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卫蚺的身世,陆景云一直没有消息告诉我,景和的婚事便也一拖再拖,不过这孩子最近挺听劝,我常常拿一些好吃的去和她谈心,她倒是有胃口了,人看着精神许多。
我只往返于未央宫与景和的月华宫之间,新年过完,这转眼又到春天,我终于想起来要到别处去走走。
春天是个好季节,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季节。
没进宫前,这个季节里我最喜欢去河边玩,去看柳树冒出新芽,然后摘几条把它们编成花环,沿着河堤跑一圈,看伯伯钓鱼,看小哥撑船,玩累了就去品鲜楼点一碗阳春面,然后把花环送给掌柜那生的比花还娇艳的小女儿。
宫里没有河,但是有湖,有些地方也栽了柳树,我便拉着钟灵去编花环。我拉着她直到我们在皇宫各处溜了好几圈,我才恍然发现原来我现在的身份已经到了进出宫苑如入无人之境的地步。
我想着从前做太子妃的时候也没这么肆无忌惮,果然权力和地位是顶好的东西。
宫里到处都是长得好看的小宫女,观赏性极佳,我和钟灵走累了就捧着一包瓜子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唠嗑。御花园的小宫女看我俩开始嗑瓜子,立刻拿着扫把如临大敌,我冲她们摆摆手,从袖中掏出另一个纸包来盛瓜子壳,她们这才又各自干起自己的差事。
“景和喜欢白色,可白色放在花环上不好看,你说我给她编上黄色的花,她会不会不喜欢啊?”我端详着那编着小黄花的花环,很有些担忧。
陆景云迟迟不提景和的婚事,我也没机会再见卫蚺,不知道这人性情如何,靠不靠谱,只是景和同我讲到卫蚺时,总是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连我都无法确定她对他是怎样的一种喜欢。
可显而易见的是,景和除了卫蚺,断不会再选其他人。
想到此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钟灵以为我是担心景和不喜欢黄色小花的花环,她告诉我说:“娘娘放心,公主殿下会喜欢的。”
春日和煦的阳光照在钟灵身上,她看着我,目光真诚,我忽然觉得她说的很对。
景和会喜欢的。
我抓了把瓜子放到钟灵手里,打算再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忽然就听到一人高的花丛后面传来小宫女的八卦声,听着听着我就发现,她们八卦的对象,正是我本人。
宫女甲:“怎么我来这许久了,还没见着一个贵人呢。”
宫女乙:“你想见什么贵人啊?咱们这宫里,可就皇后娘娘一人,之前还有两个娘娘的,不过都抱病早逝了,也没见陛下再纳什么妃嫔。”
宫女甲:“那也早晚要有的,还能让陛下后宫空置不成?”
宫女乙:“哎呀慎言,这也不是咱们操心的事情,况且皇后娘娘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我曾远远见过的,莫说陛下喜欢,便是换了谁都会喜欢的呀。”
听到这里我难免老脸一红,还真是从没人这么夸过我,大家从前都是夸我没半点女孩子样,皮猴子一个,形容最好听的应该就是活泼开朗了。
我和钟灵对视一眼,示意她不要出声,等会儿悄悄走掉就是了,免得这两个小姑娘吓一跳。
钟灵果然没有动,被迫听那两个小宫女继续八卦我。宫女甲:“美人又如何,听说这位皇后娘娘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若不是家世好,陛下怎么可能会让她做皇后。”
我反思了一下,我觉得我倒也没那么差劲,我画画的还不错,也认识字,就是不太会背诗,歌也会唱,小时候外祖母还夸过我的。
宫女乙:“这些话你同我说说也就罢了,以后可不要再讲,皇后娘娘人很好的,只是不太爱管事,但对咱们这些宫人一向是宽厚的。”
我噎了一噎,我心想,我确实是不太爱管事的,但这后宫也没有什么事吧。
宫女甲:“这皇后娘娘当的,可真是便宜,不过就算陛下不纳妃嫔,那前朝的大人们能同意?”
宫女乙显然不太想进行这个话题,没有接她的话,我倒是还挺想听的,但听到她们窸窸窣窣的像是准备离开了。
“哎呀~”
我本以为八卦就这么遗憾的结束了,却忽然在这时传来一声娇滴滴绵软无力又似乎有些刻意的惊呼,听起来像是刚刚还义正言辞的宫女甲。
我心道这孩子莫不是遇见什么蛇蚁蚊虫了吧,便想着让钟灵过去看看,谁知我看向钟灵时,钟灵正冲我使眼色,身后传来张公公的声音:“大胆!”
我连忙从秋千上站起来,回头看时,发现一人高的花丛后陆景云正转头看着我,那花丛挡一个小宫女绰绰有余,但却挡不住他,他比花丛还要高一个头。
同理,跌在地上的宫女甲也是看不到我的,我听见她仍然娇滴滴的喊道:“好痛啊~陛下,奴婢崴到脚了,奴婢走不动路了,请陛下恕罪。”
啊这,我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情急之下我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拉着钟灵要跑,企图告诉陆景云我什么都没看见。
陆景云却适时的叫住了我:“溶溶,你在做什么?”
我挡着眼睛从指缝里看他:“我什么都没看见,打扰了。”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同我说:“过来。”
我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只得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我一出现,便见跌在地上的小宫女明显脸一白,有些惊恐地跪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臣妾编了个花环,陛下你看,喜欢吗?”我开始有些胡说八道。
实在不是我没话找话,只是此情此景,我总不能说“你休想纳妾”或者“你要是收了这小宫女今晚别想上老娘的床”之类的,那多不懂事。
陆景云接过花环,始终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到什么一样,但显然他没有看到,便夸我说:“编的不错,你最近好像很闲。”
“不闲。”我连忙摆手,他如今的表情很不友善,我生怕他给我搞出什么幺蛾子,便说道:“臣妾忙着跟公主谈心,可忙了。”
“我正巧有件事需要麻烦你,你若得空便来一趟朝晖殿吧。”陆景云完全没有理会我关于“忙”的解释。
“什么事晚上不能说吗?”我脱口而出。因他每晚都来我宫里睡觉,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是需要去他的书房说的。
他将手里的花环小心搁在我怀里,像是很满意我这个问话。他看着我,眼睛微微弯起来,似乎想笑但笑的太开心又不太合适,只对我道:“可以,那就晚上说。”
我点点头,陆景云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我看他不是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便连忙接过来:“陛下快去忙吧,臣妾会管教的。”
陆景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又往朝晖殿的方向去,他在前面走,张公公在后面同我悄声道:“陛下是听说娘娘在御花园,特意来寻娘娘的……”
我看到陆景云回头看了一眼张公公,张公公连忙诚惶诚恐地小跑着跟了上去,他来寻我的原因我也就没有听到。
陆景云一走,我便要面对地上还跪着的小宫女,这小姑娘生的挺好看的,就是年纪小不懂收敛,这样的性子在这深宫里很容易出岔子,不知何时就会栽个大跟头。
小宫女还在瑟瑟发抖,我同钟灵道:“将她遣出宫去吧。”
这大概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了,若是不罚又不符合我的身份,若是罚,又得分罚的轻还是重,罚轻了说我没能力管理后宫,罚重了这小姑娘难免又记恨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给我投个毒。
还是出宫好,我想。
入夜,我吃过晚饭蹲在温泉池子旁看钟灵往水里倒些乱七八糟香喷喷的东西,一边看一边问她:“今日那小宫女说的也没错,陛下一直不扩充后宫,前朝的大臣们怎么能同意呢?”
钟灵闻言看了我一眼,我总觉得她是觉得我傻,她说:“娘娘啊,您怎么还想着给陛下扩充后宫啊,以后可不要再想了,您不知道,前朝的大人们是屡屡进谏不假,可您猜陛下是怎么解决的?”
我知道钟灵消息一向灵通,便连忙问她:“怎么解决的?这还能解决?这能有什么好办法?”
钟灵一副崇拜不已的样子,告诉我说:“陛下明发诏令,说不能他一人耽于享乐,理应大家同享,所以若再有人关心他的后宫,他便要他们一起纳妾。”
我惊了,这个办法是我着实没想到的,不过按照这些大臣们的思维,那不是应该高兴吗?
“然后呢?”我问。
钟灵笑道:“然后过了一天再上朝,听说好几个大人跪下之后差点起不来,想是被家里夫人罚跪了一夜的搓衣板呢!”
这个办法真不错,陆景云果然是个有脑子的。
钟灵试了试水温道:“可以了娘娘,可以下去了。”
于是我在钟灵的服侍下泡完澡,换了睡衣,困意渐渐涌上来,但还记着陆景云今晚有事要同我讲,便忍着没有去睡床,只坐在床边的小几旁,靠着软枕打瞌睡。
在第五六七八次我的头要同小几来个亲密碰撞的时候,终于有人托住了我,我勉强睁眼去看,就见陆景云站在我面前托着我的脸,问我:“怎么不去床上睡?”
我皱眉道:“你不是说要我等你吗?”
他捏了捏我的脸,笑起来的时候很有些少年人才有的舒朗。虽然他也不过二十几岁,但终归已是一国之君。他问我:“这么乖?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点点头就要去床上,我拉着他:“那就躺下再说,我困了。”
陆景云却反来拉住我,他托着我道:“还没洗澡。”
我便推了他一下,一边往床边靠一边说:“我洗过了,你快去。”
陆景云却不松手,又把我拉近些,低声在我耳边道:“再洗一遍。”
我挣扎了挣扎,试图拒绝他:“不洗,我不要洗了……”
他却弯腰来抱我:“不闹你,真的只是洗澡。”
我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他这一天天的倒是很了解自己,现在同我强调这个是要解释什么?
最后我还是免不了要被拖下水,上了他的贼船。即便他说了不闹我,手上动作却仍不安分,时不时要来我腰上捏一把,我又怕痒,困意立时消了大半,连忙转移话题问他:“你白天在御花园,要同我说什么事来着?”
他思考一番回答我:“想让你办一场拾春宴。”
我想起来了,从前宫里是有这么个活动的,以前都是由贵妃娘娘主持,邀请适龄未婚的男女孩子,给他们一个见面的机会,成就一桩桩美好的姻缘。
去年所有的活动都没办,今年确实应该要办一办了,我想。我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不爱管事的,还要劳烦陆景云桩桩件件的替我想着,他这皇帝当的,可真是受累。
“我立刻着手准备,你放心。”我说,然后我趴在他身前抱住他道:“我困了。”
他点点头,同我说:“嗯,你睡。”
然后我就真的开始迷糊,朦朦胧胧间听到陆景云胸腔里哼哼了两声,应该是在笑我,他说:“这样都能睡着……”
后面再说什么,就真的听不到了。