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李琰和婉儿去别处走走,转头来办我的正事。
我要见见卫蚺。
我看到景和正同卫蚺站在湖边说些什么,像是聊的很开心,其他来赴宴的千金小姐们不时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位长公主新收的养子,说他同谢瑜长得如何如何像,看向我的眼神也不免带了些复杂的神色。
我走过去拉景和的手,同卫蚺打招呼:“谢公子。”
卫蚺朝我一礼,显然对这个称呼不算意外,我说:“你倒是很适应这个身份。”
他正视着我,道:“娘娘对在下有敌意?”
景和拽了拽我的袖子,皱着眉头小声叫我:“皇嫂……”
我按住景和的手示意她不要这么急着护夫,我不过就是问问,又不会吃了他。
“你出现的凑巧,模样长得凑巧,又凑巧得公主青睐,本宫凑巧对你有敌意,不应该吗?”我说。
“娘娘说的是。”他颔首低眉,向我道:“但在下绝不是居心叵测之徒,还请娘娘信我。”
他态度倒是诚恳,我继续问道:“听闻你出身江湖,曾收养你的江湖人也被仇敌杀害,难道你就不想去寻仇吗?”
“冤冤相报何时了,娘娘,活着的人都要好好活下去才是。”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凝重又释怀的感觉,好像放下了,又没有完全放下。
不知怎么,我觉得卫蚺并不像个江湖人,但很好,他没有要过回四处飘零的江湖生活的意思,于景和而言,这是好事。
“那本宫倒想问一问了,公子想好好活下去,也应是活在江湖,而非庙堂吧?”
卫蚺饶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总觉得他这一眼有些出乎意料,他说:“在下落难时蒙长公主照顾,本无以为报,如今才知道,靠着这张脸可略解长公主的丧子之痛,在下实在是不忍拒绝,若换了娘娘,难道娘娘要拒绝吗?”
我只觉这卫蚺是话里有话,我甚至觉得,他是在谴责我,谴责我不顾念长公主的丧子之痛,谴责我转头就嫁进宫中,谴责我这样心冷薄情的人,反来怀疑他另有所图。
可真是会说话啊,连我都忍不住要夸一夸他了。我忍不住冷笑起来,他倒是知恩图报了,但他知恩图报又何须来招惹景和?况且他绵里藏针的话语,实在是很难让人信服。
还没等我继续问他,就被一声“陛下驾到”给噎了回去,此刻我并不知道,在陆景云眼里,我是脸上带笑看着卫蚺的,虽然这个笑是冷笑不假,但陆景云嘛,眼神也不怎么好,所以看见我时,一张脸黑的吓人。
景和趁机同我道:“皇嫂,你别再问他了,他真的不坏。”
陆景云查了卫蚺没有问题,所以在这之前,我还放心景和嫁给他,但现在一接触,我是真不放心了。
我拉着景和的手没有回她的话,只是走到陆景云面前一同行礼,我问:“陛下怎么过来了?”
“怎么,朕不能过来吗?”他还是冷着脸。
我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但又急于想告诉他卫蚺肯定有问题,便冲他不断使眼色,谁料他倒好,装看不见不说,还来问我:“湖边风大,你眼睛是被吹坏了吗?”
你眼睛才被吹坏了呢!我忍不住皱眉瞪他,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陆景云一来,周遭嘻嘻哈哈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大家也都变得拘束起来。我摸不清陆景云是来做什么的,只看见他站在供大家娱乐的区域里,拿起一支箭轻轻松松的就投进了壶中。
我看着陆景云的迷之操作不解,一旁却有佳人上前,双手递了一支箭,赞道:“陛下真是百发百中。”
哪里百发了?哪里百中了?哪有这么夸人的啊?
陆景云又凉凉地看了我一眼,我依旧不解,他接过佳人手里的箭,轻轻一掷,歪了,没中。
虽然我知道他这是故意的,但仍然忍不住想要嘲笑他的一颗心,我挑眉“唔”了一声,像他平时嘲笑我那般。果不其然,立刻就引来了一道恶狠狠的目光,吓得我硬生生将那句“没中”给憋了回去。
一旁刚夸过他百发百中的佳人此刻有些面红耳赤,不过幸好,立刻便有另一位善解人意的美人上前递酒,打破了僵局:“陛下定是故意的,想要讨娘娘的一杯桂花酒,陛下请~”
美人语调婉转,说的人心里痒痒的,想来今日赴宴的这些千金小姐,个个都是会说话又懂事的。
我看着美人捧酒,陆景云看着我。我看不懂陆景云是什么意思,但看来看去,我猜到,他可能是想让我替他挡酒。
我连忙一礼:“陛下,臣妾酒量浅,喝不了。”
陆景云垂眸看我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目舒展,淡淡道:“确实浅。”
一旁献酒的美人看不懂了……
就这样,一场拾春宴自陆景云到来后就变得拘谨又热闹起来,有人谨慎不语,有人大胆向前。
我想着景和同卫蚺的事情,心里一直乱糟糟的,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看着陆景云忙于应付几位献殷勤的千金,我就只好拉了景和去湖边谈心。
谁能想到陆景云被人绊住了脚,结果我也被人绊住了脚,但是我这个绊住脚是真的被绊了一跤。也不知是哪个千金小姐走得太快,突然到我面前来绊我,但幸亏我一向身手敏捷,虽然眼看着就要扑到湖里去,但立刻就抓住了身边能抓的东西稳住了身形。
然后被我抓的那位正是绊了我的那位,她倒是没有站稳,然后顺势掉进了湖里,只是掉进湖里前又顺势拉了我一把,刚刚稳住的我,就又跟着无可避免的,掉了下去。
景和看着我和一位千金小姐拉来拉去,然后双双坠湖,惊的伸手来抓我,幸而我危机时刻还保留一丝机智,没有去抓景和的手,不然以她的小身板,定然是拉不住我们两个人的。
那位绊住我又不幸跟我一起掉下湖的美人是真的不会游泳,我尚且能在湖中立的好好的,她却几乎扎进了湖里,无助的上下扑腾着一双手,我来不及多想赶紧去救她。
落水的人一向视身边的人为救命稻草,拼命地想要抓住,她几乎要整个挂在我身上,压的我也不得不呛了几口水,但好歹是拼了老命把她拖到了岸边,然后我俩一起咳个不停。
闻讯而来的陆景云连救人都没赶上热乎的,只来得及脱了他的外衣给我披上,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对面咳的尚且比我严重的千金小姐此刻还能颤颤巍巍指着我道:“娘娘为何要推我?”
“咳咳!”我裹着陆景云的外衣坐在地上咳着,心想这位美人大概是戏文和话本子看的太多,说话怎么带着宫斗的味道。
我身上的衣裳是个不太透的颜色,可面前这位美人却是一袭淡粉色衣裙,被水一湿,难免要透。我赶紧站起来,将陆景云的外衣一递道:“披上吧,莫要着凉。”
陆景云还没来得及阻止我将他的外衣送出去,一旁看热闹的婉儿就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件外衣给落水的美人披上了,惹人怜爱的美人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甚至良好的教养让她条件反射般客气道:“多谢……咳咳咳……”
我只好收回了陆景云的外衣,又把自己裹了裹,向那位千金小姐道歉:“情急之下拉了你一把,实在是抱歉,本宫带你去梳洗一番,换件衣裳吧。”
落水美人怔怔地点了点头,钟灵便赶紧去扶她,一阵微风吹来,我和美人双双打了个寒战,陆景云关切问我:“溶溶,还好吗?”
美人闻声看了我一眼,又连忙低头跟着钟灵先退了下去。我转头回陆景云:“没事,陛下能不能请个太医去瞧瞧,别让她着了风寒。”
“先管好你自己吧。”陆景云说。
宴会不得已提前散场,我让人把落水的千金好生送出宫去,又让钟灵带着药材送去她府上,希望她好生养着。
陆景云问我:“今日这些事,你就看不出点什么?”
我咳了咳,心想我能看出点什么,我能看出好几个千金都对他有意思,但是他对人家又没有意思,所以我看出来也不用放在心上啊。
“看出那个落水的妹妹很有教养。”我说。毕竟人家见我道歉也没有逮着我不放,真的是很不错了。
陆景云看着我咬牙切齿,表情狰狞:“江月宁,你就装吧。”
然后他又正色道:“呛了水还是不能大意,一会儿等太医看过,你就好好躺着。”
“啊太医?咳咳不至于,不会要吃药吧?我才不吃。”我摆手拒绝。
陆景云气呼呼的说:“不吃药就给你吃醋。”
“醋?是什么偏方吗?”我问。
陆景云没搭理我。
太医来看过后果然要我喝药,还说什么肺里呛了水,又着了凉,晚上大概率会发烧的。我心想不就是呛了个水嘛,别人发烧我可不会,我一向身体强壮的很。
结果,我真的就发烧了。
晚上烧的迷迷糊糊,想着我这么强壮都要发烧,那一同落水的娇弱美人岂不是更难受,便又急着让钟灵送去了不少补品。
陆景云看着我唉声叹气,我嫌他在我眼前晃悠的心烦,便同他道:“你别跟我一起睡了,再过了病气给你。”
他捂住我让我闭嘴。
次日醒来时,我已经好了许多,睁开眼便见到我慈眉善目的母亲坐在我床榻旁,我还以为发个烧就把我烧没了,开始做梦梦到亲人了呢,结果我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发觉是真的,便立刻抱住母亲喊:“娘亲~啊娘亲啊,我好想你啊。”
我娘拍拍我尴尬道:“行了行了,陛下还在呢。”
陛下在就在吧,他在也不妨碍我亲亲娘亲啊,毕竟我好不容易生个病,有个撒娇的机会。
陆景云此前大概是坐在我书案上批折子,此刻见我醒了也走过来同我道:“你生着病,我便请了母亲进宫来,这下,你可要老实喝药了吧?”
听到“母亲”这个称呼,我娘连忙站起来惶恐道:“不敢,陛下折煞妾身了。”
我心里也不免微微一动,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挥手让他走:“那你……那陛下去忙吧。”免得他在这我娘亲太拘束。
陆景云很懂事地出了我的寝宫,走前还拜托我娘监督我按时喝药,他可真是会找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