

    “娘子和两个孩子都不在了，我很想念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再见一面，可就连梦中都是奢侈，或许是怪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我没有疯，只是想再看看他们。寻找‘历史真相’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这次没办法帮你们了，离开《鬼怪城》之后，你们想骂我想打我都行。”

    言语令人感动，可眼前的诡异令人无法生出恻隐之心。

    一点透明的火焰从丁梦安的眉心处燃起，迅速燎过全身。就像身上贴着一层看不见的纸衣，眨眼间燃尽，一片片纸灰飞起、舞动。

    每一片纸灰都是无数文字尘埃。

    再次见到这一幕，苏服白惊叹于史官的手段，这可不同于他的缚字尘埃，是许多不同的文字，可以想象得到，它的变化几乎是无穷的。

    他好奇丁梦安是如何做到的，纯粹是因为史官“识字”多？还是某种特殊的器物？为何文字尘埃是贴合在身上？

    赵庆见到这一幕却是惊恐不已，被黑色面具挤出的脸肉都在颤抖，三面扁鼓上，三双眼睛流露慌乱。

    文字尘埃如一片薄雾，虽没有风，也自然而然的向外扩张，隔着薄薄的尘埃，他们在彼此的视线中都变得有些模糊。

    赵庆下意识的后退，然而身体动弹不得。

    数不清的缚字尘埃从苏服白身后涌入地下，它们无形无质，轻易穿过大地的阻隔，汇聚在赵庆身下的泥土中，随后如生根发芽，丝丝缕缕从地底抽出。

    赵庆的所有精力都放在怀抱的那面镜子上，根本没有留意到。

    天空中浓烟滚滚，汇聚成数只巨大的拳头，对准了他。

    梅雨诗将一根白净的燃着透明火焰的手指竖在嘴前，红唇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透明的火焰在变化，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不休。

    “他们还那么小，走路都不稳，我把他们带来这世上，却没有照顾好，我对不起他们。”

    “我们是青梅竹马，许下过诺言要白头偕老，可是她看不到了，我也看不到了。临走之前她让我好好活着，可没了他们，我怎么能好？”

    “我求你们了，我只是想再看看他们，陪陪他们！”

    从地下钻出的丝丝缕缕分出无数更加细小的“枝桠”，互相勾连着在空气中继续“生长”，轻灵的空气顿时变得沉重、粘稠，将赵庆大半个身子，脖子以下，都裹缚在里面。

    苏服白说道：“你看到的不是他们，陪伴的也不是他们，看看那双眼睛，是你的眼睛，它们不过是你心中的鬼怪。你可以用故事描绘他们的过去，但是无法描绘他们的未来。人性是复杂的，它有无数的细节，也就有无数的可能，绝非一个故事就能描述的。”

    “陷得越深就越难走出来，我们不是在害你，是真心的想要帮你！”

    三双眼睛因为愤怒而血红，充斥杀气。

    头顶扁鼓上，女子的脸庞仍然沉浸在难过的情绪中，两边肩膀上的扁鼓，和赵庆相似的孩童的脸庞也有着孩子一样的健忘，此刻嬉嬉笑笑，十分可爱。

    两者的结合十分邪气。

    愤怒渐渐平息，赵庆声音低沉，三双眼睛同时落泪，泪珠落在难过和喜悦的三张脸庞上，“我想和我娘子在一起，像以前一样，我击鼓她起舞，我想跟孩子在一起，他们最喜欢我的鼓，我给他们做了很多。”

    “为什么你们不能理解我？真的想帮我就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呆着。这里是史书世界，一切都是假的，即便我变成什么妖魔鬼怪，去杀人去害人，也都是假的，不会伤害到任何人，这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